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月食

關燈
第11章 月食

初秋的夜裏寒風帶著刺骨的涼意,越見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夜風含著潮意撲面而來,打散了先前在車裏帶下的暖氣。

面頰被冷風吹得有些泛疼,越見循著那條已經去過兩次的路進到居民區,風中隱約還有不知道哪戶人家訓斥孩子的罵聲。

他頭一次晚上來謝頑生家,和白天相比,這些破損的居民樓和閃爍不停的路燈顯得這裏更加壓抑沈悶。

越見覺得這裏不太適合謝頑生居住。

他雖然總是冷著臉,像是對這個世界上諸多事情都不甚在意,但越見知道,謝頑生的心思其實很是細膩敏感。

甚至有些多愁善感。

他不適合住在這裏,就像十年前他住的地方,也同樣不適合。

所以那個時候越見才會忽然起了心思,把謝頑生帶回了家。

帶回去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很懂得如何讓一個人在最短的時間內養成某種習慣,也清楚地知道想要改掉某個習慣要花費更多的精力。

他蓄謀已久,輕而易舉便將謝頑生釣到了自己身邊。

越見插在兜裏的手指摩挲著指腹,腳步未停,繼續往前走去。

到謝頑生家樓下時,越見先看了看三樓的窗戶,那裏漆黑一片,沒開燈。

越見微微蹙了蹙眉,他在樓下給謝頑生打了電話,不出所料,謝頑生並沒有接聽,於是他便進了走廊,上了樓,又去敲他家的房門。

這間並不隔音的房子裏沒有任何活人的動靜,越見傻不楞登站了一會兒,天氣雖然已經降溫,但樓道裏四面封閉,他感覺有點熱。

熱得他腦袋都有點暈。

越見拍了拍腦門,總算開始反思自己,心道自己好像錯怪了謝頑生。

確實有點醉意上頭了。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公交末班車的時間,以謝頑生的性格一定是自己走回來的,自己坐著出租來,怎麽想都會比謝頑生先到。

他現在多半還在路上。

越見已經習慣了等待,他在謝頑生的家門口等了一會兒,酒精開始徹底上頭,讓他感到了微醺的醉意,於是他又下了樓,在樓下吹了會兒冷風。

再一看表,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再怎麽人也該回來了。

越見又給他打電話,打不通,他只好順著謝頑生回來的方向走,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在路上碰到他。

這個小鎮並不大,但也就是那麽小的地方,有些人一旦要躲,想要在茫茫人海裏重逢也並不簡單。

越見現在深谙這個道理,他擡了腳,剛走出去沒幾步,有人覺得小孩的哭聲吵鬧,站在窗口大罵了一聲,把周遭所有居民樓的聲控燈都叫亮。

那慟哭的小孩很快便停歇了哭聲。

安靜下來之後,越見在風裏聽見了很微弱又遙遠的歌聲,像是初秋冷夜裏一場輕觸即碎的幻夢。

他循著歌聲上了某棟樓的天臺,在天臺上看見了謝頑生。

冷風拂過謝頑生的面頰,將他的頭發輕輕揚起來。

他沒看見越見,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嗓音帶著醉意,又有點輕微沙啞的迷茫,正坐在天臺邊吹著風唱著歌。

越見回來鎮上其實比謝頑生想象中早很多。

在他真正決定見面並拿走對方放在酒吧休息室的耳釘之前,他已經在附近觀察了謝頑生很久了。

像今天這樣,把自己喝得爛醉,像暫時丟到所有束縛一樣站在天臺上唱歌的行為不是他第一次做,越見知道他需要這樣短暫的自由,但總是這麽喝酒對身體不好。

於是他往前走了兩步,想拿走謝頑生的酒瓶。

謝頑生似乎察覺到了腳步聲,於是他微微轉過臉來,眉梢上的眉骨釘在月色下泛著一點光。

他低著頭,擡著眼眸,視線有些虛焦,好半晌才對上了身後的人影,又辨認了很久。

黑色發絲搭落在眉上,模糊了他眉眼間的情緒,又似乎根本沒什麽情緒。

謝頑生的歌聲斷了一會兒,他似乎以為自己在做夢,但天生話少的人喝醉了之後也同樣話少,酒品還算不錯,並沒有大吵大鬧,只是輕聲地、微不可查地喊了聲“越見”。

音量小到幾乎像是沒有發出聲音。

但越見還是聽見了,他應了一聲,從天臺門口走上前來。

月色緩慢照亮了他的五官和身形,他道:“我打擾你唱歌了嗎?”

謝頑生沒說話,只轉回了頭,像學生時代趴課桌那樣趴在欄桿上發呆。

越見又道:“我當你的聽眾,你剛剛在唱什麽?”

“……”

越見給了他一個空酒瓶當話筒,謝頑生接過“話筒”,終於可以正常說話了,“我在唱新專輯《SAROS》裏的一首歌,它叫《月食》。”

說完他又卡殼了,忘了臺詞,暈乎乎糾結了半晌,說:“謝謝大家。”

越見覺得很可愛,摸出手機給喝醉的謝頑生拍視頻。

謝頑生對自己的聽眾在做什麽毫不知情,他拿著“話筒”繼續唱了起來。

那是他出道之後的第一本專輯,發行之後,徹底帶著謝頑生這個名字紅透半邊天。

薩羅斯周期描述的是天文現象日食和月食。

這首專輯裏兩首歌分別冠以了這兩個專用名詞,《日食》熱烈灑脫,《月食》清冷和緩。

兩個極端,當初發行的時候人們無一不在感嘆謝頑生的才華和嗓音的塑造能力,現在再看卻好像冥冥之中便已經既定了他的星途,從盛極一時到無人問津。

“eclipse of the moon wille around again,”謝頑生小聲唱著,“people who separated won't meet again……”

“You will always be a free moon……”

“你永遠是自由的月。”

“而我永遠沈睡於黑夜。”

*

謝頑生總覺得自己正行走在懸崖峭壁之上。

這段路他走了很遠,那麽艱辛,那麽痛苦,但他還是往前走著,總算走到了暫時可以落腳的地方。

可等他回首望去,深山懸崖就在身後,他忽然開始感到害怕和躊躇,他在原地掙紮糾結,前進後退似乎都成了難以抉擇的困難。

再擡腳的時候,他驟然從高處摔下。

謝頑生在自己人生的高山上一腳踩空,眨眼之間,又重新回到了原點。

摔得遍體鱗傷之後,連繼續前進的勇氣都已經沒有了。

他覺得自己很沒用,總是活在不切實際的幻想裏,然後又反覆被現實鞭笞著被迫清醒。

謝頑生壓抑了很久很久的重負和痛苦在這一刻驟然如高山崩塌,連帶著心防和勉強緊繃的一點堅韌一起壓倒了。

他心裏憋著氣,不舒服,他不知道為什麽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會堆在這一個階段,像是命運故意打亂了他的運氣平衡,故意選在這個時候把他壓倒。

被背叛,被迫分離,被迫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然後眼睜睜地看著理想徹底破碎,親手把自己的夢想一樁樁一件件全部丟掉。

丟掉的過去並沒有讓他感到輕松,他只覺得很難過,卻又無處發洩,不懂得該如何發洩。

他不擅長表達,也習慣了把所有負面情緒和正向情緒一起塞進自己的內心深處,獨自舔舐傷口,吞咽消化一切。

積壓到現在,全都變成不斷膨脹的氣體和被點燃的漫長引線,到達了臨界點,一瞬間徹底點燃崩潰。

那天在天臺上跳下去會怎麽樣?

謝頑生沒做那件事,不知道那樣的選擇會有什麽樣的結果,也猜不出來。

謝頑生唱完歌之後站在天臺邊發了很久的呆,他沒有清醒,也沒有釋放任何壓力和崩潰。

他還是感到胸口很悶,情緒和力氣卻已經耗盡,無法再開口繼續唱歌。

他把空酒瓶扔了,從地上撿了沒喝完的半瓶酒,想要再喝一點。

越見伸手來奪,他反抗了一下,腳下踩空,從臺階上跌落下來。

越見忙張開手臂將他抱在懷裏。

他很喜歡謝頑生,生理上的反應跟隨著心情變化,他抱著自己偏執了很久想要追逐的人,信息素便不由自主散出來些許,彌漫在周圍,想要引誘著謝頑生一起墜入愛欲裏。

但懷裏柔軟的身體幹幹凈凈,什麽氣息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反應。

被反覆打上的標記都是無用的舉動,他沒辦法給謝頑生留下標記,謝頑生不可能永遠都屬於他。

甚至,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以不同於牽手和擁抱的方式與謝頑生相處,對方熟稔的配合和姿態不斷提醒著越見,在他們斷聯的十年裏,有人先一步得到了謝頑生。

越見自己的心情也跟著凝滯起來,郁悶而煩躁。

他抱著謝頑生遠離了天臺邊,坐在臺階上。

越見心不在焉,依依不舍松開手,卻又看見那醉醺醺的漂亮beta正認認真真看著他。

他們之間距離很近,呼吸交錯,鼻尖相對,像是謝頑生心血來潮忽然想要接吻。

越見想起十年前他們一起在臥室的書桌前坐著,他們在暖黃的燈光下對視著,靠近了彼此。

就像現在這樣。

謝頑生的眼睛在月色下很明亮,泛著光。

他的呼吸有一點點快,但也不是太快,只是這樣看著越見,帶著暈眩和迷茫。

他似乎想要接吻,但呼吸偏離了過去,落在了越見的面頰上。

謝頑生站了起來。

他們什麽都沒有發生。

就像以前那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