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8 章
“長大了會好些嗎？”小紅輕輕問道，“我長大了會開心許多嗎？”
“會的。”
尚善摸了摸小孩的頭。她說：
“我小時候和你一樣。但是他們有個更正當的理由，我的家人更喜歡男孩。”
小紅伏在尚善的懷裏，聞言不解地擡頭道：“為什麽？”
“不知道。”
尚善這一次笑了，笑得有些心酸。
“就像你不知道人可以撒嬌賣乖，不知道生病了要去找醫生吃藥，不知道小孩可以不聽話，不知道小狗可以上床睡覺。但是教母現在告訴你，長大了會好很多。你會有朋友，會身體健康，會養一只聽話的小狗……”
小紅卻將她抱得更緊，小聲道：“我心疼你。”
風聲乍起，尚善心裏有一場山林間的回聲。她說：
“我愛你，我覺得需要有人和你說這句話。”
“餵！”
小紅的課桌被來人猛地一推，桌角砸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臉色一白。
天邊是淡淡的青白色，陰天的雲長久不散。
小紅不知做什麽表情，他下意識地尋找身邊那個熟悉的影子，才想起來今日教母並沒有跟著來學校，於是他只能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半瞌著眼皮低頭沈默。
“說你呢！”班長帶著一群小女孩圍住小紅的桌子，她的下巴狠狠往下一窩，氣勢淩人。
“開學的時候你撞了我，你知道我回去吐得多厲害嗎？你得賠錢！”
開學離現在都一個多星期了，小紅茫然了片刻才想起來確有此事。
“聽到了嗎？賠錢！”小女孩尖尖的指甲戳在小紅的肩膀上，“明天帶錢過來！不然就告訴老師！我就讓我家長到學校來！”
小紅不記得自己如何回應的了。
他只記得當時自己渾身發冷，好像胸口凝結一塊長年不化的冰，凍得五臟六腑都升騰起霧氣。他癱瘓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事會找上自己？他恨自己為什麽那天不小心一點！為什麽要撞到她！錢？他哪裏來的錢？
他的靈魂好像飄出了身體，飄在天花板的某個拐角，他俯視著自己——看見自己露出個討好的憨笑，眼睛笑得瞇在一起，嘴巴張開露出發白的舌頭，積極地點了頭，說：
“我知道了。”
他的靈魂猛地一顫，縮回了身體深處。
他不清楚自己知道了什麽，只是知道要迅速地結束這場鬧劇，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撞得人受傷，而順從她們是眼下他知道的唯一的解決方式。
他知道這是他有錯在先，他應該彌補，應該道歉。
“對不起。”他朝著班長笑著說。
“你看他，他還笑嘞！”
班長歪頭對她身後的同學們開口，所有人都尖著嘴臉看他，目光就像是憑空擲來數不清的紅色標槍，把他戳得渾身是洞，難堪得要枯萎掉。
小紅只是笑。
第二日，他在走廊下被這群人攔住。他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張碧綠的鈔票。
他哪裏有錢？可是他又實在愧疚，所以他第一次偷了錢。
他大著膽子和爺爺說了些調皮話，還沒幹壞事就心虛了大半。
撐著屋裏沒人，將手伸進了爺爺的衣服口袋。爺爺的錢只會放在外套的內層胸口位置，他摸了摸，只有一張綠色紙幣。
他接觸過得最大的錢就是一元的硬幣，他認不得這張綠色的錢是多少，只是匆匆將錢放進了口袋裏。
對面咄咄逼人的一群人拿走紙幣，或許是看了看吧。小紅對這段的記憶非常模糊，他只記得班長的臉色忽然難看了，露出了一個典型的嗤之以鼻的表情，而後將錢扔回了小紅的身上。
“誰要你的錢！惡心！醜死了！”
那錢輕飄飄的，落在小紅的腳上。不知為何，小紅的心忽地就輕松了。他給了錢但是她不要，這件事解決了！他還能把錢給爺爺送回去，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這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美好！
“餵！”
小紅心滿意足地笑著擡頭。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落在了小紅的臉上，打得他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臉，動作快得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哇！他甚至有些驚訝可笑地想，原來電視劇裏演得是真的，被人扇了巴掌第一反應真的是捂住自己的臉！
可下一刻，那種渾身發麻發冷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耳朵裏嗡鳴一片，有一種尖銳的力量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為什麽？這件事難道沒有結束嗎？
始作俑者們沒有留下一句話，轉身輕飄飄地走廊。
沒關系的，她們並沒有給他造成什麽損失。他好生生地站在這裏呢！沒有少顆牙齒，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可是他突兀地想起了教母說的話。他想：
微小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嗎？
空蕩蕩的校園響徹空蕩蕩的鈴聲一次又一次，小紅沒事人一樣上完了課程，慢慢地整理完書包。
本來是和弟弟一起回家的，可是今天弟弟和一群人先跑出了學校，故意將他遠遠甩在身後。小紅低著頭緊緊跟在後面。
必經的石頭山坡在太陽落日之後就是一片深山老林，小紅不敢承認自己是害怕的，他只是低頭走得更快。
在他的餘光中，樹林裏是黑漆漆的影子，或許哪裏藏著一雙發綠光的怪物眼睛正在死死盯著他，要吃掉他……小紅忽然站住了腳步。
同伴們的身影漸漸消失，日頭漸漸隱入最遠的大山背後，晚霞也漸漸落盡，山林黑了下來，連一聲鳥叫蟲鳴也無。
小紅躲在一處青苔覆蓋的石頭旁，小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他的神情平靜又悲傷。
如果真的被怪物吃掉就好了……教母會來找他嗎……他想她來找他又不想被找到……他委屈卻又不知道委屈從何而來。
他什麽都不知道。
四下越發黑了，黑到了骨子裏。
小紅蹲得渾身冰涼，恍惚間他看見身側的一棵樹好像在發光，就在樹的根部散發著瑩瑩幽幽的藍光，透過泥土青苔一閃一閃地亮，像是一顆種在地上的星星。
漸漸的，一棵、兩棵……一顆、兩顆……周圍的所有樹都在閃爍著，銀河星群般包圍著他。
他仿佛靈魂飛入了無際的宇宙星河。
小紅揉了揉眼，夜風冷冷地給了他一下，他猛烈地打了個噴嚏。再睜眼，周圍又是一片黑暗。
所幸的是——月亮出來了。
小紅想起來，今天是農歷八月十六！中秋節剛剛過去！
昨天晚上他和教母分吃了一塊紅豆沙月餅，甜極了。
教母還告訴他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果然今夜的月光明亮而柔美，將石頭山坡照得亮堂堂，像一條流淌的清澈溪流。
他順著這條溪逆流而上，行走間的影子如同驚擾起來的水波。
小紅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到教母也是在這樣的一條河流裏，她像是古老山神輕柔撫動著月光孕育出來的女神，潔白純粹，美得驚人。
小紅擡頭看，他殷切企望著教母的出現。此時此刻他才明白教母那一句我愛你的意義，他是被愛著的，是被惦念著的，是幸運的孩子，是值得被愛的孩子。
然而，尚善沒有出現。小紅回到了家也沒有找到她。
她徹底地消失了，從七歲小紅的世界裏夢一般消失得毫無痕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長大了會好些嗎？”小紅輕輕問道，“我長大了會開心許多嗎？”
“會的。”
尚善摸了摸小孩的頭。她說：
“我小時候和你一樣。但是他們有個更正當的理由，我的家人更喜歡男孩。”
小紅伏在尚善的懷裏，聞言不解地擡頭道：“為什麽？”
“不知道。”
尚善這一次笑了，笑得有些心酸。
“就像你不知道人可以撒嬌賣乖，不知道生病了要去找醫生吃藥，不知道小孩可以不聽話，不知道小狗可以上床睡覺。但是教母現在告訴你，長大了會好很多。你會有朋友，會身體健康，會養一只聽話的小狗……”
小紅卻將她抱得更緊，小聲道：“我心疼你。”
風聲乍起，尚善心裏有一場山林間的回聲。她說：
“我愛你，我覺得需要有人和你說這句話。”
“餵！”
小紅的課桌被來人猛地一推，桌角砸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臉色一白。
天邊是淡淡的青白色，陰天的雲長久不散。
小紅不知做什麽表情，他下意識地尋找身邊那個熟悉的影子，才想起來今日教母並沒有跟著來學校，於是他只能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半瞌著眼皮低頭沈默。
“說你呢！”班長帶著一群小女孩圍住小紅的桌子，她的下巴狠狠往下一窩，氣勢淩人。
“開學的時候你撞了我，你知道我回去吐得多厲害嗎？你得賠錢！”
開學離現在都一個多星期了，小紅茫然了片刻才想起來確有此事。
“聽到了嗎？賠錢！”小女孩尖尖的指甲戳在小紅的肩膀上，“明天帶錢過來！不然就告訴老師！我就讓我家長到學校來！”
小紅不記得自己如何回應的了。
他只記得當時自己渾身發冷，好像胸口凝結一塊長年不化的冰，凍得五臟六腑都升騰起霧氣。他癱瘓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事會找上自己？他恨自己為什麽那天不小心一點！為什麽要撞到她！錢？他哪裏來的錢？
他的靈魂好像飄出了身體，飄在天花板的某個拐角，他俯視著自己——看見自己露出個討好的憨笑，眼睛笑得瞇在一起，嘴巴張開露出發白的舌頭，積極地點了頭，說：
“我知道了。”
他的靈魂猛地一顫，縮回了身體深處。
他不清楚自己知道了什麽，只是知道要迅速地結束這場鬧劇，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撞得人受傷，而順從她們是眼下他知道的唯一的解決方式。
他知道這是他有錯在先，他應該彌補，應該道歉。
“對不起。”他朝著班長笑著說。
“你看他，他還笑嘞！”
班長歪頭對她身後的同學們開口，所有人都尖著嘴臉看他，目光就像是憑空擲來數不清的紅色標槍，把他戳得渾身是洞，難堪得要枯萎掉。
小紅只是笑。
第二日，他在走廊下被這群人攔住。他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張碧綠的鈔票。
他哪裏有錢？可是他又實在愧疚，所以他第一次偷了錢。
他大著膽子和爺爺說了些調皮話，還沒幹壞事就心虛了大半。
撐著屋裏沒人，將手伸進了爺爺的衣服口袋。爺爺的錢只會放在外套的內層胸口位置，他摸了摸，只有一張綠色紙幣。
他接觸過得最大的錢就是一元的硬幣，他認不得這張綠色的錢是多少，只是匆匆將錢放進了口袋裏。
對面咄咄逼人的一群人拿走紙幣，或許是看了看吧。小紅對這段的記憶非常模糊，他只記得班長的臉色忽然難看了，露出了一個典型的嗤之以鼻的表情，而後將錢扔回了小紅的身上。
“誰要你的錢！惡心！醜死了！”
那錢輕飄飄的，落在小紅的腳上。不知為何，小紅的心忽地就輕松了。他給了錢但是她不要，這件事解決了！他還能把錢給爺爺送回去，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這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美好！
“餵！”
小紅心滿意足地笑著擡頭。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落在了小紅的臉上，打得他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臉，動作快得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哇！他甚至有些驚訝可笑地想，原來電視劇裏演得是真的，被人扇了巴掌第一反應真的是捂住自己的臉！
可下一刻，那種渾身發麻發冷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耳朵裏嗡鳴一片，有一種尖銳的力量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為什麽？這件事難道沒有結束嗎？
始作俑者們沒有留下一句話，轉身輕飄飄地走廊。
沒關系的，她們並沒有給他造成什麽損失。他好生生地站在這裏呢！沒有少顆牙齒，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可是他突兀地想起了教母說的話。他想：
微小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嗎？
空蕩蕩的校園響徹空蕩蕩的鈴聲一次又一次，小紅沒事人一樣上完了課程，慢慢地整理完書包。
本來是和弟弟一起回家的，可是今天弟弟和一群人先跑出了學校，故意將他遠遠甩在身後。小紅低著頭緊緊跟在後面。
必經的石頭山坡在太陽落日之後就是一片深山老林，小紅不敢承認自己是害怕的，他只是低頭走得更快。
在他的餘光中，樹林裏是黑漆漆的影子，或許哪裏藏著一雙發綠光的怪物眼睛正在死死盯著他，要吃掉他……小紅忽然站住了腳步。
同伴們的身影漸漸消失，日頭漸漸隱入最遠的大山背後，晚霞也漸漸落盡，山林黑了下來，連一聲鳥叫蟲鳴也無。
小紅躲在一處青苔覆蓋的石頭旁，小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他的神情平靜又悲傷。
如果真的被怪物吃掉就好了……教母會來找他嗎……他想她來找他又不想被找到……他委屈卻又不知道委屈從何而來。
他什麽都不知道。
四下越發黑了，黑到了骨子裏。
小紅蹲得渾身冰涼，恍惚間他看見身側的一棵樹好像在發光，就在樹的根部散發著瑩瑩幽幽的藍光，透過泥土青苔一閃一閃地亮，像是一顆種在地上的星星。
漸漸的，一棵、兩棵……一顆、兩顆……周圍的所有樹都在閃爍著，銀河星群般包圍著他。
他仿佛靈魂飛入了無際的宇宙星河。
小紅揉了揉眼，夜風冷冷地給了他一下，他猛烈地打了個噴嚏。再睜眼，周圍又是一片黑暗。
所幸的是——月亮出來了。
小紅想起來，今天是農歷八月十六！中秋節剛剛過去！
昨天晚上他和教母分吃了一塊紅豆沙月餅，甜極了。
教母還告訴他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果然今夜的月光明亮而柔美，將石頭山坡照得亮堂堂，像一條流淌的清澈溪流。
他順著這條溪逆流而上，行走間的影子如同驚擾起來的水波。
小紅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到教母也是在這樣的一條河流裏，她像是古老山神輕柔撫動著月光孕育出來的女神，潔白純粹，美得驚人。
小紅擡頭看，他殷切企望著教母的出現。此時此刻他才明白教母那一句我愛你的意義，他是被愛著的，是被惦念著的，是幸運的孩子，是值得被愛的孩子。
然而，尚善沒有出現。小紅回到了家也沒有找到她。
她徹底地消失了，從七歲小紅的世界裏夢一般消失得毫無痕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