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因救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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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因救果
悟空伸手摸去，濕土匯成的臉一碰就化開，他收回手，土地的臉又恢覆成濕土樣。
“這是什麽妖術？”悟空急的抓耳撓腮。
山神呢，山神也是這樣嗎？
悟空閃身飛進山神廟。
果不其然，小小的山神廟被黑黢黢的濕土黏著，他走進去踩了滿腳的泥，悟空找了一圈，在山神像背後找到了泥凸出來的臉。
是山神的臉，與土地一樣，驚恐非常。
濕土樣的臉，一碰就化，悟空想用術法將它們拆分開，卻發現這兩張臉已經完完全全是濕土了，無法剝離。
“怎樣？”黛玉在廟外喊道。
悟空黏的一身黑土走出來，搖搖頭。
“俺老孫從未見過這般妖術，摸不清路數，貿然出手怕傷了土地老兒…”孫悟空撓撓頭，擡眼道，“我去尋菩薩幫助，姑娘就在山裏，切莫亂動。”
黛玉見他心焦，點點頭。
悟空將黛玉帶回水簾洞內間，用金箍棒畫了一圈，他叮囑道：“花果山已非吉地，猴子猴孫皆成妖邪，姑娘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圈。”
“我明白，大聖先去尋菩薩，莫要耽誤時辰。”黛玉坐在床上，一雙含情眼盯著他，安慰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輪轉，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大聖一定要保重自己。”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對對方的在意。他倆相視一眼，只覺心念相通，悟空悲憤的心都平靜了不少，便不再多言。
悟空踩了筋鬥雲，往南海去了。
“菩薩！菩薩！”悟空人未至，聲先到。
一頭黑熊從紫竹林裏走出來，他趕忙攔住悟空，笑呵呵道：“大聖好久不見，觀…”
“閃開！”悟空著急見觀音。
“哎哎哎，大聖莫急，莫急。”黑熊精拽住孫悟空的胳膊，滿臉堆笑。
“……”孫悟空正欲發作。
黑熊精立刻解釋：“菩薩知道大聖要來，特命我在此守候，她前日去如來座前聽佛法，一時半會回不來呢。”
“菩薩有何指教？”悟空道。
“菩薩說，此局無妖邪作祟，一切都是因果，只能大聖破，旁人無解。”黑熊精臉上掛著八卦的笑容，見四下無人，他湊到悟空身邊，低聲道，“聽說大聖最近和太虛幻境的絳珠仙子走的近，不知……”
悟空轉身離開。
“哎哎哎，大聖，大聖！”黑熊精想追，卻追不上。
只能自己破局？
猴子猴孫性情大變，土地山神融入怪異黑水，自己連前因後果都沒搞明白，怎麽破局？
菩薩為何躲起來，不願多言呢？
“德不匹位，天必收之？”悟空眉頭緊皺。
……
黛玉學著悟空的樣，盤腿坐在石床上，她雙目半閉，只餘幾絲光亮，在朦朦朧朧中，感受著自然天地的氣息。
她喜歡這種感覺，第一次在藏經幻境中彈琴時，就有一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感受，就像這累贅的身體化做天地間一滴雨露，從天而降，融入流水中，潺潺而去。
突然，她心頭一緊。
再睜眼時，眼不是眼。
黛玉驚訝的發現，自己雙眼透過水簾洞石窟，看到了整個花果山，視野寬廣，能看透花果山裏的每一處縫隙。
山上的猴子們要麽癱著，要麽在打扮，還有極個別因為不小心碰在一起，互相毆打撕咬。
它們的眉心處都有一絲黑影。
這是做夢嗎？黛玉緊張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她眨眨眼，想再看清一點。
黑影十分模糊，但依稀能看見，黑影在花果山上空匯成一個淡淡的黑色光罩，在光罩中心有一道一指寬的黑色光柱，那光柱從上往下註入山中。
地底的溪水碰到黑色光柱，就被感染成黑色的。
“那是什麽？怎的剛才沒有看見。”黛玉心神激蕩，想再看清一點，卻一個激靈，從這個狀態中脫離。
她睜開眼睛，發現剛才自己一直閉著眼。
“？！”黛玉揉揉眼睛，卻再也看不到剛才的場景了。
“這是怎樣了？”黛玉自言自語道。
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原本清靈好聽的聲音變得如同一只破鑼。
她心下一驚，伸手摸脖頸，餘光所見處，曾經的纖纖玉手上皺紋密布。
這哪裏是妙齡少女的手，這明明是垂死老嫗幹枯的手。
“怎會如此？”黛玉驚嚇萬分，摸上自己的臉，果然，臉也變得褶皺叢生，摸起來就像一百歲的老樹皮。
她急怒交加，倒在石床上，半晌喘不過氣。
為什麽會這樣？
因為剛才的黑氣嗎？
不要急，不要怕，一切等大聖回來。
黛玉蜷在床角落，想到孫悟空，心下一穩。
有他在，一定沒事。
……
悟空百思不得其解，在普陀山外呆立良久，踩上筋鬥雲，向西牛賀洲方向去了。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掃地的童子不見蹤跡，落葉滿地，內外一片荒蕪。顯然，已經廢棄了很久。
“師父！師父！師父！”悟空跪下，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無人回應。
“師父，我知道你在。徒兒有要事求教，還請師父現身。”悟空將頭埋在地上，眼底一片濕潤。
“唉…”
一聲嘆息，悟空分辨不出在何方向。他心裏一暖，擡起頭來，哽咽道：“師父！徒兒心知不該攪擾您，但事關花果山眾猴兒，我實在…”
“你這猴頭，親手種下孽因，而後血流成災，你又該如何背負。”菩提老祖道。
“徒兒不知犯了何事，還請師父明示。”悟空道。
“南海不願沾此因果，你就來尋我。”
“罷罷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只說一次，而後絕不多言。”
“……”
菩提老祖沈吟許久，開口道：“你西天取經多年，一路上人魔妖仙見的不計其數。我問你，假若一人欲求全被滿足，他會如何？”
“人生在世，所求無非財，權，色，情。如果都滿足…”
悟空垂眸深思，不一會，面容變得扭曲，渾身雞皮疙瘩密布。
“……”他擡頭想看師父。
“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
“如此，快些回去罷。”
菩提老祖的聲音愈飄愈遠，最後匿於光影塵埃之中。
悟空踩著筋鬥雲，瞬間回到花果山。
他心亂如麻。
人類的欲望多種多樣，但動物沒有那麽多欲望，它們要的很簡單，吃，睡，□□…
花果山洞天福地，果子吃不盡，溪水喝不完，悟空當年在生死簿上劃去了它們，所以它們也脫離了老病死。
物極必反。
極度的欲望滿足，帶來的是極度的無欲無求。所以猴子們在剛開始出現暴戾，變態，虐殺等畸形心理，隨後連這些都覺得無趣，只圈地為牢，自說自話。
這等酷刑，難以想象。
或許那些被殺的，自殺的，還有曾經正常生死的猴子都比它們好運。
應該怎樣辦呢？
悟空心念至此，終於按捺不住，眼淚掉下來。
長生不老不是人人當得，即便是一個族群永生不死，如果靈性跟不上，結局只能是毀滅。
“德不匹位，天必收之。”悟空想到黛玉所說，抹了抹眼淚，徑直走進水簾洞。
“大聖，你終於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內間響起。
“！”悟空心一驚，快步進房間。
避妖圈裏的妙齡少女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嫗。
“你是…”悟空不敢相信。
“是我，黛玉。”
悟空沖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細細把脈。
黛玉抽回手。
“我看見猴子們眉心有黑氣，聚集於天地間，形成罩子蓋住花果山。或許…”林黛玉低眸沈思。
“聽聞世間慧眼可觀世間因果，可看清萬物真實。俺老孫在八卦爐七七四十九天，練得火眼金睛，觀得妖魔鬼怪真身，怕煙不怕火，也不能觀因果。姑娘怎會有慧眼？”悟空凝眉。
黛玉搖搖頭。
“先別管我，我看見黑氣主要匯聚在花果山正上方，形成一根氣柱融入地底。大概山神與土地就是被這些…”黛玉一口氣說了太多，梗住一般，半天喘不過氣。
老年人竟這般辛苦，黛玉想起賈母，平時出行會客，多有不便，心念至此，一陣心疼。
“姑娘在此歇息，待俺老孫去頂上一觀。”
……
悟空飛身到花果山最高處，定睛看天。
果然如黛玉所要，隱隱約約能看到淡淡的黑氣包裹在上空。
但他只能看到一層黑氣，正中有一點更深，其餘猴兒們眉心發出，匯聚地底，卻都看不見。
慧眼可觀一切真實，因果。
看來林黛玉是以肉體凡胎觀了因果，這才遭到因果反噬，折了壽元。
那麽只要打破因果，便能讓她覆原。
悟空取出金箍棒，將力量聚氣在右手，頓時金箍棒金光大作，耀眼奪目。他如同一支離弦的劍沖向黑點處，掄棒子就砸。
黑氣應招而散。
“成功了嗎？”孫悟空喜道。
沒想到，下一瞬，黑氣又聚了回去。
見狀，悟空連連掄棍，蠻勁盡出，想將黑氣徹底打散。但無論他用多大力，速度多快，都無法打散黑氣。
似乎只要源頭還在，就永遠無法讓它消失。
源頭…
悟空想到黛玉的話，臉色變得鐵青。
黑氣是猴子們散發的，因為花果山在百多年前被孫悟空從生死簿除名，現如今這些猴子已經跳出三界外，脫離了正常天地運行之理。
但它們沒有悟空的悟性和天賦，身體脫離了，心卻在三界中糾纏徘徊。
這些黑氣是猴子們變異後散發的，非三界間的氣機，所以無法被金箍棒打散。
猴兒們的氣機將花果山包成了方外之地，看似仙氣飄飄，實則什麽都不是。這氣機融於水土，竟將地底小神都廢掉。
若不加幹涉，只怕有一天脫離此地，為禍外界，該是何等可怕。
可若要幹涉，除了將它們殺死，還有什麽辦法？
……
他心事重重的回到水簾洞，見黛玉已經睡過去了。
悟空握住她的脈搏。
脈動短絀，行動遲緩。是行將就木的老人脈象。
再不處理，恐怕黛玉要活活老死。
自己已經讓她死了一次，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悟空心下定奪，輕呼一口氣，離開了水簾洞。
此等因果，我一人背便是。
……
孫悟空在花果山半空，靜立一會，接著從身上拔下一把猴毛，天女散花般扔向花果山的每一塊區域。
諸多猴子猴孫從天而降，將原先畫地為牢的猴兒們驚起。它們齜牙咧嘴的攻擊入侵者，但悟空在上，它們非是猴毛變得猴子猴孫的對手。
沒過多久，就被猴毛猴子們摁在地上，躲在山洞裏的母猴們也很快就被押送出來，按在水簾洞外的一片空地上等候發落。
猴兒們一個個發狂的想掙脫，見掙脫不了，痛苦萬分的拿頭撞地，沒一會兒，地面一片血肉模糊。
悟空看的心痛，伸手示意，眾猴立刻擒住猴兒們的腦袋，讓它們無法再自殘。
一只大點的猴毛猴子將奔將軍押到最前方，等悟空處理。
悟空輕身落下，蹲在奔將軍面前。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奔將軍似乎十分痛苦，它抓著頭，想撞地面，卻被捉住腦袋無法撞下，它面容扭曲，生不如死。
“……”悟空不再多言，靠近他，將奔將軍的腦袋扶到自己懷裏，低聲道，“終是俺對你不住，累的你這般折磨…”
他手一動，奔將軍眼中的光瞬間消失。
神奇的是，在這一瞬間，奔將軍臉上露出釋懷，解脫的笑容，安詳的去了。
悟空抿緊嘴，閉上眼，手一揮。
猴子猴孫們以最快的手法了結了所有花果山的猴子。
“此因今日果，俺老孫已了，還請天地神佛，保得猴兒們來世…來世…”悟空哽咽起來。
異化的魂靈將回歸虛無，承載不下魂靈的軀體已融土地。
只是前塵往事諸多回憶。
悟空終於承受不住，淚如雨下。
……
黛玉從迷迷蒙蒙中醒來，突覺身體輕盈，神清氣爽，她翻身下床，擡手一觀。
皺紋密布的手又恢覆得皮膚白皙。
恢覆了！
黛玉一喜，隨後心一滯，快步跑出水簾洞，走過鐵板橋。
花果山前的空地上全是猴子屍體。
悟空跪在屍山前，一動不動。
黛玉心一疼，來到他身邊。
“天地宇宙輪轉，因果生生不息。當年俺老孫下閻府劃生死簿，大鬧天宮是因，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這是我的果。佛祖給俺重頭再來的機會，俺卻除了猴兒們的天敵災禍。枉我修道多年，看不透一個道字。”
“道者，天地法則，只有超越法則與天地同壽的神佛仙三者，躲過輪回，與山川同壽。”
“我真蠢啊…”
悟空眼底一片血紅，周身隱隱有黑氣散出。
“……”
“大聖快看！”黛玉驚訝道。
籠罩在花果山上的黑色氣罩消失不見，無際高空上落下點點純白無暇的光球，如雪花一般飄落，散在猴兒們的身體上。
山上奔湧而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似乎山地產生了奇妙的孕育力，將生命包藏其中。
悟空擡起頭。
純白的光亮驅散了他眼中的血色。
猴兒們的屍體消失不見，悟空起身，沐浴在漫天光球中，頓覺腦中一片清明，一瞬間耳聰目明，他似乎可以洞悉整座山的信息。
悟空看見了很多個小小的猴子孕育出生，趴在高低不同的樹木上，歡天喜地的摘果子吃，與同伴嬉笑打鬧。
隨後長大，□□，孕育下一代，再靜靜死亡。
仿佛破解了百多年的魔咒，猴兒們從生而死，從死而生，代代在島上，生生不息。
花果山的猴兒們，活了。
“因果已解，回歸自然。與大聖相識不過數日，我也算是生老病死都歷了一遭。”黛玉輕聲道。
“是呀，神佛仙豈是人人能成，人人所願呢？猴兒們雖說渴望將花果山的快樂生活永存，但如果脫離天地法則，怕是會成鬼成魔。”悟空喃喃道。
“大聖以身躬行，早已是真神真佛，待你取了西經再回花果山，屆時佛法度猴，願者留存，盡自己一份心，但也不必強求，豈非自然而然？”黛玉開解道。
悟空緩緩點頭，看向西方。
“俺一定取得真經，普法眾生。”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此時此刻，不論未來前方幾多艱難險阻，荊棘密布，悟空也會一步一步踏完此路，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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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妖術？”悟空急的抓耳撓腮。
山神呢，山神也是這樣嗎？
悟空閃身飛進山神廟。
果不其然，小小的山神廟被黑黢黢的濕土黏著，他走進去踩了滿腳的泥，悟空找了一圈，在山神像背後找到了泥凸出來的臉。
是山神的臉，與土地一樣，驚恐非常。
濕土樣的臉，一碰就化，悟空想用術法將它們拆分開，卻發現這兩張臉已經完完全全是濕土了，無法剝離。
“怎樣？”黛玉在廟外喊道。
悟空黏的一身黑土走出來，搖搖頭。
“俺老孫從未見過這般妖術，摸不清路數，貿然出手怕傷了土地老兒…”孫悟空撓撓頭，擡眼道，“我去尋菩薩幫助，姑娘就在山裏，切莫亂動。”
黛玉見他心焦，點點頭。
悟空將黛玉帶回水簾洞內間，用金箍棒畫了一圈，他叮囑道：“花果山已非吉地，猴子猴孫皆成妖邪，姑娘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圈。”
“我明白，大聖先去尋菩薩，莫要耽誤時辰。”黛玉坐在床上，一雙含情眼盯著他，安慰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輪轉，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大聖一定要保重自己。”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對對方的在意。他倆相視一眼，只覺心念相通，悟空悲憤的心都平靜了不少，便不再多言。
悟空踩了筋鬥雲，往南海去了。
“菩薩！菩薩！”悟空人未至，聲先到。
一頭黑熊從紫竹林裏走出來，他趕忙攔住悟空，笑呵呵道：“大聖好久不見，觀…”
“閃開！”悟空著急見觀音。
“哎哎哎，大聖莫急，莫急。”黑熊精拽住孫悟空的胳膊，滿臉堆笑。
“……”孫悟空正欲發作。
黑熊精立刻解釋：“菩薩知道大聖要來，特命我在此守候，她前日去如來座前聽佛法，一時半會回不來呢。”
“菩薩有何指教？”悟空道。
“菩薩說，此局無妖邪作祟，一切都是因果，只能大聖破，旁人無解。”黑熊精臉上掛著八卦的笑容，見四下無人，他湊到悟空身邊，低聲道，“聽說大聖最近和太虛幻境的絳珠仙子走的近，不知……”
悟空轉身離開。
“哎哎哎，大聖，大聖！”黑熊精想追，卻追不上。
只能自己破局？
猴子猴孫性情大變，土地山神融入怪異黑水，自己連前因後果都沒搞明白，怎麽破局？
菩薩為何躲起來，不願多言呢？
“德不匹位，天必收之？”悟空眉頭緊皺。
……
黛玉學著悟空的樣，盤腿坐在石床上，她雙目半閉，只餘幾絲光亮，在朦朦朧朧中，感受著自然天地的氣息。
她喜歡這種感覺，第一次在藏經幻境中彈琴時，就有一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感受，就像這累贅的身體化做天地間一滴雨露，從天而降，融入流水中，潺潺而去。
突然，她心頭一緊。
再睜眼時，眼不是眼。
黛玉驚訝的發現，自己雙眼透過水簾洞石窟，看到了整個花果山，視野寬廣，能看透花果山裏的每一處縫隙。
山上的猴子們要麽癱著，要麽在打扮，還有極個別因為不小心碰在一起，互相毆打撕咬。
它們的眉心處都有一絲黑影。
這是做夢嗎？黛玉緊張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她眨眨眼，想再看清一點。
黑影十分模糊，但依稀能看見，黑影在花果山上空匯成一個淡淡的黑色光罩，在光罩中心有一道一指寬的黑色光柱，那光柱從上往下註入山中。
地底的溪水碰到黑色光柱，就被感染成黑色的。
“那是什麽？怎的剛才沒有看見。”黛玉心神激蕩，想再看清一點，卻一個激靈，從這個狀態中脫離。
她睜開眼睛，發現剛才自己一直閉著眼。
“？！”黛玉揉揉眼睛，卻再也看不到剛才的場景了。
“這是怎樣了？”黛玉自言自語道。
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原本清靈好聽的聲音變得如同一只破鑼。
她心下一驚，伸手摸脖頸，餘光所見處，曾經的纖纖玉手上皺紋密布。
這哪裏是妙齡少女的手，這明明是垂死老嫗幹枯的手。
“怎會如此？”黛玉驚嚇萬分，摸上自己的臉，果然，臉也變得褶皺叢生，摸起來就像一百歲的老樹皮。
她急怒交加，倒在石床上，半晌喘不過氣。
為什麽會這樣？
因為剛才的黑氣嗎？
不要急，不要怕，一切等大聖回來。
黛玉蜷在床角落，想到孫悟空，心下一穩。
有他在，一定沒事。
……
悟空百思不得其解，在普陀山外呆立良久，踩上筋鬥雲，向西牛賀洲方向去了。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掃地的童子不見蹤跡，落葉滿地，內外一片荒蕪。顯然，已經廢棄了很久。
“師父！師父！師父！”悟空跪下，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無人回應。
“師父，我知道你在。徒兒有要事求教，還請師父現身。”悟空將頭埋在地上，眼底一片濕潤。
“唉…”
一聲嘆息，悟空分辨不出在何方向。他心裏一暖，擡起頭來，哽咽道：“師父！徒兒心知不該攪擾您，但事關花果山眾猴兒，我實在…”
“你這猴頭，親手種下孽因，而後血流成災，你又該如何背負。”菩提老祖道。
“徒兒不知犯了何事，還請師父明示。”悟空道。
“南海不願沾此因果，你就來尋我。”
“罷罷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只說一次，而後絕不多言。”
“……”
菩提老祖沈吟許久，開口道：“你西天取經多年，一路上人魔妖仙見的不計其數。我問你，假若一人欲求全被滿足，他會如何？”
“人生在世，所求無非財，權，色，情。如果都滿足…”
悟空垂眸深思，不一會，面容變得扭曲，渾身雞皮疙瘩密布。
“……”他擡頭想看師父。
“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
“如此，快些回去罷。”
菩提老祖的聲音愈飄愈遠，最後匿於光影塵埃之中。
悟空踩著筋鬥雲，瞬間回到花果山。
他心亂如麻。
人類的欲望多種多樣，但動物沒有那麽多欲望，它們要的很簡單，吃，睡，□□…
花果山洞天福地，果子吃不盡，溪水喝不完，悟空當年在生死簿上劃去了它們，所以它們也脫離了老病死。
物極必反。
極度的欲望滿足，帶來的是極度的無欲無求。所以猴子們在剛開始出現暴戾，變態，虐殺等畸形心理，隨後連這些都覺得無趣，只圈地為牢，自說自話。
這等酷刑，難以想象。
或許那些被殺的，自殺的，還有曾經正常生死的猴子都比它們好運。
應該怎樣辦呢？
悟空心念至此，終於按捺不住，眼淚掉下來。
長生不老不是人人當得，即便是一個族群永生不死，如果靈性跟不上，結局只能是毀滅。
“德不匹位，天必收之。”悟空想到黛玉所說，抹了抹眼淚，徑直走進水簾洞。
“大聖，你終於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內間響起。
“！”悟空心一驚，快步進房間。
避妖圈裏的妙齡少女變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嫗。
“你是…”悟空不敢相信。
“是我，黛玉。”
悟空沖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細細把脈。
黛玉抽回手。
“我看見猴子們眉心有黑氣，聚集於天地間，形成罩子蓋住花果山。或許…”林黛玉低眸沈思。
“聽聞世間慧眼可觀世間因果，可看清萬物真實。俺老孫在八卦爐七七四十九天，練得火眼金睛，觀得妖魔鬼怪真身，怕煙不怕火，也不能觀因果。姑娘怎會有慧眼？”悟空凝眉。
黛玉搖搖頭。
“先別管我，我看見黑氣主要匯聚在花果山正上方，形成一根氣柱融入地底。大概山神與土地就是被這些…”黛玉一口氣說了太多，梗住一般，半天喘不過氣。
老年人竟這般辛苦，黛玉想起賈母，平時出行會客，多有不便，心念至此，一陣心疼。
“姑娘在此歇息，待俺老孫去頂上一觀。”
……
悟空飛身到花果山最高處，定睛看天。
果然如黛玉所要，隱隱約約能看到淡淡的黑氣包裹在上空。
但他只能看到一層黑氣，正中有一點更深，其餘猴兒們眉心發出，匯聚地底，卻都看不見。
慧眼可觀一切真實，因果。
看來林黛玉是以肉體凡胎觀了因果，這才遭到因果反噬，折了壽元。
那麽只要打破因果，便能讓她覆原。
悟空取出金箍棒，將力量聚氣在右手，頓時金箍棒金光大作，耀眼奪目。他如同一支離弦的劍沖向黑點處，掄棒子就砸。
黑氣應招而散。
“成功了嗎？”孫悟空喜道。
沒想到，下一瞬，黑氣又聚了回去。
見狀，悟空連連掄棍，蠻勁盡出，想將黑氣徹底打散。但無論他用多大力，速度多快，都無法打散黑氣。
似乎只要源頭還在，就永遠無法讓它消失。
源頭…
悟空想到黛玉的話，臉色變得鐵青。
黑氣是猴子們散發的，因為花果山在百多年前被孫悟空從生死簿除名，現如今這些猴子已經跳出三界外，脫離了正常天地運行之理。
但它們沒有悟空的悟性和天賦，身體脫離了，心卻在三界中糾纏徘徊。
這些黑氣是猴子們變異後散發的，非三界間的氣機，所以無法被金箍棒打散。
猴兒們的氣機將花果山包成了方外之地，看似仙氣飄飄，實則什麽都不是。這氣機融於水土，竟將地底小神都廢掉。
若不加幹涉，只怕有一天脫離此地，為禍外界，該是何等可怕。
可若要幹涉，除了將它們殺死，還有什麽辦法？
……
他心事重重的回到水簾洞，見黛玉已經睡過去了。
悟空握住她的脈搏。
脈動短絀，行動遲緩。是行將就木的老人脈象。
再不處理，恐怕黛玉要活活老死。
自己已經讓她死了一次，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悟空心下定奪，輕呼一口氣，離開了水簾洞。
此等因果，我一人背便是。
……
孫悟空在花果山半空，靜立一會，接著從身上拔下一把猴毛，天女散花般扔向花果山的每一塊區域。
諸多猴子猴孫從天而降，將原先畫地為牢的猴兒們驚起。它們齜牙咧嘴的攻擊入侵者，但悟空在上，它們非是猴毛變得猴子猴孫的對手。
沒過多久，就被猴毛猴子們摁在地上，躲在山洞裏的母猴們也很快就被押送出來，按在水簾洞外的一片空地上等候發落。
猴兒們一個個發狂的想掙脫，見掙脫不了，痛苦萬分的拿頭撞地，沒一會兒，地面一片血肉模糊。
悟空看的心痛，伸手示意，眾猴立刻擒住猴兒們的腦袋，讓它們無法再自殘。
一只大點的猴毛猴子將奔將軍押到最前方，等悟空處理。
悟空輕身落下，蹲在奔將軍面前。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奔將軍似乎十分痛苦，它抓著頭，想撞地面，卻被捉住腦袋無法撞下，它面容扭曲，生不如死。
“……”悟空不再多言，靠近他，將奔將軍的腦袋扶到自己懷裏，低聲道，“終是俺對你不住，累的你這般折磨…”
他手一動，奔將軍眼中的光瞬間消失。
神奇的是，在這一瞬間，奔將軍臉上露出釋懷，解脫的笑容，安詳的去了。
悟空抿緊嘴，閉上眼，手一揮。
猴子猴孫們以最快的手法了結了所有花果山的猴子。
“此因今日果，俺老孫已了，還請天地神佛，保得猴兒們來世…來世…”悟空哽咽起來。
異化的魂靈將回歸虛無，承載不下魂靈的軀體已融土地。
只是前塵往事諸多回憶。
悟空終於承受不住，淚如雨下。
……
黛玉從迷迷蒙蒙中醒來，突覺身體輕盈，神清氣爽，她翻身下床，擡手一觀。
皺紋密布的手又恢覆得皮膚白皙。
恢覆了！
黛玉一喜，隨後心一滯，快步跑出水簾洞，走過鐵板橋。
花果山前的空地上全是猴子屍體。
悟空跪在屍山前，一動不動。
黛玉心一疼，來到他身邊。
“天地宇宙輪轉，因果生生不息。當年俺老孫下閻府劃生死簿，大鬧天宮是因，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這是我的果。佛祖給俺重頭再來的機會，俺卻除了猴兒們的天敵災禍。枉我修道多年，看不透一個道字。”
“道者，天地法則，只有超越法則與天地同壽的神佛仙三者，躲過輪回，與山川同壽。”
“我真蠢啊…”
悟空眼底一片血紅，周身隱隱有黑氣散出。
“……”
“大聖快看！”黛玉驚訝道。
籠罩在花果山上的黑色氣罩消失不見，無際高空上落下點點純白無暇的光球，如雪花一般飄落，散在猴兒們的身體上。
山上奔湧而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似乎山地產生了奇妙的孕育力，將生命包藏其中。
悟空擡起頭。
純白的光亮驅散了他眼中的血色。
猴兒們的屍體消失不見，悟空起身，沐浴在漫天光球中，頓覺腦中一片清明，一瞬間耳聰目明，他似乎可以洞悉整座山的信息。
悟空看見了很多個小小的猴子孕育出生，趴在高低不同的樹木上，歡天喜地的摘果子吃，與同伴嬉笑打鬧。
隨後長大，□□，孕育下一代，再靜靜死亡。
仿佛破解了百多年的魔咒，猴兒們從生而死，從死而生，代代在島上，生生不息。
花果山的猴兒們，活了。
“因果已解，回歸自然。與大聖相識不過數日，我也算是生老病死都歷了一遭。”黛玉輕聲道。
“是呀，神佛仙豈是人人能成，人人所願呢？猴兒們雖說渴望將花果山的快樂生活永存，但如果脫離天地法則，怕是會成鬼成魔。”悟空喃喃道。
“大聖以身躬行，早已是真神真佛，待你取了西經再回花果山，屆時佛法度猴，願者留存，盡自己一份心，但也不必強求，豈非自然而然？”黛玉開解道。
悟空緩緩點頭，看向西方。
“俺一定取得真經，普法眾生。”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此時此刻，不論未來前方幾多艱難險阻，荊棘密布，悟空也會一步一步踏完此路，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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