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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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小紅低聲說了句話。

“什麽?”尚善蹲下身。

“沒有人會相信的。”小紅嗓子低低聽不見。

“我以前也被丟過,我好好和老師解釋過,沒有人會相信的。班長討厭我,但是她在的時候那些男生不敢太欺負我,所以我接受了。”

他把對他的一種欺負看作是另一種欺負的代償,痛苦代償痛苦。所以他不敢反抗,一旦反抗兩份不一般的痛苦他都接受。

尚善感嘆:“你真的是太聽話了。”她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要我教教你嗎?如何對付壞孩子?”

小紅茫然地擡起頭。

十分鐘過後,走廊上爆發了可怖的哭聲,幾乎是一瞬間一層樓的教室門都打開了。

小紅是受了實實在在的委屈,所以哭得格外淒涼,眼淚大顆大顆的。尚善頭一次在人臉上看見如此生動的開閘堤壩。

“哭什麽?你不寫暑假作業還有理是嗎?”從教室裏奔出來個圓臉雙下巴的男人,聲嘶力竭地想要蓋過小紅的哭聲。

“我寫了!”小紅大聲回應,“數學老師你看!”

他舉起手,手中是三本還在滴著泡面湯汁的作業,散發著垃圾桶奇異的氣味。

“有人告訴我是班長把我的暑假作業丟到了樓下垃圾堆去了!明明是班長欺負學生,你包庇好學生幹壞事!老師你偏心!”

尚善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她很滿意小紅對偏心兩字的運用,這兩字對孩子沒多大作用甚至會被當成褒獎,但是對於大人就不一樣——一個孩子哭喊著大人偏心,別人只會以為他委屈到了極點!成年人幾乎會被這兩個字激得暴怒,尚善屢試不爽。

果然,那老師的臉瞬間被氣憋得紅透,連頭都好像大了幾分。

“我沒有!”小班長也紅著臉沖了出來,“明明是你沒交作業!你問問班裏有人看見你交作業了嗎?”

“有啊!”小紅理直氣壯地回答,他手一指,正對小班長身後的一個小女孩,“她就看見我交了作業!也是她告訴我你丟了我的作業,不然我這麽知道我的作業在垃圾堆裏!”

小班長氣焰陡然一滅,她轉身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後的好朋友。

“你背叛我!”

尚善被小孩的用詞逗樂了。背叛?好大一個罪名。

短短的時間內眼見著事情水落石出,走廊上的老師都開始攆學生回教室,留給小紅的老師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好了好了。”數學老師安撫道,“小紅,老師知道你是冤枉的,老師一定好好批評她!進教室去吧!”

小紅看了尚善一眼,尚善搖了搖頭。

“不行!”小紅手上作業一扔,“我要她給我道歉!還有班主任,他問都沒問就罰我站!我回去一定告訴我爺爺!說你們合起來欺負人!”

小紅那爺爺也是這所學校退休的老教師,雖然退休有兩年了,但上了教齡的老師一定是認識的。

學校的事情最怕的就是家長找上門來,這位老師一顆豆大的汗順著額角落了下來,還沒開口,走廊另一邊樓梯上來了一位禿頂老頭。

“怎麽回事?”那老頭問道。

“校長,就是孩子間鬧了點矛盾,小事情。”老師面上賠著笑。

“什麽矛盾吵得整棟樓都在鬧,茍老師你這課堂把控能力不行啊!”

“是是是!”茍老師連連點頭,“這就讓孩子們進去。”說完用手去推小紅。

小紅又看了一眼尚善,尚善勾著嘴角搖了搖頭。

“我不進去!”

茍老師一瞬間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小紅梗著脖子朝校長告狀道:“有人把我的寒假作業全扔到垃圾堆,還撒謊說我作業沒寫!”

校長看了看眼前的場面,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笑著說:“我知道了,是她扔的是不是?”

小紅點了點頭。

校長摸了摸小紅的頭發,笑得和藹道:“那你作為一個男孩子能不能體諒一下女孩子?女孩子臉皮薄,今天這件事情她肯定也知道錯了,你原諒她可不可以?老師知道你是個心胸寬廣的男孩子,你看看,你今天耽誤了這麽久,每個學生加起來,你耽誤了多少上課的時間!”

尚善氣得笑了,她低聲道:

“他媽的。”

這老不死的扯了這麽一番話,半個道歉沒說,反過來還指責小紅耽誤時間。

“你剛剛還說你爺爺,我和你爺爺可是老朋友了!你爺爺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孫子在學校這麽鬧騰吧?”老校長故作正經地點了點小紅的肩膀。

可憐小紅被哄得一楞一楞的。

“進去吧。”尚善對小紅道,“別聽這老糊塗的!他腦子進水又燒幹,燒得禿成個燈泡。頂個球用!”

小紅順從地點了點頭,他朝著校長深深鞠躬道:“謝謝您!”

那老頭笑了兩聲道:“可造之才啊可造之才啊!”

尚善沒忍住又翻了兩個白眼。

教室內,小紅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隔了兩三排的地方趴著正在哭泣的一對小女孩,正是小班長和她的同桌。

——我要和你絕交!我再也不會叫你好朋友了!

尚善看見小班長給她的同桌傳了一張小紙條,擦了擦淚正兒八經地在桌子上花了條三八線。她沒忍住拍了自己的大腿,真是可恨又可愛!

尚善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小紅身上。

可惜了小紅,這樣的白月光不知道還白不白?

經過這樣一鬧,小紅在班上的日子好過不少,至少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就不敢再上來惹他。小紅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傍晚回到家。

到家的時候,屋檐下擺著一簸箕的野菊花,陳鮮花正在挑揀著葉子。或許是有了尚善撐腰,小紅大著膽子上前問道:“奶奶,你這是在幹嘛?”

李顯華心情不錯,回答道:“你弟弟那個鼻子秋天容易幹,流鼻血!我給他做個菊花枕頭。”

如今剛剛開學的月份,中午的日頭還曬得水泥路吱吱,離秋天十萬八千裏。她擔心另外一個孫子不痛不癢的上火,摘了滿滿的野菊花。

尚善站在李顯華背後,她能清楚地看見小紅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下,嘴角低低地僵著,眼神慢慢暗下去,連臉色都白了下去。那一雙血絲通紅的雙眼看得人無端心酸。

此時,沒人管他的紅眼病已經快一星期了。他的眼睛已經發炎了。

小紅站起身,朝著尚善深深看了一眼。

她知道他明白了。

他這一刻無比確定了偏心是什麽。偏心是一座無形的天秤,他的奶奶偏心,偏心他的弟弟,他就站在親人心頭這座天平的輕浮的另一端。

是夜,所有人都睡了。

尚善坐在屋頂吹風。月亮鑲嵌再夜空中,顯得極其大,月光下雲是深灰色的。風一吹跑得極快,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綿延不斷。夜星動搖,時隱時現。

光影變換中,一個小小的身影爬到尚善身邊坐下。

小紅遞給尚善一個紅蘋果,尚善驚訝地挑眉。

小紅露出個笑臉,臉上是不符合年齡的平靜。

“以前怕他們失望,現在不怕了。”

“謔!”尚善嘖嘖稱奇,她接過又大又紅的蘋果。

真不愧是我兒子,她想,像她。

叛逆一旦開了個小口,就會不可抑制。

“我明天會去找醫師要眼藥水。”小紅狠狠咬了口蘋果,“我一直以為我得了紅眼病是因為我沒有救小狗。我以為是我先犯了錯誤,紅眼病是懲罰。一直以來,我只要難過,我都是這樣以為的。”

小紅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原來,不是我的錯。”

比蘋果更苦的是他的心,比月光更晶瑩的是他的淚水,比狂風過林更喧囂的是他的痛苦。

“為什麽啊?”小紅滿眼淚水地問尚善。

尚善感覺風好冷,她脊背發涼,吊在屋檐外的雙腳沈沈地往下墜,好想要扯斷她的膝蓋。她抱住了自己,渾然不覺自己的淚水也滴了下來。

“別哭,教母,別哭!”小紅竭力抱住她的半邊身體,“吃蘋果!教母,吃!”

兩個人在冰冷的風中互相擁抱著,此時此刻尚善感受到了深深的愧疚悔恨,她把自己的痛苦覆制在了無辜的小紅身上,看著他痛苦她居然心有安慰。

因為他們的痛苦是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微弱,如此的無孔不入。

世界上有人天生殘疾癡傻,有人飛來橫禍受盡折磨,有人疾病纏身痛苦掙紮,而她倆的心酸是如此的微小,如此的不值一提,就像是粉筆在黑板上書寫是簌簌落下的粉末,好像輕輕一吹就消失了——可是它們去了哪裏?它們是如此真切地存在過。

它們在每個漆黑的深夜從毛孔裏鉆出來又鉆進去,從骨骼、脈絡上滑行,告訴你——你沒有擺脫。

你想,但你沒有。

它們像一把小刀,在某個片刻笑嘻嘻地刺你一下,告訴你——痛苦永不消逝。

她從未比此刻更清楚地看到自己靈魂上被痛苦淩遲出來痕跡,她意識到她的一生都被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澆鑄,塑造。

這貫穿一生的痛苦真的不值一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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