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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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小紅家的房屋是農村最常見的平房。

平房裏不過兩張床,最顯眼的是角落裏的棕紅色木櫃,木櫃一人多高,大咧咧的立在墻角,頂上還堆積著各種各樣的雜物。

往日櫃子上牢牢鎖著一把黑鎖,今天卻留開了一條黑黢黢的縫隙。

尚善輕飄飄地往上一蹦,坐在了屋頂上,她現在就是只僅小紅可見的鬼。

小紅正在屋內一下下地掃地。水泥地得先灑水再掃否則容易激起一層厚厚的灰,但撒完水之後的地格外難掃,劣質高粱紮成的掃把已經萎縮成了一把刷子,他的手心磨得紅殷殷的,鼻尖滴落顆豆大的汗水。

八月末的天氣,他身穿單衣熱得汗流浹背,耳邊更是有蟬聲知了知了叫個不停。大路朝天,不時有幹活的人扛著鋤頭路過,都說今年的老天爺熱得像是要曬死個誰!

“呸。”一塊蘋果皮不偏不倚吐在了小紅掃過的地上。

是弟弟。

弟弟捧著一整個紅彤彤的大蘋果,裝作看不見小紅一瞬間浮現的渴望又怯懦的神情,自顧自啃著蘋果出去玩了。

小紅順著他身後看到了半開的櫃子裏藏著的一袋紅蘋果。他咽了咽口水,心想:

如果我掃完了地,他們還沒有把櫃子鎖起來,我就去拿一個蘋果吃。

弟弟可以拿,我也可以拿。

是弟弟先拿的,我還掃了地。

“別拿。”

小紅被嚇得一個激靈,擡頭看見了坐在他家平房屋頂上的人。

尚善晃蕩著小腿坐在屋頂上,半個身子都探出來,她仰頭看著對面連綿不絕的翠綠山脈,又重覆道:“別拿。你弟弟可以,但是你拿不行。”

小紅似乎並不吃驚,他低下頭掃了一會兒地,忽然昂起頭白著臉問道:“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尚善並不作答,瞧著小孩臉上固執得有些悲傷的表情,很平靜地又提醒他一遍別去拿。

不然等到你長大就會後悔自己為什麽長了那麽饞的一張嘴,你會抽自己的巴掌,會罵自己不懂事,會恨自己為什麽非要吃哪一顆蘋果,甚至連自尊都不要。

“我就拿一個、小的,奶奶不會發現的。”小紅仰頭似乎在就自己的小聰明尋求尚善的認同。

尚善低下頭凝視著那一雙濕漉漉的、發著光卻遮不住膽怯的眼睛。這個時候,這個孩子連自尊兩個字是什麽都不知道。

她嘆口氣道:“你去拿吧。但是要記住,是我讓你拿的,不是你自己要拿的。”

小孩呆楞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丟了笤帚蹦蹦跳跳地闖進了房間裏,不一會兒捧著個半個巴掌大的蘋果出來。

小孩的巴掌能有多大,這是他千挑萬選,選了個最小的。他擰開水龍頭匆匆洗了洗,慌忙地往嘴裏塞了一口。

尚善瞧著那顆半青的蘋果,問道:“好吃嗎?”

“好……好吃。”小孩嘴裏包著蘋果含含糊糊地回答,接著咚咚跑進廚房,廚房是上屋頂的樓梯。過了一會兒他噔噔上了屋頂,一手一半蘋果,其中一半蘋果上印著口清晰的牙印。

“教母,給你一半。”小孩把沒有牙印的一半遞來。

尚善搖了搖頭,小紅顯而易見地松了一口氣兒,接著自己又不好意思起來,扭捏地挨著尚善坐下。

“教母,你怎麽上我家屋頂來了?”

屋頂也是水泥的,灰蓬蓬的。

兩個人屁股下都是曬幹曬裂的墨綠色苔蘚,一坐下來脆脆作響。身邊曬著好大一壇黃豆醬,上面罩著一個發黑的藍菜罩子,大得驚人的蒼蠅嗡嗡圍著轉,尚善甚至看見了黃豆醬表面蠕動的蛆蟲,她移開目光。

“熱不熱?”她期待回答,“今年的天氣異常得很。”

小紅只顧著吃蘋果,從嘴裏擠了兩聲回答。他吃得幹幹凈凈,吃到果核時微微背過身去,他吃得也快,像是怕被人發現了。

小孩的臉被曬得紅撲撲的,眼睛又黑又亮。一顆半青不黃的蘋果都能讓他幸福。

沒等兩個人講上什麽,從水泥路的那邊走過來一個身影,那人扛著鋤頭和鐵線,身影旁邊還跟著個小尾巴。

是奶奶陳鮮花和弟弟。

還沒進屋,陳鮮花先瞪了一眼在屋頂的小紅,罵道:“誰叫你死屋頂上坐著的!”

小紅迅速站了起來,不知所措。

弟弟擡著頭正要跟腔,被腳下的笤帚絆了一個跟頭,一頭磕在了臺階上,額頭迅速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包,他嚎啕大哭起來。

“哎呦,我的寶!”陳鮮花趕忙摟住自己的小孫子,心疼的又是摸又是揉。

小紅手足無措地僵立著。

“你個作死的!誰叫你把笤帚放在路中間的!滾下來!”陳鮮花滿臉橫肉亂顫,她只穿了個短袖,汗水順著胳膊肘往下滴,身上三層肥肉圈抖得厲害。

陳鮮花種了一輩子田,栽秧砍樹、劈柴燒山,人腰粗的杉樹她一個人就能從山上抗下來。她剛剛從山上回來,腰間還掛著一把雪亮的鐮刀。

尚善瞧著那把鐮刀,心想著殺人犯法,所以陳鮮花不敢劈小紅。

小紅嚇得汗毛都立起來,立刻紅了眼眶,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下跑。樓梯很短很窄,堆滿了餵雞餵鴨的稻谷、菜種簸箕等等,光線也很昏暗,落腳的地不過巴掌大。

他下樓下得快急了。

咚!一聲悶響!小紅整個人從樓梯上摔下來,狠狠砸在了最後一節臺階上。半響都擡不起頭來。那動靜聽著就讓人心疼!

“孩子!”尚善看得膽戰心驚。

“哈哈哈哈……”從門口傳來了兒童大笑的聲音。

弟弟看見小紅滾下樓梯,他也不覺得疼了,站在奶奶懷裏,拍著奶奶的大腿,咯咯直樂。

“奶奶!你看!哈哈哈!摔個大馬趴!”

而陳鮮花先是朝小紅翻了個白眼,看著自己的小孫子也漸漸咧開了大嘴。他們根本不在乎小紅,只是覺得有趣。

趴在水泥地上的小紅擡起頭,臉上只掠過短短一瞬的扭曲痛苦,在擡臉間就變換成一個討好的、尖銳刺眼的笑臉。他露出潔白的牙,再笑,露出粉紅色的牙齦,鼻子上皮皺在一起,額頭磕得都是青灰。

尚善移開了眼。

小紅對於傷痛、死亡的恐懼不及陳鮮花施加給他的萬分之一,他連傷痛、死亡都不熟悉的時候,已經熟悉了親人施加的虐待,一個孩子企圖用自己的疼痛、窘狀去安撫一個四五十歲的成年人。

他是一張被揉皺了、唾了痰的白紙。

“哎嘿!不疼!”小紅一邊調皮地尖著嗓子,一邊緩慢地收起自己的腿。

尚善瞧見他額角手背緊緊繃起的青筋。

“一點都不疼!我沒事!”小紅扶著墻猛地站起身,毫不在意地原地蹦了兩下。扭曲的神色從小紅臉上掠了又掠,最終消失不見。

尚善停下腳步,距離小紅只有兩三個臺階。

事情好像就這麽無頭無尾解決了。

然而到了傍晚,一個鐵鍁堪堪砸在小紅的腳邊!

陳鮮花嘴裏罵得很臟,聲音極其得張揚,好像非要整個村子知道——她的親孫子、一個七歲的小孩偷了她一個蘋果是多麽十惡不赦!多麽該死!

小紅孤零零地站在門外,耳朵燒得像是要化掉了,眼淚半落不落。

“當初生你時候就該把你淹死在尿桶裏!毛還沒長齊,曉得偷東西了!”陳鮮花一手掐住小紅的胳膊把人帶了個踉蹌,一手撕拉著小紅的嘴,“就應該把你這牙都給拔了!看你下回還吃不吃!”

小紅終於忍不住了,哭號著頂了句嘴。

“弟弟也吃了!”

尚善從他的瞳孔裏看見了疑惑、不甘心、憤怒以及最深處的痛苦,這些都不是他一個九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東西。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肚子裏的五臟六腑像是被拿出來,熨在了今天大中午曬得發亮的水泥路上,熱烘烘的,哽得難受。

但很快,這些都消失了。

陳鮮花像頭發怒的牛從屋檐那頭奔過來,那厚得像發面饅頭一樣的手掌高高舉起,重重打下。

“啪!”一個響亮的巴掌將小紅扇倒在地。

哭聲戛然而止。

嗡鳴聲從左耳貫穿到他的右耳,眼前一會兒黑一會兒亮,半張臉皮先是麻木的然後像起了火燒得吱吱作響。小孩呆呆地趴在地上,連哭都忘記了,只是張大嘴,大口得喘著氣,喘不上來氣。

稻床的泥地被太陽曬了大半天,人倒在地上就是一身的灰。小紅下半身是泥倒好一些,上半身卻紮實地栽倒在了一堆毛栗刺中。膝蓋破了,全是石子蹭出來的密密血痕,上午摔得青紫也浮現出來。

手掌上是密密麻麻的棕色小刺,有些已經全部紮進去了,在薄得透明皮膚下像是根生銹的針。不疼,但極其嚇人。

陳鮮花已經先一步摔門進了屋,他們開始吃晚飯了。

天色漸漸暗了,小紅坐在泥地上,低頭挑著手心裏的刺。他拔得很認真,邊拔邊掉著細細碎碎的眼淚,他不敢哭,眨巴眨巴眼咬牙憋了回去。

尚善蹲下身:“哭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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