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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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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歸山麃的臉色慘白,他徒勞地坐在了地上,不再反駁。

車廂再一次陷入死寂當中。

“下一個我來吧。”

寂靜的車廂內出現一道童聲,是剛剛歸山秋抓住的那個小孩。他看了眼自己的鱗片胳膊,露出個笑臉。

“沒事的。這一次我為地球死掉了,等我下一次轉世到這裏的時候,你們肯定已經治理好地球。等我回來,我一定會健健康康的,不再長鱗片了。”說到最後,他的嗓音有些顫抖。

車廂內沈默更甚。

歸山秋知道這種觀念是末日裏某個宗教的教義,雖然與他信奉的並不相符,但他頓了頓,無聲地點了點頭。

二十分鐘轉瞬即逝。歸山麃為小孩穿上衣服,叮囑道:“小西紅柿你一定……”

一種古怪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忽然出現從車廂外傳了進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順著車廂外壁攀爬慢慢地爬到車頂上,它的爪子十分尖利,幾乎能清晰聽見每一次在鐵皮上劃下的聲音,令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歸山秋做了個閉嘴的手勢,所有人屏住呼吸。

隔熱車廂較之一般車廂更厚,按理說不因該聽見外部的聲音,除非它能穿透車壁……到底是什麽怪物!

那令人膽戰心驚的聲音在車頂一次又一次的響起,它在車頂上逡巡,而且只在他們這一個車頂。

歸山秋做出最壞的猜想,這怪物恐怕是已經知道他們的存在,並且在這樣的高溫中它行動自如,說明它根本不怕燃燒……即使他們逃出隔熱車廂,根本不可能在高溫中逃脫逃脫這怪物的追尋。

那怪物就在這車廂頂上一圈又一圈的逡巡,它有著十足的耐心。

二十分鐘已到,歸山秋打開了車廂反方向的門,將剛剛站出來的餌料推倒了門後。他打著手勢,要求小孩去制造動靜引開怪物。

小孩眼裏流露出帶著淚花的笑意,朝他們點了點頭,一轉身嘶吼著跑出了車廂。

他絕望的嘶吼聲比怪物的腳步還要割人心肺,但終究是把怪物引開了。

就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氣兒預備離開時,頭頂上的車廂鐵皮傳來了令人牙酸的破壞聲,有什麽東西要掀開他們的車廂頂棚!動作極快或者說力氣極大,絕對不是他們所能逃脫的!

“哥……”

歸山秋屏住呼吸,眼裏浮現一絲絕望。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他們還沒擡起頭,灼熱的氣浪先一步撲了下來。

他們成了甕中捉鱉的鱉。

尚善感受著渾身的肌肉一塊一塊貼合在骨骼上,燒得焦脆的皮膚和筋絡慢慢恢覆彈性綁在了身軀上,五臟六腑從沸騰的血水中冷下來,被無形的手塞成一團扔進了腹腔。

蒸騰的血汽凝結成血珠鉆進了幹癟的血管中,偶有一顆牙齒飛出鑲在牙床上。

她的視線從泥濘坑中回到了半空中,聽見“嘰溜”兩聲,眼珠作為最後恢覆的器官被擠進了頭骨裏。

她就這樣在烈火和臟水中重生了。

整個過程痛苦不堪,但的確令她印象深刻,這輩子她都不會忘記這種自己被當作積木拼湊起來的滑稽樂趣。

【別玩了……】

泥濘裏的紙條有氣無力地掙紮飛起。

【再死下去,你就回不來了,自毀太多次連精神都會崩潰的。】

尚善聳了聳肩,聽見骨骼脆響兩聲覆歸到原位。

“太好玩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呀!”她笑著開口。

尚善活動著手腳,看著不遠處火車頂上奔跑的大蜥蜴。

那蜥蜴足足又半個車廂寬大,渾身墨綠色,在烈焰中閃著劇毒的紫紅色光芒。雖然它看起來可怕,但連毒牙都沒有長齊,它還只是個寶寶。

寶寶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預示著它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說不定正在你的身後看著你。

“這車人還能活下去嗎?”尚善看向身後漆黑的沙地,不出意外看見了亮起來的一對對發綠眼珠。

——畸變蜥蜴大合照!

紙條直接崩潰了。

【姐,你別管他們了,你救救你自己行不行啊!你也會死啊!我求求你啦!】

尚善朝著火車的方向跑過去。

【對!對了!就是要朝著人多的地方去!去火車前面,男主在那裏!欸欸跑偏了!別去後面啊!那裏沒幾個人!】

火車上的雨水被油蟲引起來的火蒸騰幹凈,沒有了隔離水層,火車車身上的易燃漆料在高溫和些許星火的配合下,導致火車再一次覆燃。

但是也有區別,剛剛油蟲引起的火集中在火車前半部分,現在漆料的火集中在火車後半部分。

尚善看見有人在火車連接處操作著什麽,立刻明白他們準備舍棄後半截車廂,即便後半截車廂裏還有人。

她記得山麃好像就在後半車廂裏吧,這不得去好好嘲笑他一下。

火越燒越大了。

手掌按在車廂上的一瞬間就被灼燒起了水泡,尚善下意識縮回手,頓了下又笑著按了上去,肉在鐵皮上“滋滋”作響,彌漫起古怪的肉香氣。

紙條無聲尖叫。

她一步一個血掌印地爬上了車頂,狂風卷著硝煙味撲面襲來,火焰打著卷升騰至半空,如同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火蛇四處尋覓,瞧見不怕死的尚善,如同瞧見獵物般飛速襲來!

【啊啊啊!都說了死多了就會不想活了!你的精神受不了你這麽折騰的!你你你!你不要做傻事啊!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再來會崩潰的!】

紙條周圍四起亂飛,蜷縮成一團捂著臉嚎叫!頃刻間在烈火中成了灰燼!

“真的嗎?”

尚善在自己的耳鳴聲中,笑著朝對面的火比了個中指。

“我不信!”

她會死?那就看看這些小東西們到底能不能殺了它們的創造者——能不能達到所謂的弒神!

火焰以摧枯拉朽之勢怒吼著襲來!熱浪皸裂寸寸鐵皮!火車車廂一節一節炸開!激烈的爆炸和烤幹人的熱浪吞噬所有!

連剛才的蜥蜴都惶恐地撤下了車廂。

尚善不避反迎了上去,她爬上了車廂頂,張開雙臂,微笑著迎接一切。

來吧,我的孩子們。

車廂頂被掀開的時候,歸山秋根本來不及反應。

極端的時間內一切都變得很慢,他看見火焰將空氣燒得變形,熱浪舞得像是柔軟的彩綢,昏黃的燈光變成了油綠的水母,濃煙灰燼如同灰布塞進了喉嚨眼裏,所有的東西都五彩斑斕——他的眼球被灼燒得發燙,淚水被蒸發!

就在他猛地閉上眼的一瞬間,突然看見了車頂上緩緩站起來個血人。

太驚悚了!他睜開眼又閉上眼,那幅畫面依舊揮之不散。

那血人身姿窈窕,單腳往前伸出半步,輕輕點著地似乎下一秒就要起舞。

她非常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她朝下瞥了他一眼,露出個笑臉。她笑起來很好看,鼻梁高挺,有著一雙明亮星子般的眼眸,即使在血汙掩蓋下也能瞧見她的五官非常漂亮。

她的頭發很長,長到被血水浸透,發梢纏在腳踝上,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烏梢蛇。

可是面對大火,她是那樣的單薄——她到底在期待著什麽鬼啊?

歸山秋再一次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眼前依舊一片漆黑。耳邊是烈火燃燒的狂烈風聲,他心臟瞬間狂跳,眨了眨眼才確定一件事——他瞎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

歸山麃一把抱住倒下的哥哥,他聽見火焰呼嘯而至的風聲,熱浪將他的紅皮衣烤的融化粘連,濃煙渲染得天地一片漆黑,震動劇烈得好像天地都在翻滾!

他口幹舌燥、窒息著,眼球幾乎不能轉動!

轉瞬間,火焰已經覆蓋他的頭頂上空!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火焰的顏色,猩紅和幽綠翻湧著、交纏著如同地獄索命之火朝著一切伸出可怖的尖爪,死神的鐮刀已然砍在了他們的脖頸上。

歸山麃的瞳孔陡然緊縮!

火光中,那女人的臉開始剝落片片血痂,露出原本綺麗的容貌。可是她笑得太瘋狂,陡然破壞了美感,只身下癲狂的神經質!

她大笑著大喊:“我就知道!”

火焰不敢再前進半步!

歸山麃不敢置信地跪倒在地,他嚅囁著道:

“停下了……火……”

火不是熄滅,而是停止了。

空中仿佛出現了一層無形的厚障壁擋在了雙方中央。火蛇頻繁地撞擊過去,卻在空中攤開成烈焰,再也不能前進一步!它怒吼著沖天而起,氣浪掀開女人的長發,如同風中一盞黑旗颯颯作響!

歸山麃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在空中揮了揮。

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眼睜睜看著女人往前伸出手——她進一步,火焰就退一步!

歸山麃幾乎傻了眼。

她……火不敢傷害她……她到底是什麽東西?

“還不跑?”那女人低頭看他。

歸山麃連呼吸都忘了,連滾帶爬地背起哥哥,左手一個孩子右手一個孩子,胳膊下還夾著一個,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就這樣,他跑得比狗都快,很快消失在了尚善的視線中。

濃煙四起,火焰一次又一次地朝著她撞擊而來,視線全都是猩紅色。

強烈的窒息中,尚善的耳鳴始終無法消散,她搖了搖腦袋。

母親。

“什麽?”尚善看向右側,剛剛……那裏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呼喚。非常清楚,穿透她持續不斷的耳鳴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耳鳴聲愈發強烈,頭暈感使尚善不得不竭力站直身體,她盯著右側黑暗一眨不眨,直覺告訴她那裏絕對有著什麽。

母親。

“誰!”尚善一甩頭,腳步踉蹌一下。

左前方的火焰依舊熊熊燃燒著,她根本看不清那裏有著什麽。

到底是什麽東西在說話?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東西朝著她的方向,它們是在喊她。

她想到了月亮嬰,可是聲線根本不同。

第一聲極其細,第二聲卻極其尖銳,並不像是人類的嗓子能發出來的聲音!到底是什麽在裝神弄鬼?

母親。

尚善倒吸一口氣,道:“是誰!出來!”

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

先是一兩聲的重疊,再到聲勢浩大的呼喚,呼喚山海般湧來,如同夏夜裏驚起吵鬧的蛙群與蟬,尚善頭暈得幾乎栽倒——她好像出現了幻覺。

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母親……

尚善往後踏了一步,她恍惚間聽見腳下的火車悶哼一聲,然後喊了一聲:

母親。

尚善仰頭看向夜空,濃煙沖天而起,月華流轉。

四下寂靜之中,只聽見身後某一處呼喊聲越發高昂。她看不清那裏是什麽,太過遙遠……那裏好像是連綿起伏的山脈。

母親……母親……大大小小的呼喚聲從四下荒野傳來,尤其是那山脈之中呼喚聲欣喜無比,一聲高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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