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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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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隨著一道轟隆隆的雷聲落下,尖叫聲從不遠處的車廂裏響起。

已經有人走出了車廂,邁進了明日黃花中。

霎時間一場騰飛的血霧在花叢上揚起!

接著是下一個人,人群一個個如同綻放再明日黃花上空的血霧煙花,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啪啪”的爆裂聲,一眨眼就是一朵人命!

閃電落在不遠處,這一次沒有打中油蟲,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再來一次震動,這一切都會結束。別說是她尚善的命,所有人的命都會結束。

軌道會被毀掉,基地斷聯,死亡人數不斷增加。

他與她相握的手是一只煽動翅膀的蝴蝶,一場不知何時何地會爆發的颶風孕育其中。

懂事點,孩子。

任鴻飛在自己駭人的心跳聲中松開了手。

一瞬間眼前的人就消失在了花海中。

他視網膜上最後一個畫面就是她在燦爛的花叢中朝他微笑,殘忍得可怕。

雨水澆得任鴻飛渾身發寒,他呼出一口氣兒,白霧遮蔽了眼前。

一轉身,他跳下來火車頭。

他必須要快,明日黃花對他的蠱惑依舊存在,他十分想要跳入那片看起來暖和的金黃色當中,因為他現在冷得像具屍體。

任鴻飛並沒有落在濕滑的泥濘上,他的落地點很巧,往後退半步就是冰冷的火車頭,往前是還在蠕動的油蟲,他的腳下是堅硬的軌道。

油蟲?油蟲是什麽?為什麽尚善會如此清楚?畸變後十數年,他從來沒聽過還有油蟲這種怪物。

但很快這不重要了,隨著刀刃刺入油蟲的身軀,一股清泉一樣的液體從它的身體中溢了出來。任鴻飛以為油蟲會掙紮,會再一次造成那巨大的震動,可是一切都沒發生。

他十分平靜地動手,油蟲也十分安靜地承受著,他手下的刀不停,一路順著油蟲的軀殼往前劃去,它的皮很薄,刀挨上去根本不費多少力氣就割開了。

油蟲的四周十分幹凈,半棵明日黃花都沒有。

任鴻飛一路往前飛奔,黑暗中他看不清這一切,只是任憑手下的刀往前劃下去。

手感很好,就像是用新刀裁新紙,一成不變的黑暗中他甚至有些依賴上了這順滑的手感,這種想法讓他露出了一抹輕蔑的笑意來。

“嗚?”

任鴻飛收回了刀,他的刀很快,將那雙黑眼珠捅破了一只,流出的不再是清澈的油液,而是一種鮮紅血水,這怪物眨了眨還存在的一只眼珠,嗚嗚地朝他叫了幾聲,像極了狗叫。

它好像在委屈地哭一樣。

但很快,血流幹凈了。它就變成了地上的一層薄薄的皮。

任鴻飛收起來刀,雨水很快將他臉上的血跡洗幹凈,他靜靜地看著油蟲的□□和混合著雨水朝著花海流去。

這片花海已經存在太久了。它將隧道保護得很好,或許它那不長腦子的枝幹裏也有本能的意識,本能告訴它只要隧道在,就會有不斷的人餌供給它食用。

畢竟當初它就是這樣發芽、開花,開成了這麽膨脹的一片花海。

任鴻飛昂起頭,看著而不遠處那溫暖的昏黃燈光,聽著人群的尖叫聲、雨聲、雷暴聲,閃電劃破黑暗,越發得近。

他掏出口袋裏的打火機先點了一根煙。雨太大沒著,他無聲地笑了下,將煙揉皺塞進了嘴裏嚼著。

下一刻,他把打火機拋進了花海中。

一秒。

兩秒。

風中傳來了一種古怪的聲響,像是魚從泥地上拔腿就跑。任鴻飛聽過那種聲音,那是明日黃花的根系逃跑的聲音,這一次,它們跑得很快。

就在他背過身的下一秒,火光沖天而起!大雨被轉瞬蒸騰成白汽!

他的教母從不騙他。

任鴻飛紅著眼轉身看向那狂暴席卷的火焰。

每一次,她都在他最艱難的時刻出現,每一層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他希望她真的是神明,神明無礙。

可是,下一次見面又得多少年後了?他是個人,沒有那麽多時間能等了。

五分鐘之前,“先行者”號列車第二十一節車廂中部被震裂一道縫隙,在明日黃花根系的拖拽下縫隙擴大。

隨著暴雨不斷,雨水混合泥漿灌進了列車中,花粉在人群中迅速傳播,眾人受到精神蠱惑,紛紛朝著車廂外走去。

更悲慘的是,因為火車前方阻擋物的存在,列車系統出現應急故障,本應該強制關閉的車廂隔離門全部大開,明日黃花根系肆無忌憚地游蕩在列車通道中。

列車上的全部幸存者受到怪物的二次屠殺,這一次是人類自己親手培育的兇手。

人群中還在清醒的人尖叫著,哭喊著,其餘的都十分安靜,面色蒼白而麻木,順從地走向了火車外的花海。

“隊長人呢!這門關不上了!”

“拿武器!捂住口鼻!不要吸入花粉!”

“別開槍!小心誤傷自己人!”

槍聲、爭吵聲都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聞見了那嗆得人眼鼻生疼的花粉味道。他們的抵抗進一步的被瓦解!

“所有人頂住車門”歸山柰一挽頭發,利落地開槍打碎通道裏揮舞的根系,“趙賦昇,你帶人去車頭打開控制室,強制關閉隔離門!啟動列車!現在不管軌道前面是什麽,我們都要沖過去了!”

趙賦昇的狐貍眼此刻瞇成細細一條縫,他怒極反笑道:“芙蓉、勝男、路八千拿好槍跟我去控制室。其餘人掩護乘客上車頂!今天非撞死這怪物不可!”

所有人對視一眼,都緊緊咬著牙根。

“走了!副隊!”

“我頂住!去!”

所幸前面的車廂還沒有被根系侵入,沒有花粉沒有怪物,趙賦昇一行人得以很快趕到了車頭。可這裏的情況並不樂觀。

車頭的控制室門口兩人已經被割斷了脖子,地上的血水凝固成了紅澄澄的血塊,他們死很久了。

趙賦昇的脊背幾乎是一瞬間涼了下來。

透過玻璃門,控制室的座位上端坐著一位紅頭發的小女孩,小女孩哭得眼淚直流,可是眼神卻直勾勾看著他們。

“她”並不是在哭,而是在模仿人類小孩的哭聲,甚至邊模仿邊觀察著他們人類的反應。

那是一種極其怪異的表情,根本不會出現在正常人的臉上。

“媽的,偽人種!”慕容勝男一口唾沫,拉開了槍栓。

趙賦昇冷靜地擡手,制止道:“不能開槍,控制室會被破壞。”

極端的時間內,他觀察了地上的兩具屍體,脖子上都是刀傷,並非一刀致命,數十刀幾乎砍斷了脖子。

那麽這個偽人種的武器是什麽?

他緩緩掃視了車廂裏,細細觀察了“小女孩”周身,就在一擡眼間,一道雪亮的光閃過他的眼睛。

“一次只準進來一個人,別帶武器,否則我就炸了這裏。”

“小女孩”朝趙賦昇展示出了手裏的炸彈,於此同時她右手的刀也露了出來,那把刀並不長,甚至削個蘋果都嫌短,沒有刀柄,直接長在了她的大拇指位置。

這就是偽人的武器,她原生態的武器。

她就是用這樣的刀殺了兩個守門人?

趙賦昇幾乎氣笑了,道:“現在沒招了,咱們來個獻祭流了!”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丟開一旁,朝著小女孩笑。

“我先進去,如果我死之前沒有啟動火車,下一個路八千,接著勝男,最後芙蓉。”

所有人都沒有回話,慕容勝男嘶著氣撓了撓自己的寸頭,芙蓉閉眼,唯一一位男士路八千神色堅定點了點頭。

趙賦昇朝三人露出個完美的微笑,吊兒郎當道:“別嘆氣,覺得愧疚的話,等我出來的時候和我來個法式熱吻,男女不限哦。”

兩位女士的臉色頓時像看見了什麽臟東西。唯獨路八千思考了下,沈重地點了點頭。

“行,兄弟。”他說。

慕容勝男:“趙副隊,你正經點吧!”

趙賦昇樂了下,轉頭緩緩打開了門走了進去。

打開門的一瞬間,趙賦昇立刻明白了為什麽這小怪物能夠幹掉兩個守門人了。

——他聞見了熟悉的花香。

趙賦昇猛地看向“小女孩”的身後,它和座椅靠背之間隱秘地藏著一束怒放的明日黃花。

“送給你,哥哥。”小女孩眉眼彎彎地朝他舉起那捧黃花。

另一邊,歸山柰把最後兩顆子彈打進了對面人的小腿裏,見著那人倒在地上爬行,她朝對面隊友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人配合著將人拉入了對面車廂中。

腿傷了總比命丟了好。

然而,明日黃花的根系太過於肆虐。

得益於今夜的暴雨,原本極其容易幹枯深埋地下的根系直接爬出了地面。它沒有天敵,這列火車就是它送上門的食物。

見食物被拉走,立刻有根系上前爭奪,眼見著隊友也要被拉出車廂,她當機立斷喊道:

“放手!頂好車廂門!其餘不要管!”

他們犧牲了大部分的隊友才守住車廂隔離門,絕不能因大失小。

被入侵的車廂兩邊都是聚集的幸存者,他們這邊有武器還能頂住,但另一邊的車廂就不如這邊幸運了。方才左一車廂已經失守。

這邊車廂門的玻璃逐漸被根系遮掩,透過縫隙歸山柰看見了那邊變形關不上的車廂門。裂紋還在玻璃上蔓延,幾乎有碎渣崩到了歸山柰臉上。

“姐,山麃還在那邊。”歸山秋面色鐵青。

歸山柰一刀了結門縫裏扭動的根系,頭也不回道:

“祈禱他聰明會關門吧。”

歸山秋面色難看,手裏拿著槍要沖出去,被歸山柰示意旁人直接按住不能動。

他大喊:“那是你親弟弟!”

“你也是我親弟弟。”歸山柰罵道,“車廂門並不是作用於防禦的。如果列車不能啟動,不能駛離這裏,這些根系很快就會突破所有車廂,到時候我們都會成為花肥。”歸山柰又斬斷一節不止何處冒出來的根系,“看看這些裂紋,還沒聞到花香嗎?我們不過是閻王殿前後腳的關系。”

歸山秋氣不順道:“你頭頭是道!你他媽和那個姓任的一樣冷血!你還是個姐姐嘛!”

就在爭吵聲中,歸山柰腰間的對講器響了。

“山柰。”

是任鴻飛的聲音。

歸山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抓住對講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隊長!”

任鴻飛的聲音非常沈穩,穿過風雨聲時像是裹挾著寒氣:“通知所有人撤離到隔熱車廂,一分鐘之內關閉所有出入口,制冷系統拉到最大。”

歸山柰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直接揮手所有人照辦。這次他們倒是幸運了一回,就正處於隔熱車廂之中。

她接著才問道:“隊長,外面還在下雨,用火的話你需不需要人手?”

她不僅聰明而且和任鴻飛有著異於常人的默契,這樣的她擔任副隊無疑是正確的選擇。她是任鴻飛最得力的助手。

“不會,信我。”任鴻飛的回答很簡短,他似乎在奔跑,直到最後語氣才稍微起伏,“有人告訴了我。”

“好。隊長你在哪裏,我們去接應你?”

“不需要。”茲拉茲拉的電流聲傳來,打斷了通訊。

“隊長!餵!鴻飛!”

“躲……茲拉茲拉火……茲拉茲拉!”

車廂門上傳來迅速的抽離聲,那些明日黃花的根系正在撤離,車廂上的玻璃終於還是擋住了最後一次進攻!

它們撤離了?撤離?撤離!

歸山柰一瞬間福至心靈,高聲叫道:“躲好!隔熱毯蓋上!”

一瞬間熱氣幾乎將像是颶風呼嘯而過!

火,極其盛大的火!

冷氣開到最大,白色的霧氣落下一瞬間被蒸騰成水汽!

眾人看不見外面,只聽見溫度計接連爆炸的警報聲,頭頂的燈泡吱吱響了兩下,像只被油炸的老鼠爆開了。

裸露在隔熱毯外面的皮膚立刻被空氣燙得發紅,甚至能聞到頭發燒焦的糊味。渾濁的呼吸中,火焰如同巨龍呼嘯而過!吞噬了整列火車朝著天空發出怒吼!

歸山柰忽然慶幸外面下了一場暴雨,否則這樣劇烈的火焰連隔熱車廂都會融化掉!只不過,又是暴雨又是烈火,這列火車恐怕離報廢不遠了。

剩下的路……歸山柰想著想著,忽然露出一抹自己都不察覺的笑,她居然……居然覺得自己會活下來,哪怕眼下情況如此焦灼,只要……一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心就安定下來了。

“雨下得小了啊。”

尚善在花海中仰起頭,她看了一眼身邊的花瓣,下一刻整個人爆炸成了一塊極濃稠的血霧。

四周安靜了一瞬間。

然而下一刻——

“哈哈哈哈媽的,看見沒!老子這一次炸得比上一次還圓溜!”

尚善再一次出現在了花海中,腳步就站在原地!她笑得太大聲了,仿佛此時此刻痛快無比!

她朝天大笑,喝了滿滿一口雨水!咽下去還帶著花香!

下一刻,她又被聚攏的密密麻麻的花瓣磋磨成了一團血霧。

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短!

“你弄不死我的!”尚善抹了把臉,朝著天豎起一根手指,笑得肆意。

她一轉身!

血霧!

她飛快得朝著花海中央跑去,剛一邁步!

又一次血霧!

她跑得快!明日黃花的花瓣更快!她在花瓣之間穿行,炸成了一場又一場的血霧!

【尚善小姐!我求求你了!你在幹什麽啊!】

每一滴落下的雨點都像是一張紙條,紙條快速扇動如同它在恐懼抽搐,它嚇得臉色換成黃紙,自己把自己撕扯得不成形狀,字跡驚恐得歪歪扭扭道:

【這些東西是真的會吃人啊!姑奶奶我求求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麽啊?你都不痛的嗎!】

尚善肆意大笑,被炸成血霧。

“痛啊!怎麽不痛!”

華影剛落,她的身影立刻炸成血霧。

她能感受到每一寸的骨頭都被嚼碎,甚至頭骨都被一小片兒一小片兒地被掰下來!她能清晰地聽見到頭發被花瓣絞住然後生生拽下一片頭皮來的皮肉撕扯聲音,能感受到自己的指骨崩進眼睛裏,牙齒咬進胸口裏,甚至大腿骨紮進胸腔裏——

這一切痛得她神經都幾乎要跳出鼻腔來,雖然有一次真的跳出來了。

“但我!”

話音剛落,又一次炸成血霧。

“太喜歡啦!”

她在暴雨血霧中尖叫大笑!奔跑狂跳!瘆人得像一只發瘋不得的惡鬼!

她笑得實在是太熱烈了,幾乎被血糊住的臉頰上露出森白的牙齒,很快牙齒也變成了血紅色,很快牙齒也不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紙條的字跡如同在雨滴中尖叫,它感覺到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它是一頭小豬!

【你到底圖什麽啊!】它字跡閃爍。

“喜歡啊!”尚善開懷大笑。

她只是喜歡!喜歡下雨!喜歡花海!喜歡明黃不會消逝的色彩!喜歡暴雨中閃過天空的紫電!喜歡夜空中彌漫的花香!喜歡瘋狂但說不了話的人類!

喜歡——她在花海中飛奔,血霧一次次又一次次如同泡泡炸開,身後幾乎連成一條血路——喜歡每一朵花上都染上我的血液!

疼痛讓她的腦袋興奮得幾乎要沸騰,直到身後的灼熱溫度襲來,她才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火焰如同惡龍將她吞進了肚腹!

這下腦漿是真的沸騰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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