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前（修）
關燈
小
中
大
第5章 從前（修）
再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謝頑生的情緒已經很平和了，因為心裏知道是難以改變的結果，所以有再多的不甘和不滿都無濟於事。
曾劍也覺得自己之前說得話有些過於天真，娛樂圈的水有多深他也不是沒聽說過，只是一直道聽途說當做八卦聽一聽，從來沒有當真過。
直到這種事情出現在自己身邊人的身上，才發現在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
曾劍嘆了口氣，察言觀色，見謝頑生沒有繼續交談的欲望，於是便停下了這個話題，沒再繼續說了，只道：“我買了明天回江西的車票。”
“酒吧呢？”
“被人買了，”曾劍笑道，“我本來以為這麽偏僻又破舊的地方應該沒人要呢，沒想到剛掛出售賣信息就被人買下了。”
謝頑生只是問一問，沒放在心上，也不關心是什麽人買的。
曾劍把箱子搬上貨車，擦著臉上的汗，問：“之後你怎麽辦？”
謝頑生這幾年一直在酒吧唱歌，曾劍會給他一點報酬，反正小鎮上物價不高，這麽點錢省吃儉用也夠了。
但現在酒吧已經賣了，謝頑生興許得找其他的收入來源。
曾劍想著自己之前收到的介紹信，猶豫很久，還是忍不住說：“小謝，之前有人到酒吧找你，那會兒你不在，不知道這件事。”
謝頑生有些懵：“嗯？”
“有個人來找你，說想讓你幫忙寫歌，那邊會出高價買你的歌，只是發行的時候，作詞作曲不會寫你的名字。”
曾劍知道謝頑生有自己的原則，尤其是關於唱歌，一直是神聖而不可玷汙的東西，讓他當槍手給別人寫歌，他一定不會答應。
所以那個時候曾劍也沒將這件事告訴謝頑生。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酒吧已經賣了，自己也要回江西老家，沒辦法再給謝頑生留一個容身之地。
他小心試探著問：“要不要去問一問，試一下，就寫幾首賣了，先賺點錢，之後再想其他辦法。”
頓了頓，他又道：“你媽媽不是前段時間剛走，買墓地的貸款也需要錢去還，拖久了利息會越來越高的。”
謝頑生垂著眼往車上搬東西，沒說話。
曾劍知道他或許也在猶豫，又覺得這樣的問題對於謝頑生來說有點太過殘忍。
謝頑生是個好孩子，以前他在鎮上的重點高中上學，高二的時候他到酒吧來做兼職給自己賺學費，那個時候他還沒想過要輟學。
後來謝頑生的母親因為精神病住進了療養院，賺得的那點錢不夠花了，只能離開學校，把資金全都送進了療養院。
曾劍覺得他過得很苦，但這個窮鄉僻壤的小鎮上誰都過得不太順利，所以也就只能在心裏嘆兩聲可惜。
他小心翼翼打量著對方的神色，謝頑生臉上沒什麽過多的表情，總是冷冷淡淡又極度厭世，曾劍甚至擔心他哪天悄無聲息便死了。
“小謝……”
“我考慮一下，”謝頑生說，“把聯系方式給我吧。”
這種事情在圈內其實不少見，很多男歌手出道時立了才子人設，但真要自己寫歌的時候其實什麽都寫不出來，一般都會找一個槍手幫忙。
謝頑生知道自己的行蹤不算難找，剛回到小鎮上的時候總是會看見娛記狗仔蹲守在自己家門口。
他的星途曇花一現，出道的時候轟轟烈烈，退圈的時候聲勢浩大，那段時間自己在小鎮上的行蹤會被狗仔和營銷號發到網上，然後再次引起腥風血雨般的爭議。
所以那些圈內人其實都知道自己現在在哪，也已經來找過謝頑生許多次了。
謝頑生不希望自己的創作被冠上他人的名字，每一次都會果斷拒絕。
這還是頭一次留下了電話。
他和曾劍在酒吧門口告別，曾劍想著他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於是說想和他擁抱一下。
謝頑生張開了手臂。
“要好好生活，”曾劍拍拍他的後背，“別想不開。”
*
謝頑生回了家，心裏亂七八糟，一會兒是越見，一會兒是那些不懷好意的邀約，一會兒又是曾劍給他的那個聯系方式。
他合上了房門。
迷茫和不解的情緒在心中翻湧，在這個不大的、因為沒有空調而在夏日格外潮悶的房間裏不斷膨脹，緊緊壓迫著謝頑生的胸口。
謝頑生終於發現自己從北京回到小鎮上之後便一直處在這樣仿徨的思緒裏，只是有時候煙酒迷失了他的意識，他會下意識將現實中的事情拋之腦後，懷著微醺的酒意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唱歌，於是便會覺得自己還是看得清自己未來的方向的，哪怕幾乎算不上什麽方向。
但是現在，那個可以把自己本性放出來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他才終於發現自己這麽久以來一直在得過且過。
謝頑生甚至說不清楚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唱歌。
他興許會像以前樂隊的隊員們一樣，因為要為現實生活而奔波，所以逐漸從理想裏走出來，走進真實裏去，慢慢將屬於自己的興趣丟掉，最終泯然眾人矣。
所以，還不如那個時候就趁著酒意從天臺上跳下來，而不是腦子一抽去找什麽耳釘。
謝頑生現在已經清醒了，人一旦腦子清楚之後便會丟失死志，想著還是活著好，也不敢輕易面對死亡。
貸款等著要還，母親的後事還沒有完全處理好，甚至連他自己的後事都還沒有提前安頓，如果那個時候真的從天臺上跳下去，那一刻自己倒是輕松了，摔成一攤爛泥之後還會影響這整棟樓的居民的正常生活。
然後警察會來把他的屍體帶走，放在殯儀館等著人來取，等發現他已經沒有社會關系，於是便將他送進火葬場隨便燒燒。
或許最後連個埋的地方都沒有。
謝頑生眨眨眼，心想，還是不給外人添麻煩了。
也不是一點都活不下去。
曾劍走之前給他的聯系方式在一張小紙條上，那張紙被他塞進了口袋裏，謝頑生故意將它忘了，但是想到還亟需償還的貸款時，又忍不住再次記起。
他真的很不想打破自己的原則。
那個時候他都能狠下心拒絕越見畫的大餅，這個時候應該也能忍住誘惑才對。
謝頑生糾結地在家門口蹲了一會兒，猶豫自己要不要賣了家裏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樂器換點錢應急，心裏又總是舍不得。
糾結之後的結果就是鬼使神差給手機開了機，然後撥通了紙條上的電話。
謝頑生安慰自己，他只是問問價格，也不一定就要答應，但等電話真的通了的時候還是後悔了。
他下意識開口道：“不好意思——”
對面問了兩聲：“bonjour.（你好）”
“……”
謝頑生怔了怔。
法國人？
法國人找中國人買歌？
他語句有點生澀，逐詞逐句找著單詞，問:“Vous voulez acheter une chanson （是你想要買歌嗎？）”
他還是有點過不去心裏那一關，不能接受自己的作品有朝一日要被冠上其他人的名字，如果他真的會是那麽輕易便會妥協的人，當初便不會因此和舊隊友發生爭執，然後被對方抓住了把柄。
謝頑生希望對方能主動說自己打錯了。
但電話那頭的男人卻道:“嗷，您是謝頑生先生吧，是這樣的，我們劇院需要一首中譯法的歌，想邀請你一起創作。”
謝頑生有點懵:“合作？不是直接買斷嗎？”
難道是話傳話，傳到曾劍那裏變了意思？
“是的，合作。”
“你們不知道我已經退圈了嗎？”謝頑生匪夷所思，“可以問一下你們為什麽要找我嗎？”
“我們劇組導演聽過你的歌，他很喜歡，但你沒有公司，這也是找人幫忙才聯系上的，希望謝先生可以賞臉。”
找人幫忙？找誰幫的忙？
謝頑生在圈內已經沒有朋友了，早就已經被全方位放棄了。
“我……”他有點忐忑，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決定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我考慮一下，你們劇組叫什麽？”
“Chasse à la lumière.”
“好的……”
謝頑生把名字記下，掛了電話後又搜了搜這個劇組。
“音樂劇？”
謝頑生還以為是電影電視劇找他幫忙做OST的。
音樂劇的演員要求唱演俱佳，謝頑生又不是表演班出身的，幹嘛邀請他去參演音樂劇？
他覺得莫名其妙，懷疑是誰搞錯了人，又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現在時間還早，他應付了午飯，去了一趟療養院。
這個鎮上能有家像樣的療養院也不容易，每每謝頑生覺得它將要倒閉，卻又總是能奇跡般地救回來。
母親精神出了問題之後便一直住在這裏，沒有什麽特殊情況時，謝頑生每周都會去三四次，在病房裏陪著母親消磨時光。
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性子，母親從前也不是，讀書的時候謝頑生總是待在學校，他的作息和母親不一樣，多數時候自己閑下來，母親卻早就已經休息了。
他們之間的聊天斷斷續續，間隔太長時間，像是格外生分。
假期回了家，他們總是那樣兩廂沈默地坐在一起，心不在焉聽著電視機吵鬧的聲音，然後把時光消磨過去。
母親生了病之後，大多數情況下都很難記得自己的孩子，只是坐在窗戶邊給蘭草澆水。
謝頑生會一遍又一遍提醒她已經澆過了，但過了半個小時，母親又會像有著準確生物鐘一般拿起噴瓶。
窗臺上的蘭草一盆一盆被淹死，他又在母親睡著之後偷偷換成新的。
等第二天母親睡醒了，她又會繼續重覆著與前一天一樣的動作。
現在療養院裏的人不多，母親去世之後，之前她住過的房間還沒有被清理，有些母親之前用過的東西都還在裏面。
但那個時候謝頑生剛搬了家，屋子裏很亂，於是便沒把母親的東西全都收回去，這幾天一直會來療養院慢慢收拾，再陪院長待一會兒，之後才帶著一點遺物回家。
謝頑生到的時候院長已經在準備晚飯了。
他忽然驚覺自己的作息似乎出現了很大的問題，總是和他人格格不入。
大概還是太過於清閑了，整日除了唱歌便是宿醉，因為沒什麽正經的事情幹，反而多了時間讓自己胡思亂想。
謝頑生眨了眨眼，又在考慮自己要不要在療養院做一下兼職。
但感覺院長也出不了多少兼職的工資。
他心事重重，先去了母親之前住過的病房，收拾了一下還沒被帶走的舊衣衫。
母親是個omega，小時候一直聽說她的信息素味道很好聞，像是清冽的雪，但謝頑生聞不到任何信息素，也從來沒有感受過來自母親的信息素安撫。
以前聽同學在課堂上念著歌頌母親的作文，他總是會很羨慕。
但也只是羨慕一點點。
謝頑生的母親是小鎮上遠近聞名的美人，生得很漂亮，謝頑生的長相遺傳了母親。
她很溫柔，也很愛自己的孩子，雖然他們之間很多時候難以啟齒自己的情感，但相依為命那麽多年，最是互相了解。
她知道謝頑生心裏很在意聞不到的信息素，於是她會隨時噴上香水，留下來自母親的標記。
那些經年未變的香水味殘留在母親的舊衣上，謝頑生將其一件一件收好，裝進背包裏，然後按例去找院長說話。
院長做著飯，問他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
謝頑生不好意思說自己剛吃完午飯，只好撒了謊，“謝謝阿姨，我還不餓。”
“帶點草莓走吧，”院長給他拿了個塑料袋，“剛洗過。”
謝頑生說了聲謝謝。
他帶著母親的舊衣回了家，上樓時心不在焉劃弄著手機，想看看能不能找個什麽工作，暫時先想辦法應付一下正常生活。
他知道自己其實也沒什麽本事，唯一擅長的就是寫歌唱歌，其他的行業未必能做好。
而那些很零碎的工活能獲取的報酬又太少。
難道真的要他去直播帶貨嗎？
謝頑生覺得很不現實，不是自己看不上直播行業，他的退圈原因太過覆雜，被舊公司故意雪藏的情況下，除非能有相抗衡的企業替他出頭，給他通行令，他才能真的在有關互聯網的行業裏站穩腳跟。
否則，他很快就像之前那樣，再次遭到網暴和謾罵，然後面對退圈的風險，得不償失。
能相抗衡的娛企……能想到的只有越見。
謝頑生搖搖頭，心說自己怎麽又想起越見了。
與其想他，還不如想想那個音樂劇的大餅。
但謝頑生也只是想想，他不會演戲，光會唱歌，要真讓他上了臺，恐怕又要挨罵。
謝頑生強行將事情從自己腦海中趕出去，他上了樓，一擡頭，忽然又猛地站住了腳。
那個剛才還在腦子裏轉悠了一圈的熟悉身影如今正站在他家門口，雖然穿著一身整潔的西裝，卻像是並不在意這周遭臟亂一般，就這麽隨意地靠在墻壁上玩手機。
空氣裏彌漫著一道很輕很淺的香水味，謝頑生唇瓣動了動，卻也只是抿了抿唇，猶豫再三，還是什麽都沒說。
越見先一步道：“要不還是給我個聯系方式吧，不然想找你的時候你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找不到。”
謝頑生對前男友索要聯系方式感到有點不解，“為什麽？”
“要聯系方式還要為什麽？”越見說話有點毒舌，“你走在路上有人問你要微信，你也先問他為什麽嗎？”
謝頑生認真地“嗯”了一聲。
他總是話很少，也很不愛笑，有時候驟然看見他總覺得他在黑臉，覺得他性格很難相處。
他高中的時候就像這樣了，和越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沒輟學，終日冷冰冰地坐在教室角落裏看書做題，也不交朋友，晚上他從不上晚自習，會背著吉他去酒吧唱歌，班主任和教導主任從來不會過多約束他。
謝頑生在巷子口裏幫過越見一次，後來在學校又碰過幾次面，越見覺得他並不冷酷，有時候看他冷著臉站在什麽地方，其實只是在發呆。
他認識謝頑生的時候對方已經不來學校了，越見下了晚自習會去酒吧聽謝頑生唱歌。
謝頑生說好學生不應該來酒吧，於是他們之間發生了對調，晚自習之後，越見會在校門口看見那個染著銀發的漂亮少年背著吉他蹲在路燈下，借著光寫寫畫畫。
然後他們會一起從人煙稀少的小路上回去，在十字路口分開，一路上很少會說話，但又默契地，每天都這樣一起走著，從一前一後，到並肩而行。
有一個冬天的晚上，他們在十字路口準備分開時，越見看見謝頑生凍得發紅的耳廓和鼻頭，還有唇邊隨著呼吸冒出來的一團團的白霧，鬼使神差開了口，問：“今晚去我家嗎？”
他知道謝頑生的家境不太好，母親生了病，現在住在療養院，他晚上總是一個人在家。
越見說：“我爸媽在外地，我也是一個人，你去我家，我的房間有電熱毯，還有臺燈，你可以在我的桌子上寫歌。”
謝頑生臉上沒什麽表情，“我睡得很晚。”
“沒關系，”越見笑著說，“寫字聲助眠的。”
謝頑生現在也不記得那時候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了，只記得自己茫然地答應下來，然後被對方牽著手帶回了家。
那是一間很幹凈整潔的房子，雖然不算很大，也並不富裕，但在謝頑生看來，那確實很像人應該居住的地方。
他站在越見家的玄關處，忽然開了口，喊他：“越見。”
“我不是omega。”
“我知道。”
“以後遇到別的omega，不能這樣直接帶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再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謝頑生的情緒已經很平和了，因為心裏知道是難以改變的結果，所以有再多的不甘和不滿都無濟於事。
曾劍也覺得自己之前說得話有些過於天真，娛樂圈的水有多深他也不是沒聽說過，只是一直道聽途說當做八卦聽一聽，從來沒有當真過。
直到這種事情出現在自己身邊人的身上，才發現在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
曾劍嘆了口氣，察言觀色，見謝頑生沒有繼續交談的欲望，於是便停下了這個話題，沒再繼續說了，只道：“我買了明天回江西的車票。”
“酒吧呢？”
“被人買了，”曾劍笑道，“我本來以為這麽偏僻又破舊的地方應該沒人要呢，沒想到剛掛出售賣信息就被人買下了。”
謝頑生只是問一問，沒放在心上，也不關心是什麽人買的。
曾劍把箱子搬上貨車，擦著臉上的汗，問：“之後你怎麽辦？”
謝頑生這幾年一直在酒吧唱歌，曾劍會給他一點報酬，反正小鎮上物價不高，這麽點錢省吃儉用也夠了。
但現在酒吧已經賣了，謝頑生興許得找其他的收入來源。
曾劍想著自己之前收到的介紹信，猶豫很久，還是忍不住說：“小謝，之前有人到酒吧找你，那會兒你不在，不知道這件事。”
謝頑生有些懵：“嗯？”
“有個人來找你，說想讓你幫忙寫歌，那邊會出高價買你的歌，只是發行的時候，作詞作曲不會寫你的名字。”
曾劍知道謝頑生有自己的原則，尤其是關於唱歌，一直是神聖而不可玷汙的東西，讓他當槍手給別人寫歌，他一定不會答應。
所以那個時候曾劍也沒將這件事告訴謝頑生。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酒吧已經賣了，自己也要回江西老家，沒辦法再給謝頑生留一個容身之地。
他小心試探著問：“要不要去問一問，試一下，就寫幾首賣了，先賺點錢，之後再想其他辦法。”
頓了頓，他又道：“你媽媽不是前段時間剛走，買墓地的貸款也需要錢去還，拖久了利息會越來越高的。”
謝頑生垂著眼往車上搬東西，沒說話。
曾劍知道他或許也在猶豫，又覺得這樣的問題對於謝頑生來說有點太過殘忍。
謝頑生是個好孩子，以前他在鎮上的重點高中上學，高二的時候他到酒吧來做兼職給自己賺學費，那個時候他還沒想過要輟學。
後來謝頑生的母親因為精神病住進了療養院，賺得的那點錢不夠花了，只能離開學校，把資金全都送進了療養院。
曾劍覺得他過得很苦，但這個窮鄉僻壤的小鎮上誰都過得不太順利，所以也就只能在心裏嘆兩聲可惜。
他小心翼翼打量著對方的神色，謝頑生臉上沒什麽過多的表情，總是冷冷淡淡又極度厭世，曾劍甚至擔心他哪天悄無聲息便死了。
“小謝……”
“我考慮一下，”謝頑生說，“把聯系方式給我吧。”
這種事情在圈內其實不少見，很多男歌手出道時立了才子人設，但真要自己寫歌的時候其實什麽都寫不出來，一般都會找一個槍手幫忙。
謝頑生知道自己的行蹤不算難找，剛回到小鎮上的時候總是會看見娛記狗仔蹲守在自己家門口。
他的星途曇花一現，出道的時候轟轟烈烈，退圈的時候聲勢浩大，那段時間自己在小鎮上的行蹤會被狗仔和營銷號發到網上，然後再次引起腥風血雨般的爭議。
所以那些圈內人其實都知道自己現在在哪，也已經來找過謝頑生許多次了。
謝頑生不希望自己的創作被冠上他人的名字，每一次都會果斷拒絕。
這還是頭一次留下了電話。
他和曾劍在酒吧門口告別，曾劍想著他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於是說想和他擁抱一下。
謝頑生張開了手臂。
“要好好生活，”曾劍拍拍他的後背，“別想不開。”
*
謝頑生回了家，心裏亂七八糟，一會兒是越見，一會兒是那些不懷好意的邀約，一會兒又是曾劍給他的那個聯系方式。
他合上了房門。
迷茫和不解的情緒在心中翻湧，在這個不大的、因為沒有空調而在夏日格外潮悶的房間裏不斷膨脹，緊緊壓迫著謝頑生的胸口。
謝頑生終於發現自己從北京回到小鎮上之後便一直處在這樣仿徨的思緒裏，只是有時候煙酒迷失了他的意識，他會下意識將現實中的事情拋之腦後，懷著微醺的酒意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唱歌，於是便會覺得自己還是看得清自己未來的方向的，哪怕幾乎算不上什麽方向。
但是現在，那個可以把自己本性放出來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他才終於發現自己這麽久以來一直在得過且過。
謝頑生甚至說不清楚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唱歌。
他興許會像以前樂隊的隊員們一樣，因為要為現實生活而奔波，所以逐漸從理想裏走出來，走進真實裏去，慢慢將屬於自己的興趣丟掉，最終泯然眾人矣。
所以，還不如那個時候就趁著酒意從天臺上跳下來，而不是腦子一抽去找什麽耳釘。
謝頑生現在已經清醒了，人一旦腦子清楚之後便會丟失死志，想著還是活著好，也不敢輕易面對死亡。
貸款等著要還，母親的後事還沒有完全處理好，甚至連他自己的後事都還沒有提前安頓，如果那個時候真的從天臺上跳下去，那一刻自己倒是輕松了，摔成一攤爛泥之後還會影響這整棟樓的居民的正常生活。
然後警察會來把他的屍體帶走，放在殯儀館等著人來取，等發現他已經沒有社會關系，於是便將他送進火葬場隨便燒燒。
或許最後連個埋的地方都沒有。
謝頑生眨眨眼，心想，還是不給外人添麻煩了。
也不是一點都活不下去。
曾劍走之前給他的聯系方式在一張小紙條上，那張紙被他塞進了口袋裏，謝頑生故意將它忘了，但是想到還亟需償還的貸款時，又忍不住再次記起。
他真的很不想打破自己的原則。
那個時候他都能狠下心拒絕越見畫的大餅，這個時候應該也能忍住誘惑才對。
謝頑生糾結地在家門口蹲了一會兒，猶豫自己要不要賣了家裏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樂器換點錢應急，心裏又總是舍不得。
糾結之後的結果就是鬼使神差給手機開了機，然後撥通了紙條上的電話。
謝頑生安慰自己，他只是問問價格，也不一定就要答應，但等電話真的通了的時候還是後悔了。
他下意識開口道：“不好意思——”
對面問了兩聲：“bonjour.（你好）”
“……”
謝頑生怔了怔。
法國人？
法國人找中國人買歌？
他語句有點生澀，逐詞逐句找著單詞，問:“Vous voulez acheter une chanson （是你想要買歌嗎？）”
他還是有點過不去心裏那一關，不能接受自己的作品有朝一日要被冠上其他人的名字，如果他真的會是那麽輕易便會妥協的人，當初便不會因此和舊隊友發生爭執，然後被對方抓住了把柄。
謝頑生希望對方能主動說自己打錯了。
但電話那頭的男人卻道:“嗷，您是謝頑生先生吧，是這樣的，我們劇院需要一首中譯法的歌，想邀請你一起創作。”
謝頑生有點懵:“合作？不是直接買斷嗎？”
難道是話傳話，傳到曾劍那裏變了意思？
“是的，合作。”
“你們不知道我已經退圈了嗎？”謝頑生匪夷所思，“可以問一下你們為什麽要找我嗎？”
“我們劇組導演聽過你的歌，他很喜歡，但你沒有公司，這也是找人幫忙才聯系上的，希望謝先生可以賞臉。”
找人幫忙？找誰幫的忙？
謝頑生在圈內已經沒有朋友了，早就已經被全方位放棄了。
“我……”他有點忐忑，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決定會不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我考慮一下，你們劇組叫什麽？”
“Chasse à la lumière.”
“好的……”
謝頑生把名字記下，掛了電話後又搜了搜這個劇組。
“音樂劇？”
謝頑生還以為是電影電視劇找他幫忙做OST的。
音樂劇的演員要求唱演俱佳，謝頑生又不是表演班出身的，幹嘛邀請他去參演音樂劇？
他覺得莫名其妙，懷疑是誰搞錯了人，又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現在時間還早，他應付了午飯，去了一趟療養院。
這個鎮上能有家像樣的療養院也不容易，每每謝頑生覺得它將要倒閉，卻又總是能奇跡般地救回來。
母親精神出了問題之後便一直住在這裏，沒有什麽特殊情況時，謝頑生每周都會去三四次，在病房裏陪著母親消磨時光。
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性子，母親從前也不是，讀書的時候謝頑生總是待在學校，他的作息和母親不一樣，多數時候自己閑下來，母親卻早就已經休息了。
他們之間的聊天斷斷續續，間隔太長時間，像是格外生分。
假期回了家，他們總是那樣兩廂沈默地坐在一起，心不在焉聽著電視機吵鬧的聲音，然後把時光消磨過去。
母親生了病之後，大多數情況下都很難記得自己的孩子，只是坐在窗戶邊給蘭草澆水。
謝頑生會一遍又一遍提醒她已經澆過了，但過了半個小時，母親又會像有著準確生物鐘一般拿起噴瓶。
窗臺上的蘭草一盆一盆被淹死，他又在母親睡著之後偷偷換成新的。
等第二天母親睡醒了，她又會繼續重覆著與前一天一樣的動作。
現在療養院裏的人不多，母親去世之後，之前她住過的房間還沒有被清理，有些母親之前用過的東西都還在裏面。
但那個時候謝頑生剛搬了家，屋子裏很亂，於是便沒把母親的東西全都收回去，這幾天一直會來療養院慢慢收拾，再陪院長待一會兒，之後才帶著一點遺物回家。
謝頑生到的時候院長已經在準備晚飯了。
他忽然驚覺自己的作息似乎出現了很大的問題，總是和他人格格不入。
大概還是太過於清閑了，整日除了唱歌便是宿醉，因為沒什麽正經的事情幹，反而多了時間讓自己胡思亂想。
謝頑生眨了眨眼，又在考慮自己要不要在療養院做一下兼職。
但感覺院長也出不了多少兼職的工資。
他心事重重，先去了母親之前住過的病房，收拾了一下還沒被帶走的舊衣衫。
母親是個omega，小時候一直聽說她的信息素味道很好聞，像是清冽的雪，但謝頑生聞不到任何信息素，也從來沒有感受過來自母親的信息素安撫。
以前聽同學在課堂上念著歌頌母親的作文，他總是會很羨慕。
但也只是羨慕一點點。
謝頑生的母親是小鎮上遠近聞名的美人，生得很漂亮，謝頑生的長相遺傳了母親。
她很溫柔，也很愛自己的孩子，雖然他們之間很多時候難以啟齒自己的情感，但相依為命那麽多年，最是互相了解。
她知道謝頑生心裏很在意聞不到的信息素，於是她會隨時噴上香水，留下來自母親的標記。
那些經年未變的香水味殘留在母親的舊衣上，謝頑生將其一件一件收好，裝進背包裏，然後按例去找院長說話。
院長做著飯，問他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
謝頑生不好意思說自己剛吃完午飯，只好撒了謊，“謝謝阿姨，我還不餓。”
“帶點草莓走吧，”院長給他拿了個塑料袋，“剛洗過。”
謝頑生說了聲謝謝。
他帶著母親的舊衣回了家，上樓時心不在焉劃弄著手機，想看看能不能找個什麽工作，暫時先想辦法應付一下正常生活。
他知道自己其實也沒什麽本事，唯一擅長的就是寫歌唱歌，其他的行業未必能做好。
而那些很零碎的工活能獲取的報酬又太少。
難道真的要他去直播帶貨嗎？
謝頑生覺得很不現實，不是自己看不上直播行業，他的退圈原因太過覆雜，被舊公司故意雪藏的情況下，除非能有相抗衡的企業替他出頭，給他通行令，他才能真的在有關互聯網的行業裏站穩腳跟。
否則，他很快就像之前那樣，再次遭到網暴和謾罵，然後面對退圈的風險，得不償失。
能相抗衡的娛企……能想到的只有越見。
謝頑生搖搖頭，心說自己怎麽又想起越見了。
與其想他，還不如想想那個音樂劇的大餅。
但謝頑生也只是想想，他不會演戲，光會唱歌，要真讓他上了臺，恐怕又要挨罵。
謝頑生強行將事情從自己腦海中趕出去，他上了樓，一擡頭，忽然又猛地站住了腳。
那個剛才還在腦子裏轉悠了一圈的熟悉身影如今正站在他家門口，雖然穿著一身整潔的西裝，卻像是並不在意這周遭臟亂一般，就這麽隨意地靠在墻壁上玩手機。
空氣裏彌漫著一道很輕很淺的香水味，謝頑生唇瓣動了動，卻也只是抿了抿唇，猶豫再三，還是什麽都沒說。
越見先一步道：“要不還是給我個聯系方式吧，不然想找你的時候你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找不到。”
謝頑生對前男友索要聯系方式感到有點不解，“為什麽？”
“要聯系方式還要為什麽？”越見說話有點毒舌，“你走在路上有人問你要微信，你也先問他為什麽嗎？”
謝頑生認真地“嗯”了一聲。
他總是話很少，也很不愛笑，有時候驟然看見他總覺得他在黑臉，覺得他性格很難相處。
他高中的時候就像這樣了，和越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沒輟學，終日冷冰冰地坐在教室角落裏看書做題，也不交朋友，晚上他從不上晚自習，會背著吉他去酒吧唱歌，班主任和教導主任從來不會過多約束他。
謝頑生在巷子口裏幫過越見一次，後來在學校又碰過幾次面，越見覺得他並不冷酷，有時候看他冷著臉站在什麽地方，其實只是在發呆。
他認識謝頑生的時候對方已經不來學校了，越見下了晚自習會去酒吧聽謝頑生唱歌。
謝頑生說好學生不應該來酒吧，於是他們之間發生了對調，晚自習之後，越見會在校門口看見那個染著銀發的漂亮少年背著吉他蹲在路燈下，借著光寫寫畫畫。
然後他們會一起從人煙稀少的小路上回去，在十字路口分開，一路上很少會說話，但又默契地，每天都這樣一起走著，從一前一後，到並肩而行。
有一個冬天的晚上，他們在十字路口準備分開時，越見看見謝頑生凍得發紅的耳廓和鼻頭，還有唇邊隨著呼吸冒出來的一團團的白霧，鬼使神差開了口，問：“今晚去我家嗎？”
他知道謝頑生的家境不太好，母親生了病，現在住在療養院，他晚上總是一個人在家。
越見說：“我爸媽在外地，我也是一個人，你去我家，我的房間有電熱毯，還有臺燈，你可以在我的桌子上寫歌。”
謝頑生臉上沒什麽表情，“我睡得很晚。”
“沒關系，”越見笑著說，“寫字聲助眠的。”
謝頑生現在也不記得那時候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了，只記得自己茫然地答應下來，然後被對方牽著手帶回了家。
那是一間很幹凈整潔的房子，雖然不算很大，也並不富裕，但在謝頑生看來，那確實很像人應該居住的地方。
他站在越見家的玄關處，忽然開了口，喊他：“越見。”
“我不是omega。”
“我知道。”
“以後遇到別的omega，不能這樣直接帶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