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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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尚善沿著水泥路回到小紅家的時候,天剛剛亮。

小紅的爺爺正在一棵梧桐樹下磨刀,而後一轉身在樹下吊起個小東西。他的刀在那毛茸茸的小東西的身上輕飄飄往下劃拉了兩下,剝出來條粉紅色的肉。他拎著刀和肉往屋檐下走,放進了一個正煎得冒泡的瓦罐裏。

那小東西有鼻子有眼,原來是被陳鮮花打死的那只小狗。

尚善沒忍住,在那棵梧桐樹下笑得肚子痛。她踢了踢還沒她腳大的兩塊狗皮,笑得前仰後合。

小紅從屋裏走出來,他畏縮著不敢上前,低低喊了聲教母。

尚善瞧著他擺擺手,示意屋檐下的瓦罐。

“吃飯去吧。”她說。

小紅盛了碗白飯自己坐在拐角吃了。

小狗肉嫩,都不用切,用筷子撕兩下就行。她坐在梧桐樹下,看著爺孫倆人吃得幹幹凈凈,沒給忙了一夜的陳鮮花留一塊。她又是拍著大腿笑得痛快淋漓。

自從那夜過後,紙條再也沒出現過。

尚善非常自在,她和小紅插科打諢,上山下河,或許紙條的確是把時間流速加快了,暑假很快過去。

小紅要背上他那破破爛爛的書包上學去了。

上學要走半個小時的山路,天蒙蒙亮就得起床,閉著眼刷牙洗漱,拖沓著鞋往學校去。所有的孩子都要上學,慢慢的路上就匯聚起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

小紅一個人走在路邊,低著頭也不說話。

“別理他!他得了紅眼病!只要和他對上眼就會被傳染的!”他弟弟高聲道。

紅眼病其實就是開學前幾天的事。小紅某天醒來發現眼皮就像是被粘住了一樣,他睜不開自己眼睛!他以為自己要瞎了!於是慌裏慌張地起床用冷水洗了洗臉,慢慢睜開眼睛發現眼垢結了厚厚一層,更可怕的是他那雙紅通通的眼珠,嚇了他自己一跳。

他的眼睛就這樣紅了好幾天,沒有人告訴他需要吃藥,需要看醫生。在這樣堅定的沈默中,小紅也僥幸地以為或許只要睡一覺眼睛就會好起來。

直到今天早上,他看見自己紅透了的眼珠子,他沈默了很久。

“紅眼病!紅眼病!”

小紅背彎得更狠,提起步子走得飛快,將所有人甩在身後。

尚善也不說話,笑嘻嘻地跟著。

“教母很期待開學嗎?”

“期待啊。”尚善如實回答。

小紅低頭不語,好久才道:“教母,我會不會瞎掉?”

“不會。”只會看不清東西而已,兩米之外都看不清。

“我好害怕啊。”

“都說了不會瞎的,怕什麽?”

學校在一處山坡下,水泥路沿著山蜿蜒繞下去,但不能走那條路,太遠了上課會來不及,孩子們會沿著一條陡峭得摔跤的石頭山坡下去。

這山坡在一片松樹林當中,每逢下雨天就是一條匯聚起來的山上黃泥溪川,沙石俱下。天晴的時候,松樹林會遮擋住烈日,不光人喜歡走這裏,蟲子也喜歡。尤其是成團成堆的千足蟲,密密麻麻的腳爬得飛快,一不小心就鉆進了褲腿。它們不咬人,只是看起來太過惡心。一抖褲腳,蜷成一團順著小腿滾出來。

此時此刻,小紅看著山下的學校,他昂起頭看來,表情坦誠地一塌糊塗,他焦慮恐懼、煩躁不安,他還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弱小。

“教母,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麽。”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我有點難過。”

尚善目光掠過學校簡陋的青瓦屋檐,冷漠地吐出兩個字。

“偏心。”

你所有的家人都偏心你弟弟,所有的家人都不愛你。

小紅咬住了下唇。

她繼續道:“你以為偏心是愛多愛少的區別,但其實偏心有愛和不愛甚至愛和厭惡的區別。”

“我知道了!”小紅高聲打斷她,悶著腦袋朝石頭山坡沖下去。

但尚善只是一個游魂,他怎麽可能比她快。她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緊緊跟著他,繼續道:

“就比如你奶奶,她就偏心你弟弟。她不是常常說你年紀大要懂事所以才要你處處讓著你弟弟嗎?她騙你的!她就是——就是不喜歡你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她厭惡你!你還沒察覺嗎?”

石頭坡陡峭,咚咚兩聲,小紅連摔兩個大馬趴。被他身後不遠處的孩子們看見,又是一陣刺耳的嘲笑聲。

“閉嘴!”小紅尖叫。他的那雙兔子眼紅得要滴血,連眉宇間都氣得泛紅,臉紅脖子粗。

尚善面無表情地直起身。身後不遠處的那群孩子也霎那間安靜。

“去找村裏醫療室的醫師開點治紅眼病的藥,不然以後兩米外就看不……”

“不要你管!”

小紅站起身朝著山下跑去,他倔強得像只峭壁間跳躍的瘦小羚羊,飛快消失在視線中。

尚善也不著急,慢悠悠地朝著山坡下飄去。她來到了黃色圍墻的希望小學,學校小得可憐。

教學樓三層,操場就是個籃球場,籃球架連網都沒有,唯獨一桿紅旗占據最中心的位置,風聲颯颯。

小紅順著樓道上到三樓某個教室門口,尚善輕輕一跳蹦到三樓正落在他面前。小紅低著頭繞開了她,正是一錯身撞到個小女孩。

小女孩往後倒退又撞到了門框,倒吸一口涼氣。

“班長……對不起……”小紅手足無措,嚅囁著道歉。

尚善抱著胳膊饒有趣味地細細觀賞著小女孩,目光簡直說得上是變態。

這是她設定的白月光人物,熱情開朗大方,活潑善良有愛,臉蛋紅撲撲的長得像是樹頭上的叮啷石子,梳著兩只麻花小辮子,搖啊搖。她身邊一群小丫頭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像是一群春風裏的小麻雀。

小女孩嘟嘟嘴,嬌俏道:“沒關系,也沒多疼。你快點去交暑假作業,要交上去了!”嗓音脆生生的。

小紅臉紅了,連忙在自己的破書包裏翻書交到講臺上。

尚善一直看到小姑娘走進走廊盡頭的辦公室,笑容滿面。

多好、多乖、多秀氣的小女孩啊!

尚善又看了看教室裏的小紅,他正在他新發的書本上一筆一劃的寫自己的名字,神情認真得幾乎虔誠,眼角眉梢是滿滿的天真稚氣。

嶄新的書本上就是兩個字——小紅,紅字落筆微微下沈,像極了一個憋屈的笑臉。

尚善嘆了口氣,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她話不該說那麽重的。

“鐺鐺鐺”的金屬聲清脆警醒!上課鈴響了!

上課鈴是一頂掛在二樓中間的大銅鈴鐺發出來了,每逢上課下課就由校長去敲響。

尚善面朝走廊坐在窗戶上,教室內傳來老師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小班長和兩個小女孩分別抱著一沓暑假作業出來,看樣子是要送到辦公室去。

三個小女孩神情莊重,驕傲地路過每一座教室又害羞地加快腳步。

尚善看得一臉笑意。

就在她們快要到達辦公室的時候,小班長猛地一回頭,臉上露出個狡黠的笑容,她和另外兩兒小女孩眼神溝通了一番,三人默契地從作業堆裏抽出一本,順著圍墻就扔了下了樓。

尚善的笑容僵住了。

她們扔得位置很巧,正好落在了垃圾堆上。外面風大,一吹就被垃圾紙屑蓋住了,不細看根本不知道。花花綠綠的作業封面上露出了主人的名字。

尚善一眼看出來了那本作業的主人是誰。小紅應當很珍惜他的作業,頁腳都壓得平實,字跡一絲不茍。

“每回都是他不交班費,煩都煩死了。”小班長和兩個小女孩抱怨著出來,辦公室沒有老師,她們也不顧忌。

“就和老師說他沒交,反正也沒有人給他說話。”

眼見著她們馬上回到了教室,尚善身形一動,先她們一步進入了教室。

“小紅。”

小紅故意不看她,目光緊緊盯著黑板,作出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

“你的作業被班長扔掉了,就在樓下垃圾堆。”

小紅的神色明顯慌張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從講臺傳來:

“老師,我查過了,其他人都交了,就小紅沒交作業。”

尚善看著講臺上神色無辜的三個孩子,狠狠皺眉:“小紅,告訴老師,你的作業被她們丟掉了!”

小紅卻又一次低下頭。

“小紅,你的作業呢?”講臺上老師詢問的態度算得上是和藹。

但小紅陷入死一般的沈默。

“說啊?我不是告訴你了!作業被她們扔到了樓下了嗎!”尚善不解又氣懣。

小紅的腦袋幾乎埋進了課桌肚子裏,瘦削的身軀上脊梁骨透過單薄的衣衫一節節顯出形狀來,他在發抖。

“你出去站著!”老師等得不耐煩,發話道。

小紅幾乎是立刻站起了身,順從地到門口罰站。

等到下課鈴響起來,小紅的神色已經麻木了。

他依舊站在門口,來來往往的同學目光一寸一寸地灼燒著他,從他的腳心燒到天靈蓋,燒得他不言不語,他幾乎感受到自己一點點矮進了泥土裏。

“你知道嗎?這種滋味叫做自尊。”

尚善早就放棄弄懂這個小孩腦袋裏在想些什麽,她抱著胳膊陪在他身邊。

尚善伸了個懶腰擋在了小紅面前,對於其他人來說小紅就在那裏罰站,但對於小紅來說,他身前的這位大人替他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尚善感覺背後的小孩緩緩喘了一口氣。

上課鈴又一次響起,他還是因為沒帶寒假作業被罰站在門口,空空蕩蕩的走廊就剩下了兩人。

“為什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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