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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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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變

大觀園內樹木茂密,春花已謝,夏花卻開的正好。悟空與黛玉並肩走在曲徑通幽中,緩步走到沁芳亭。亭邊枝蔓藤繞,撲鼻而來是蒼翠的味道。

黛玉突然看到亭外有黃影掠過。

“是慶忌嗎?”黛玉問道。

悟空點點頭,微微露出笑容:“姑娘經歷生老病死,雙眼已非凡人啦。”

“大聖明日便離開?”黛玉眼底閃過不舍。

“嗯,此去佛國,一年便至。”悟空道,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會回來看你。”

黛玉嘴角微微彎起。

“對了,當時在北靜王府,姑娘如何得知巨蛇身體裏有妖人作祟?”悟空問道。

當時若不是黛玉一句水怪裏有小人,不知悟空還要與昆侖巨蛇鏖戰幾何。只是自己火眼金睛尚不得見,她又如何見?

警幻仙子放了絳珠仙的原靈,林黛玉現在是完整的林黛玉。難道與此有關?

“有東西告訴我的。”黛玉將朦朧間聽到的故事告知悟空,以及在花果山聽到的德不匹位天必收之。

“朦朧之間,雜念已散。”悟空沈思半晌。

他回想起當年在斜月三星洞學藝,尋求長生之法。

“都來總是精炁神,謹固牢藏休漏洩。”

他是天生天養的石猴,身體本就和合自然,但肉體凡胎只有前五感能見真正自然,其餘三感關閉,只能像管中窺豹般,窺不得萬中之一。

修仙之法引導人們入定,在禪定中可見先天一炁,通過特殊功法引導先天一炁入體,循環洗髓,經歷長時間,就可得長生。

黛玉聽到的,便是先天本源的聲音。

先天先天,天地未開混沌初期便存在的先天本源,它可觀過去未來一切,匿於世間無處不在。

偶爾能與有緣人對話,給出指點。

“……”

“先天的聲音?”黛玉奇道。

“姑娘有成仙的天賦呢。”悟空笑道。

“依大聖所言,我本就是絳珠仙投生,如何仙來人間歷練,又要回去當仙呢?”黛玉挑眉。

“絳珠仙是仙草所化,仙草能成仙,是因為它身在仙界,有仙人澆灌。而今姑娘為人身,若再成仙,便是人仙,天賦再高點,成地仙也不是不可能。”

“當年人參果樹的主人鎮元子,便是地仙之祖,地位高著呢。”悟空道。

黛玉看向天邊盡頭,輕笑一聲:“神佛如何,仙魔又如何,心中但有牽掛,縱是仙氣生的身體,也飄不起來嘍。”

“姑娘的話,俺老孫會記在心中。”孫悟空鄭重回答道,“經此數日,姑娘的心事與我的心事不謀而合。”

“只一樣,俺老孫應了取西經,一定會做完。現在我問一句,待俺老孫取完西經回來,姑娘可願離了親眷好友,與俺遍游四洲?”

“……”黛玉本在彎彎繞繞的引導,不曾想悟空這樣直截了當的講出來。

霎時間,竟呆住了。

“姑娘不必急著答,慶忌在此…”

“我願意的。”黛玉打斷悟空的話。

“好,此間一諾,矢志不忘。”悟空握住黛玉的手。

……

黛玉與眾姐妹泛舟賞荷,前夜雨不停歇,今朝荷花竟雕謝了。

“留得殘荷聽雨聲…”黛玉倚靠在船邊,看著水中枯荷依舊挺立,心下一愴。

“自打東土大唐的和尚離開,顰兒總是沒精神呢~”寶釵坐在黛玉身邊,以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耳語道。

黛玉臉一紅,嗔道:“寶姐姐又胡說,當心講多了沒把門的話,上下嘴黏在一起,到時候,姐姐可別哭。”

“哈,別說你沒精神,就是我呀,也沒精神呢。”寶釵搖了搖團扇,微微一笑,面若銀盤,紅妝暈染。

“這又是為何?”黛玉疑道。

“見了那位孫大聖的手段,方知人間無趣,盛極必衰,衰極了,又盛起來,此間往覆,你我這等小女子比之浮萍又好在哪裏呢?”寶釵嘆道。

“……”黛玉見水中浮萍無根無靠,隨波逐流,強笑道,“寶姐姐有母親有兄長,怎比浮萍,該比大樹才是。”

寶釵看她一眼,眼中帶著異樣的光彩,她將黛玉的手放在自己手中。

“去年你我還有寶兄弟偷讀南華,書中姑射山的神人,九天之上的大鵬以及馮虛禦風的列子,那等逍遙,豈是我們能比?”寶釵眼中有艷羨,她看向雲端飛鳥,說道,“孫大聖能上天入地,下海進山,是我這輩子都不敢想的逍遙自在。”

“而今顰兒有機會去人間外游一遭,我雖不舍,卻還是希望你去。”

“寶姐姐…”黛玉垂眸。

“我是最支持你的…”寶釵還想說什麽,卻被其餘姐妹打斷。

船靠岸停下。

有人上前通報。

“北靜王駕到。”

……

北靜王來此是為與黛玉的婚事,先前因虎妖作祟,太妃被其所害,黛玉也溺水而亡。但北靜王對黛玉一見鐘情,向聖上求娶黛玉,黛玉被允準入王妃陵。

但現在黛玉又活過來,北靜王認為是上天的獎勵,所以來想將婚期敲定。

“母喪三年,小王打算守喪結束便迎娶林姑娘。”北靜王一身素服,眉間雖有一絲悲傷,卻難掩清俊風采。

“王爺擡愛,不勝榮幸。我那苦命的外孫女兒從小失母,前兩年又失了父親,現在能得王爺垂憐,賈府上下感激不盡啊…”賈母想起賈敏,心頭一酸,眼角滑下一絲淚,趕忙用帕子擦拭。

“林姑娘仙人之姿,小王能得,乃是天賜。”北靜王想到太妃,心有戚戚。

“如此,我會請人看定婚期,還請賈老夫人看顧林姑娘…”

“那是自然。”

春去秋來,萬物更替。

黛玉慧眼所見,大觀園內珍奇草木,樓亭石雕,小魚沈溪。曾經完美的金絲籠,最近不知怎的,像是蒙上一層灰,怎麽擦都擦不幹凈,再沒有當年的嶄新人氣。

“園子裏又驅走了一批丫頭。”紫鵑挽著黛玉的手,嘆道,“好在姑娘要嫁入王府,王爺指了幾個人來服侍,否則人手不夠就不好了。”

“人不在多,誠心最重要。”黛玉拾起一片紅葉,納入袖中,想著要送給千裏之外的人。

“我們去看看老太太吧。”黛玉道。

賈母自入夏來,一直身子不好,最近到了秋天,簡直是纏綿病榻了。

黛玉心知,賈母偶感風寒,頭暈目眩,這是表象。身病源於心病,子孫不成器,守業尚且困難,更何談入仕成事。

黛玉款款走入賈母房間,她好了些,正坐在床頭由鴛鴦餵飯,見黛玉進來,伸手招呼。

“來來來,坐過來些…”賈母拉著黛玉的手,滿眼憐愛的打量著她,輕飄飄的道,“怎麽最近瘦了?”

“老太太病了許久,林姑娘每每念叨,時常祈禱茹素,這才瘦了些。不過瘦也好,胖也好,都是老太太的福分,也是姑娘的孝心。”紫鵑道。

“好好好,你這丫頭現在嘴越發甜了,到時隨你家姑娘入王府,有你的好日子。”賈母笑道。

“外祖母憂心家裏,一定要註意身體。”黛玉反握住她的手,叮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年紀大了顧得自己,不要思慮太多,於您的身體沒有益處呀。”

“敏兒當年離家,也是你現在的年紀。”賈母理了理黛玉鬢邊的碎發,眼底隱有傷懷,“連相貌都有七分像…”

“不曾想,此去一別,竟是訣別…”

黛玉聞言,也一陣悲傷。

“呀,這是怎麽啦?難不成是一同嗆了花椒,老的小的一起哭啦?”王熙鳳從屋外走進來,罕見的是,她衣著素淡,面上帶著幾分憔悴。

她失子後,便落了下紅之癥,時好時壞。

“你病未愈,怎的也來了。”賈母伸手招呼,讓王熙鳳與黛玉一同坐下。

“老太太房裏神佛護佑,我多來幾遭,憑它什麽這病那病的,也要好了。”王熙鳳一笑,瞬間沖散了房裏的陰霾。

仿佛又回到當年初入賈府,神妃仙子氣度不凡,一顰一笑動人心魄。

黛玉抿嘴偷笑。

“林妹妹笑的可美,趕明兒當了王妃,闔家上下都給你下跪呢~”鳳姐揶揄道。

黛玉垂眸不語。

“老太太當真有福,一個孫女兒當了貴妃,一個外孫女兒又要當王妃,來日子子孫孫,入仕的入仕,穿蟒袍的穿蟒袍嘍…”鳳姐笑道。

“就你會說嘴…”賈母笑的合不攏嘴。

……

一點秋風至,萬花落盡百果熟,紅葉醉相思,添愁緒;三年不期行,籠裏籠外話相交,仙草飄前塵,挽新朝。

黛玉在案前寫下一闕詞。

她將這一闕詞與那片紅葉封好,托慶忌送給悟空。

不知怎的,園子裏的慶忌越來越少,以前一日能見好幾次,如今大半月才能看到一次,等的紅葉都有幾分枯落。

大概是氣數將盡,精靈比人們更快感知到吧。

這一想,黛玉心就慌了起來。

瀟湘館外,一陣喧囂。

“怎麽回事?”黛玉問外面回來的紫鵑。

紫鵑雙眼憋的通紅,一進屋就掉下眼淚。

“迎春二小姐…迎春二小姐…”

“沒了…”

黛玉驀的起身,不等開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姐姐妹妹們從小在園子裏一同玩耍,像一地凈土種的花兒,現在花兒們開始慢慢衰落。

迎春去了後,偌大的賈府如大廈將傾,歪歪斜斜的逐漸崩塌,身邊的姐姐妹妹們要麽嫁人,要麽殞命,年少的百般歡喜,終究只能停留在記憶裏。

……

探春定了和親,不日內遠嫁。

寶玉親送她去。

……

寶釵與寶玉定親。

……

元春身亡。

……

史家被抄。

……

一樁樁,一件件沖倒了賈母,她倒在床上,進得氣不如出的氣多,眼看就不好了。

前兩日,黛玉攔住一只慶忌,托它帶了信給悟空,但至今沒有回音,她的心裏悶悶的。

紫鵑推門而入,沖倒黛玉身邊。

“林姑娘,王府的人要見你。”

黛玉點點頭,隨她去了賈政會客廳。

“老太太快不好了,最近家裏也不好,王爺體恤你孤苦,向聖上請命,提前接親,後面王爺喪期一滿,立刻行冊封禮。”賈政道。

“此雖不合禮制,但合情理,聖上也允了。王爺看了日子,本月十五便是吉日,姑娘先準備吧。”王府的人說道。

“這樣快?”黛玉驚道。

“這也是為姑娘好。”王府的人道。

賈政臉一白。

近期府上事太多,入不敷出,貴妃暴斃,外面的人聞風而動,都道賈府要倒了,從內到外都亂起來。若終有一日遭遇大災,黛玉也必被波及。

迅速辦婚事,一能保住黛玉,二能在大廈將傾之時,借北靜王的手扶一把。

“聽舅舅安排…”黛玉妥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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