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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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那只逮過來看門的小狗總是叫。在夜裏所有人睡得剛剛好的時候,它一聲又一聲地,急促短暫地吠叫,吵得人不得安睡。

大山裏頭早晚溫差很大。半夜時候起了大霧,那怕是九月份也冷得很,人起夜都要披一件褂子,更何況是一只沒斷奶的小狗,它是冷的。

這家人不給小狗搭一個窩,甚至連件破衣服稻草也沒有,光禿禿冰涼的臺階上下,小狗冷得到處尋。

尚善蹲在小狗前面,看著它往墻角的涼拖鞋裏鉆,一個破鞋那能避什麽寒?夜露已經把小狗的毛打得濕漉漉的,它鼻頭抽動著,可憐極了。

她伸出手去,穿過了小狗身影。她碰不到小狗。

小狗是條土狗,棕黃色的毛松松蓬蓬的,肚皮圓溜溜的,尾巴短短搖啊搖。此刻夾在屁股底下,它冷。

門打開了。

人還沒到,一條皮帶先抽了過來,劈頭落在了小狗的身上,聽見一身打水袋的悶響。

“嗷!”極其淒厲的一聲狗叫。

陳鮮花面無表情,她不說一句話,只聽得見狗的慘叫聲。她不告訴狗它犯了什麽錯,她打它或許只是想它死而已。

屋內傳來微弱的動靜。

小紅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他迷糊著眼看了眼門外,睡意正濃。

他嘟囔了一句什麽。

陳鮮花立刻回道:“這死狗一直叫!叫!我讓你叫!”

皮帶一下又一下,小狗一聲又一聲。

小紅這是個七歲的孩子,他的奶奶告訴他是狗的錯。小孩子瞇了瞇眼,就要趴下繼續睡。

“小紅。”尚善喊了一嗓子。

床上趴著的孩子頭微微一昂,又點了下去,他困極了。

“小紅!”尚善提高了聲音。

她知道小紅怕陳鮮花,也知道陳鮮花是心腸毒辣的人,但是……“救救小狗。”

“嗷嗚!”一聲仿佛委屈到極點的狗哭,小狗蜷縮在那涼鞋中不動了。

這時,陳鮮花仿佛才出完了氣,收起自己的腰帶。

“什麽?”小紅揉了揉眼睛。

“什麽什麽!睡覺!”陳鮮花吼了一嗓子。

木門被“砰”的摔上關起來,隔絕了目光。

尚善瞧著拐角處不動的小狗,眨了眨眼,沒忍住眼角的濕熱。

【你殺了三個人,卻因為一只狗哭了。】

墻角石縫裏鉆出一張紙條。

“小狗有什麽錯?”

尚善伸手在一次去摸了摸狗,她還是沒有摸到,她永遠摸不到這一只小狗。

小紅後知後覺,第二天中午才問了關於小狗的事情。

“怎麽沒看到小狗,好像從大早上就沒看見它了。”

尚善輕飄飄的一句打死了。

它的生命太輕了。

農村人養狗大多是有些殘忍的,沒有窩沒有被,只是有一個臟兮兮的碗就能叫狗死心塌地。開心時候叫狗過來用褲腿用鞋蹭兩下,不開心的時候一根柴禾砸過去,砸得狗嗷嗷直叫。

這些都只是一天之內甚至一頓飯之間發生的事情。

就是給口飯吃的事,狗還得孝敬他們呢。

小紅的表情木然了片刻,緩慢地低下了頭。

“都是這樣過來的。”他說。

尚善冷笑一聲,她站起身要離開。

“教母,你是怪我昨晚沒起來救它嗎?”小紅拉住尚善的衣角,他眼角濕漉漉的,咬著唇道,“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麽困,我……早知道我就起來了,再怎麽說也是一條小狗……奶奶也太狠心了……”

尚善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角,她居高臨下的臉看起來有幾分鋒利的神色

“我告訴你,你錯在哪——你錯在不敢把剛剛這句話說給你奶奶聽。”

小紅的目光閃了閃。

尚善明確地知道他在害怕。自他來到這個世界,他所得到的喜怒哀樂、幸福與痛苦大多都是來自陳鮮花,陳鮮花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小紅的全世界。哪怕這個世界痛苦不堪,他也全盤接受。

尚善無法忍受如此懦弱、不堪一擊的男主,她轉身輕輕一飄,整個人漂浮起來,坐在了附近最高的一顆毛竹上。

此時此刻她真的個如同一只鬼,毛竹搖啊搖,半點都沒覺得她重。她一直坐到夕陽西下。

夜色沈沈,大霧在山間蔓延,由河谷山巔緩緩聚合,半晌後整座山谷全都淹沒在灰白的霧浪中。每處小小的山坳裏都藏著一戶人家,漸漸地都熄滅了燈,只剩下不知名的鳥叫聲。

尚善其實對這一段的劇情並不熟悉,她並沒有細致地描寫小紅被虐待的童年,她描寫的只是一種幾近虛無縹緲的投射……就在她越發沈溺在自己的思考中時,她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敲響了小紅家的門。

“她大嬸子!你快來幫忙啊!長嬸家閨女玲麗要生了!”

敲門聲又脆又滿,陳鮮花在屋裏短短應了一聲。

那身影打著個手電一路搖搖晃晃的每個山坳敲過去。瞇個眼的功夫,家家戶戶都出來個蓬頭發披著上衣的婦女,邊系著褲腰帶邊踮著腳後跟飛快朝著一戶人家聚集過去。

即便是起了大霧的夜,水泥路依舊是雪白的。這群女人壓低聲音傳著話,走得無聲無息,連過來的狗都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吠叫都不敢。

尚善跟著飄在身後,聽見了只言片語。

“三只手啊!”

“誒你小聲點,聽說是個男孩但是還長了個那個東西!”

“他們家是遭了什麽報應啊!我聽說他們以前是幹那個的……”

這群女人的孩子都生了孩子,卻對此諱莫如深。

尚善臉色冷然,將目光越過她們,拐過一個尖尖的山坳,落在一戶人家昏暗的稻床上。她漂浮的身形戛然而止。

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那群女人閉了嘴,如同戰場上救死扶傷的護士們大步上前。她們燒水的燒水,扶人的扶人,遞剪刀的、掰大腿的、潑血水的……井井有條。

這戶人家的稻床上有著一群奇怪的東西。

泥巴地上架了兩條長板凳,板凳上頓著一張竹涼席,上面躺著過碩大的女人。她的腿間懸掛著一條粗粗的還在抽動的蛇,好像被撥了皮,呈現出粉紅色的顏色,滴滴答答往下滴著什麽。

尚善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一條臍帶。

那不過是個在生產的女人。

臍帶在抽動,一頭連著個連喊都喊不出來的女人,女人睜大著眼睛,喘著粗氣。捂住她嘴的人不時松開,湊近她嘴邊聽她嗚嗚的齁氣聲,再滿意地捂上。

臍帶的另外一頭耷拉在地上,不時抽動著,連接個血肉模糊的東西。

有人路過踢了它一角,它發出一聲尖叫。它在哭。

尚善蹲下身去看,它不哭了,連氣都微弱了。

的確有三只手,第三只從左手的腋下冒出來,只有一根手指頭,短胖短胖的。渾身的血跡還沒擦幹凈就沾滿了泥,它母親的血還在從板凳上流下來,在它身下積聚成一團,慢慢把它包圍起來,像是它還在腹中一樣。

除了那只手之外,它再也沒有其他的異常。它的臉都不像剛出生的嬰兒皺巴巴,大大的雙眼皮,薄薄的嘴唇,可以說得上的眉清目秀。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女孩。

尚善昂起頭看著這群女人忙裏忙外,沒有人看地上的嬰兒一眼。它的親人不把她當人,別人自然也不會把她當作人。

夜風襲來,尚善下意識地把手放在她的身上遮擋,短短的一瞬間她觸碰到了嬰兒身上濕滑的血跡!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滑出嬰兒的口中,尚善渾身一顫,她雙手去抓那個嬰兒——帶她走!帶走她就還能活下去!然而下一刻嬰兒稚嫩的胸膛停止了鼓動,尚善這才發現嬰兒已經渾身青紫、沒有了呼吸。

而她的手穿過嬰兒,落在了血浸透了的地上,她整個人往前一撲,栽倒在血泥裏。

剛剛那短短的一瞬,那女嬰抓住了尚善的一根手指頭,她的小手冷得像冰。尚善恍惚地站起了身,除了手掌上的血,渾身幹幹凈凈。

一個面目猙獰的婦女大步流星地過來,穿過尚善的身體,彎腰像是拎起一條死狗一樣拎起它,朝著豬圈走了過去。她高高一拋,傳來一聲悶響和豬圈裏傳來幾聲豬叫。

尚善聞見了風中的豬糞味、血腥氣以及柴火燃燒的焦糊,熏得人作嘔。

“還沒結婚就生了個孩子,還生了三只手不男不女的怪物!這還有誰家敢要她啊?”

“我看這玲麗也活不久了,這血止都止不住!”

“醫師呢?長嬸家這麽狠心啊,孩子保不住,都這樣了自個親閨女也不要了?”

“醫師不是男的嗎!能讓他來?”

她忽然慶幸那嬰兒死了。

血水表面浮現出張紙條:“尚善,希望你冷靜。這裏雖然是你設定的世界,但細節會自行豐富,換句話說,並非全是你自己創造了這樣野蠻、愚昧的世界,她們自己也會……”

“我很冷靜。”

尚善還有心情露出個笑臉,道:“她們都會死的,我沒什麽可計較的。”

紙條驟然蜷縮。

尚善喟嘆:“我不止一次的感慨——死亡真的是自人類誕生以來最公平的事情!雖然每一次它只讓一個人獨自承受,但同時它也是人類這一龐大種族的巨大盛會!從古至今,從未斷絕!你知道嗎?當初我之所以設計了末日,就是為了給這事件最公平的事獻禮!我在死亡上玩了些花樣——我給所有人的死法都千奇百怪,但毫無二致的痛苦。”

紙條噤聲。

“能調快時間流速吧?調快點,我迫不及待要看看末日了!”尚善惡意地笑道,“還有,我救不了小紅的,他隨他媽我——是一個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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