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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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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村

“怎麽了,不開心的樣子。”黛玉坐在後院小池塘邊餵烏龜,池子裏養了很多龜,據紫鵑說,何其光聽說救回大街上要殺生的魚龜可以增壽添福,每回出去都會提回來幾只。時間長了,池子竟被烏龜填滿。

可她沒見著幾只魚,大抵是烏龜兇悍,全吞掉了。

“……”紫鵑看著池子沒說話。

“紫鵑?”黛玉又喊一聲。

“……嗯?林姑娘叫我?”紫鵑猛地起身。

“魂不守舍的樣子,是怎樣了?”黛玉問道。

自打解決了水鏡後,何府眾人逃一般的離開了,只留幾個老人還在堅守職位,而何其光以外出采購為由,也很久沒回來了。

“沒什麽……”紫鵑不動聲色的嘆一口氣。

“多嘆幾聲,你說什麽我都信。”黛玉搖搖頭,坐在紫鵑身邊,看著池子裏爭食的烏龜,平時看著反應遲鈍呆呆傻傻的動物,在爭奪食物時竟可以兇相畢露。

“你想離開,又舍不得大夫人留下的孩子,不甘心在這裏待著,卻又不知道去哪裏,對嗎?”黛玉拍拍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你喜歡何公子嗎?”

“我們這樣的人,能得王爺指婚已是修來的福分,怎好輕談喜歡不喜歡。況且不論感情如何,過個幾十年,不都一樣。”紫鵑臉上有幾分愁容,將龜食扔一把進池子,“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平平淡淡,我雖羨慕姑娘與大聖的生活,但卻無法這樣做。”

她是凡人,舍不得孩子,總不能帶著個孩子和黛玉悟空一起去游歷,那樣會成為他人拖累,走來走去也不利於普通孩子長大。

活了這麽多年,早十幾年在賈府當丫鬟,滿心滿眼只有主子,後來林黛玉離開,她被賜給何其光,一心一意也只為了何府。但要說有多喜歡何其光,那倒也沒多少。

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紫鵑想不到這一層,但她的心想到了,所以心裏難受,卻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樣辦,就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紫鵑呆呆的看著吃飽喝足曬太陽的烏龜,感覺心裏也是一片空白。

當年在大觀園裏,眾姐妹一起玩玩樂樂,就像花園裏的花兒們,離了園子就像沒了主心骨般。後來在何府,除主持家事外,她學著林黛玉的樣子,住在竹林裏,有閑讀讀書寫寫詩,也罷了。

“那孩子有人管。不如離開這裏,去一個山清水秀之處,想做什麽做什麽,若好運遇到心中人嘛,那就嫁,遇不到,隱居也好。”黛玉勸道。

“……”紫鵑將手中那一盤龜糧都倒進池子,露出笑容,“姑娘難得回來,不想這些煩心事,大聖沒在,後山還有好些人在玩風箏,我也帶姑娘去看看,如何?”

黛玉也想著讓她寬心,只得答應。

……

功德佛帶領悟空八戒沙僧來到慈悲村,只見大門口一個石門,上有雕刻精細的龍虎盤繞,兩旁石蓮盛開,正中三個柔和清晰的字。

“慈悲村。”

“悟空,你上天用火眼金睛一觀,看看此處有何不妥。”功德佛說道。

“得令~”悟空沖上天際,金睛一閃,掃視整個村莊。

這個村莊不大,來來回回不過幾十戶人家,但此刻有五成人家門口掛著白幡,還能見到幾個人在燒紙錢。

店不開門,地沒人種。不管是大人還是老人,甚至是不滿十歲的孩子,都是一副警惕,恐懼,不安的模樣。

仿佛隨時隨地就有人能掏出一把刀來砍他們。

這想法還沒落下,就看到一個老頭從腰間取出一個鋤頭,拎起就要砸向面前三歲小兒的腦袋。

“呔!”悟空閃身落地,將小兒抱起跳到一旁屋頂。老頭一鋤頭砸在地面,打進地裏有一寸深。

“混不講理的老東西,這孩子犯了什麽錯,你要取人性命?”悟空喝道。

“妖…妖怪!妖怪!”老頭松開鋤頭,沒命的逃跑。

悟空氣不過,將小兒放回地面,很快追上老頭,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道:“俺老孫問你話,你跑什麽跑!”

這時功德佛等人也循聲趕來。

“悟空,發生何事,為何捉著老丈不放?”功德佛來到他身邊,問道。

“這老不死的東西要殺一個三歲孩童,若不是俺老孫動作快,那孩子現下已經去見閻王哩。”悟空怒不可遏,一把將老頭扔在地上,罵道,“你與他有何仇怨,要下此死手?”

“他爹下毒害我,要不是我學過幾年醫,現在死的就是我了!我已殺了他爹娘,再留下他,豈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老頭忿忿不平。

八戒帶著那三歲小兒也過來了。

“爺爺……”小兒怯生生道。

“誰是你爺!我跟你那短命的爹已斷絕關系!我跟你也沒關系!”老頭怒喝道,嚇的小兒顫抖不已。

“他是你孫兒?”悟空咬牙。

“他不是!”老頭嘴硬道。

“老丈,貧僧聽這孩子喚你爺爺,又聽你說殺了他爹娘,這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功德佛來到老頭身邊,細聲細語的問道。

“短命的光頭沒聽說過嗎,管的越多死的越快……啊呀!”

悟空一腳踩在他臉上,但他收了勁力,沒要老頭的命。

“俺問,你說,若講不明白,俺先送你去見閻王。”悟空說道。

老頭見悟空生的兇惡,不敢再辯,老老實實的說話:“我是個木匠,手藝美得很,方圓幾十裏的都愛找我來做工,這些年存了不少錢。

接著換上一副不甘,厭棄的表情:“我媳婦走的早,慣出來個沒用的兒子,成天惦記我的錢,成天惦記我的錢!”

“你的錢不就是你兒的錢,還這麽區分嗎?”八戒打斷道。

本以為他會反駁,但大概是出於對妖怪的恐懼,老頭態度平和,講起道理來:“我養他到二十歲,供他娶媳婦生孩子,還不夠嗎,還想著我的棺材本?”

“他聽別人的話,要將錢投進鄰村新開的酒樓裏,說按投錢多少去分成,每年分成。”

“酒樓,呵,酒樓這種地方花銷多少,他難道不明白嗎,在村裏的酒樓結局只有一個,就是沒好果子。我的血汗錢能投這地方嗎?”

“我不同意,他竟想毒死我。你們說,這是個正常兒子能幹的事兒嗎?”老頭咬牙切齒。

“他下毒,你應該報官,而不是私自去殺了他,甚至連你孫兒都不放過。”功德佛嘆息道。

“他都不把我當爹,我又為何當他是兒子,當這孽障是孫子……”老頭見小兒咬著手指含淚看他,說話有一瞬的遲疑。

“你連兒子兒媳都能痛下殺手,這人也不算人了,該死了。”悟空取出金箍棒,眼中殺氣騰騰。

功德佛伸手攔住,問道:“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名叫清徳的和尚?”

老頭大概還有點愧疚,見悟空要殺他立刻跪倒在地,瞪著小兒,眼底血紅,仿佛有天大的仇怨。好一會,才收回目光。

“要找清徳師父,在村子最裏面的佛塔上,每日黃昏日落時,他會出來講經。”老頭道。

“講什麽經,讓你殺人的經嗎。”悟空沒好氣道。

“……”老頭別過臉不說話。

這會離夕陽還有一陣子,悟空走到老頭身邊,將他雙手捆在背後,一巴掌打在他後腦,將小兒拽到他面前:“看看,這是你的孫子,眉眼跟你有三分相似,你殺了他,你就斷子絕孫了。”

小兒年紀不大,對父母被殺沒什麽理解,只看到爺爺在這裏被人打,他撲過去抱住悟空的推,用拳頭一個勁的敲打:“放開…爺爺,放開爺爺。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要殺他,而他還要救你,俺老孫今天留你一命,你自己好好想想。”悟空將老頭推回他家,示意沙僧抱著小兒離開。

小兒剛沒了父母,見又要離開爺爺,哇哇哇的哭。

“這村子徹底廢了,有那和尚在,恐怕人人都要互相傷害,沒多久就會成為人間煉獄了。”悟空看著號啕大哭的小兒,很是憤怒。

“悟凈,先將孩子送去鄰村人家養兩天,我們先把慈悲村的事處理了,隨後再看怎麽辦。”功德佛雙手合十,神情悲憫。

申時剛過,天一黑。

“?”眾人擡起頭。

雖是冬日,現在就天黑,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無邊無際的天空變得昏暗,剛才還看到的太陽現在消失的無影無蹤,而反方向,出現了一個血色的圓形。

“月亮?”八戒楞住。

“不…不對勁。”悟空警惕非常,將三人立刻推進路邊的茅屋裏。剛進屋,八戒就腳一滑,翻倒在地。

濃烈的血腥味。

一把刀從暗處刺來,被悟空擒住。

是個瘦弱的女人,她眼中冒著又怕又陰森的光,直勾勾的盯著悟空。見悟空只擒住她,她另一只手從上向下劈來。

是一把斧頭。

“哐”一聲砍在悟空腦袋上,將斧頭震掉在地上,女人坐倒在地,虎口竟震出血跡。

“妖…妖怪啊…”

見斧頭砍不死他,女人恐懼至極的尖叫,震的四人耳朵一疼。屋外無數腳步聲靠近,交織著金屬碰撞聲。

應該是全村人都拎著武器沖出來了。

悟空讓沙僧擒住女人,抽出金箍棒便要給功德佛畫圈。功德佛伸手阻攔:“悟空不必擔心,我曾經的功體已回來,尋常妖邪近不得身。”

“啊…是徒兒養成習慣了。既如此,外面情況不明,你們先別出去,守著詢問,俺老孫出去看看。”悟空輕手輕腳將窗打開,閃身出去,再將窗戶閉上。

他以為的血色月亮此刻如同融化了般,在天空中抹下大片大片的紅色,仿佛有一個人在天後面被殺死,隔著雲層滲出血來。

此妖怪能撼動天地,讓日月失色,修為不容小覷。

“嘩啦啦…”

天上竟下起雨來。

烏泱泱黑壓壓的天,村子裏拎著武器亂闖的村民,悟空踩在筋鬥雲上,一眼望不到黑天的邊際。似乎神佛已死,世界將亡。

村民開始搏鬥起來。

不論男女老少,這些人無差別的攻擊對方,他們拿起能拿到的任何東西當武器。磚頭,石塊,鋤頭,鐮刀。甚至有婦人手上攥著一把繡花針在瘋狂紮人。

大雨淋下。這些人發熱的頭腦沒有降溫,反而愈演愈烈。

上一次見這等屍山血海,還是在獅駝國弄死的那一大堆小妖怪呢。但眼下都是凡人,怎麽卻化身成狂戰到底的邪魔呢。

悟空不多想,直接拔下一把猴毛,化作千萬猴子猴孫落在地上,將村民們一一摁倒。

“失去理智了嗎?”悟空站在村中間,這裏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放了個祭壇,還有三炷香在雨中不滅,煙霧繚繞到九重天。

不知何方神魔能吃到這一份香火。

“村長何在?”悟空問道。

沒人應聲,過了好一會,一個中年人擡起頭。他身上多了好幾道寬大的裂口,破破爛爛的衣服被血跡染紅又被雨水淋濕,看得出來,他應該與多人打了不止一架。

“村長被他老婆砍了頭,前天的事。”

“你又是誰?”悟空問道。

“我是他鄰居,有時他不在,便讓我負責村裏的一些雜務。”

“你們可知自己在做何事?”悟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問道。

面前場地血流成河,即便大雨沖刷,也是與血融在一起,黑黑紅紅,就算是閻羅地府,也沒有這樣的。

“我……我……”

“看尊駕模樣,可是山裏的妖怪?我眾人可告知你成仙途徑,你也別管我村中事宜,可好?”中年人嘗試掙脫押解自己的猴子,但發現根本無濟於事。

“成仙途徑?你們是為了成仙才互相殘殺?”悟空疑惑。

“不不不,我們都是凡夫俗子,自認成不了仙,之所以互毆互殺,不過是村中習俗。尊駕看起來頗有仙骨,當知各人有各人當管的。若尊駕認為幹涉我們能有益於登仙,那小人可跟你說說成仙方法。”

這人將悟空當做尋求成仙的妖怪,跟他討價還價。

“你且說說,如何登仙。”悟空順著他的話說。

見悟空追問,中年人放心了般,開口說道:“前些日子我們村來了位活菩薩,他能觀前後千年一切事件,尊駕若不幹涉我村中事務,一切結束後,我會帶你去見他。”

“你們村中都在決生死了,一切結束後,你還在嗎?”悟空不解道。

“這幫烏合之眾,只要無人幫他們,那麽我一定會活下來。”中年人冷酷一笑。

“啪。”悟空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現在是你們被我制住,你們沒資格談條件,俺老孫說做什麽,那就做什麽,懂嗎?”

“你們村打算互相屠盡?”悟空問道。

“每個人手上都有幾條人命官司,只要有一人報官,全村人都得完。所以只有殺光他們,才能活命。”中年人湊近悟空,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沒想到大家都知道了這個理,這不,今天突然幹起來了。”

悟空上下打量他,嘿嘿一笑:“莫不是那位活菩薩告訴你該這樣做的?”

“噫,他是出家人,有好生之德,怎會出此謀略。這等血戰到底的思路,只有我這樣上過戰場的人才知道。他只是幫我分析了局勢,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中年人向後看了一圈,冷笑一聲,“看來大家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沒選這條路的都死了吧。”悟空氣極反笑。

“尊駕要怎樣才能放了我們。”中年人急道。他擔心有人沒被抓住,有人逃了出去報官。村裏的人現在已經不能以常人思維揣測,他甚至擔心有人與山上土匪勾結,趁他們混亂伺機下山燒殺搶掠。

“你先帶我去見活菩薩,見完他你要怎樣俺都不管。”悟空笑不達眼底。

“原來尊駕與我們是同類,哈哈。”中年人莫名開心起來。

“俺是孽障,你也是?”悟空反問道。

“……”中年人不願接話,前方給悟空帶路,其他人都被猴子猴孫們押在雨地裏,哭喊叫罵聲一時不絕。

……

功德佛與八戒沙僧在屋裏,見那女人趴在地上,警惕的看著他們三人,活像只保護孩子的母豹子。

她背後還真有個搖啊搖的搖籃。

八戒快步走去,往搖籃裏探頭一看,媽呀一聲後退好幾步。

“發生何事?”功德佛起身問道。

女人也癲狂起來。

只見搖籃底部流出黑紅的血跡,嘀嗒嘀嗒的打在地面,與窗外的雨聲融合在一起,讓三人的心涼了起來。

“這是……”功德佛悚然道。

“孩子……我……我殺了我的孩子……”女人頭腦錯亂般痛哭起來。

八戒用釘耙挑起蓋在嬰兒身上的小被子。

裏面一個嬰兒被切成碎片,擺放的整整齊齊。頭被砍下來,上面的肉也被剔的幹幹凈凈,放在一起。

就像是一個酷愛吃雞肉的人的擺盤。

饒是唐僧被封了功德佛,沒了肉身牽絆,他也沒忍得住,幹嘔一聲。

八戒沙僧以前也殺過生,吃過人,見此場景,仍然很不適。

“好歹毒的婦人,對親子也能下手如此殘忍。虎毒不食子,你比惡虎可怕百倍。”沙僧道。

“師父,這婦人好黑的心,殺了罷。”八戒掄起釘耙要打。

功德佛閉上眼,不忍說話。

“常聞旃檀功德佛,今日一見,果不同凡響。”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角落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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