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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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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癥

時間雖然已經是深夜,但尹陌還沒有睡,在床上打坐練功。

她早已習慣了晝伏夜出的生活,白天對她來說太過刺眼和吵鬧,在夜晚她反而如魚得水,像是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除了這個,她還有個習慣是,來到新住處的第一夜,最好不要睡覺,尤其是在書劍山莊這樣覆雜的地方。

悲風動這門內功霸道無比,加之體內又有暗影閣所種的雙屍蠱,每次練功時,尹陌都會感到渾身灼熱無比,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樣。

不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就出現了細密的汗珠,眉頭也緊皺起來,但無論她怎麽努力,就是無法突破悲風動的最後一層,就像鳳凰涅槃,永遠也飛不出那煉丹的火爐。

尹陌收回全身的功力,嘆了口氣,等她再次睜開雙眼時,渾身已經被汗水浸濕,幸好今天林景給她拿了些換洗的衣服過來,不然今天又要枕著濕衣服睡覺了。

正要換衣服時,白天李逢月送她的糖袋和手帕忽然掉了出來,尹陌將兩樣東西撿起,又拿在手裏細細看了一遍。

她如今已經成了李逢月的親衛,按照計劃,接下來要麽就是利用這個身份到處打探關於紫羅羯的消息,要麽就是一點點獲取李逢月的信任,從她口中得到紫羅羯的所在。

無論哪一種,都不可避免地要撒很多謊,騙很多人。

這對她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畢竟從前她只需要殺人,只需要關心自己的刀要怎麽劃斷另一個人的脖子,如今卻要四處周旋,百般掩藏。

容五為了拿到書劍山莊的紫羅羯,派了不少盜門的好手前來,全都失敗,閣中的殺手損失將近一半,若不是這樣,也不會派她來。

容五告訴她,只要完成了這個任務,便幫她解了雙屍蠱,讓她離開暗影閣,再也不用過這種刀尖舔血的生活。

不管這話是真是假,只要雙屍蠱還在她體內一天,她就離不開每月的解藥,也就離不開暗影閣,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要做。

尹陌看著那糖袋,裏面的桂花糖依舊散發出誘人的清香,於是拈了一顆放進嘴裏,正想把袋子收好時,卻瞧見那蘭花的花心處似乎還繡了什麽東西,仔細湊近一看,原來是個很小的月亮,月亮的正中間卻有個方方正正的缺口,像少了顆牙似的。

看到這個月亮,尹陌頓時一驚,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件事。

十年前,是她進暗影閣的第三年,那時的她好不容易在最初的百場拼殺中活到了最後,正式成為了閣中的殺手,有了自己的代號崔十三,開始執行第一個任務,刺殺黑魚幫的少幫主秦少天。

秦少天的武功不低,但是極為好色,經常出入煙花酒樓,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尹陌那天以為他喝得大醉,便趁他一個人時在暗巷出手。

誰知秦少天卻是裝醉,她的刀一來,他便立馬換上了一副清醒的樣子,一雙黑魚刺處處致命,殺得她措手不及。尹陌當時才跟著梁夏學了三年的刀法,自然打不過他,身上被刺了多處傷口,幾經掙紮才終於逃走。

那天下著雪,她的血流了一地,全身越來越冷,眼見前面有個破廟,便進了廟躲雪。

廟裏的菩薩像歪倒在臺上,香爐也倒在供桌上。

她用最後的力氣將菩薩扶正,香爐擺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找到一根只剩半截的香,將那香用火石點燃插好,然後拜了菩薩三下,心裏想著,如果她註定要在這天死在破廟裏,那希望菩薩可以滿足她一個心願,讓她死後再見爹娘一面。

禱告完後,她再也沒有力氣,倒在了神臺前的蒲團上,昏了過去。

在暈過去的那些時間,她恍恍惚惚聽到好像有人進了廟,還對她說了話,但終究是聽不清楚,等到醒來時,身上的傷竟然已經被人包紮好,手裏還放了一包年糕,包年糕的帕子上,正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只有缺口的月亮。

她後來曾向人打聽過,那天破廟裏還有什麽人進去過,但當時是雪天,少有人出門,自然無人去在意一個破廟,想找人也找不到。這份恩情一直被她記在心上,想著日後若是遇見了恩人,定要報答。

難道說,當初救她的人就是李逢月?

尹陌想到這裏,拿出那張被她放在身上十年的帕子,白色的帕子已經被洗了無數次,但因為料子極好,所以看上去也沒舊多少。手帕上的缺口月亮,正與糖袋蘭花花心的月亮長得極為相似,只是繡工要精致了許多,原本歪歪扭扭的邊緣早已變得流暢圓潤。

腦中頓時閃過千百個想法,正在此時,她忽然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於是透過窗戶往外看去,在院中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身形窈窕,腰肢纖細,裏面穿著白色的中衣,外面披著件白狐裘,如瀑的黑色長發徹底披散下來,顯得整個人又溫婉了許多,姣好的面容在月下像是披上了一層柔光,正是李逢月。

只是此時的她看上去有些奇怪,眼神空洞,姿態僵硬,如同一具美麗的空殼,一步步地往一處蘭花叢走去,在那裏摘了一枝白蘭花,之後又往後院走去,漸漸地消失在了尹陌的視線中。

這麽晚了,李逢月出去做什麽?而且看樣子似乎不太對勁,尹陌有些好奇,便跟了上去。

和外面時不時就出現的巡邏守衛不同,蘭苑之中住的都是女子,而且晚上也沒有護衛巡邏,到了這個點,四周都已經是一片漆黑,安靜異常。

只見李逢月進了後院的一個房間,站在了一個書架旁,轉動左手書架上的一盆蘭花,那書架竟然就往兩邊自動分開,露出一段向上而去的木樓梯,李逢月便踩著樓梯走了上去。

她離開後,那書架又自動合攏,若不是尹陌一直跟著,完全看不出那書架背後還暗藏著機關。

尹陌想了想,也跟著重新轉動了蘭花盆,踏著那架木梯走了上去。

木梯的盡頭是一座石室,石室之後通向一條長長的地下走廊,尹陌小心地跟在李逢月後面,盡量放輕腳步,從地下走出後,清新又冷冽的山風鋪面而來,已經來到了後山。

李逢月還在前面走著,姿態僵硬,而且一直只盯著前面的路,從來沒有往兩邊看過。

尹陌看著她,不禁想起了曾在嶺南烏山村聽過的一個傳說。

每當七月十五的夜晚,烏山村的村民就會舉辦一場祭祀,在巫祝的指引下,所有的村民都要喝一碗離魂湯,喝完湯藥的人會沈沈睡去,然後在半夜醒來,前往森林深處的墓地,據說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們跟去世的親人見面。

她曾見過一次烏山村的祭祀,那些人醒來之後就是李逢月現在這樣,像是失去了魂魄,只知道往前面走,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後來有個老大夫跟她說,這是夜半離魂之癥,極少數人會在入夢之後出現,而如果你將正處於離魂中的人叫醒,極有可能會讓那人成為瘋子。

尹陌想起老大夫的話,雖然懷疑李逢月也患上了離魂癥,但終究不敢叫醒她,只是將跟在她身後的距離漸漸拉近,李逢月並沒有發現。

半個時辰過後,李逢月終於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座修得齊整大氣的墳墓,墓邊長滿了蘭草,零零星星地開著一些蘭花,蘭草之間還種著兩棵巨大的梧桐樹,如今已是深秋,黃透的梧桐樹葉落滿一地,微風吹來,一片葉子飄到了墓前,像是遲來慰問的紙錢。

墓碑上用隸書刻著一行深深的字:愛妻沈蘭兮之墓  李天南立

尹陌看到墓上的名字,一下明白過來,這是李逢月的母親沈蘭兮的墓。

根據暗影閣的卷宗,當年沈蘭兮和李天南結為夫婦,人人都誇讚他們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侶,成為一時佳話。不過沈蘭兮命數甚短,還不到三十歲便因病去世,之後李天南也一直沒有再娶,膝下唯有李逢月這麽一個女兒,也是被人稱讚情深如許。

李逢月來到墓前,將手裏那枝白色的蘭花,放在了墓前的石桌上。

“娘,今年的細葉寒蘭已經開了,你看看。”

她說完這話後,便在墓前靜靜地站著,月光灑在她的身上,越發襯得她整個人都飄然若仙。

尹陌看著她,心中一動,原來她這樣費盡心思,半夜來此,只為給已經去世的母親帶一枝蘭花麽?

此時明月在天,山風冷冽呼嘯,墓旁的梧桐樹也被吹得嘎吱作響。尹陌順著響聲一看,心中卻是一驚,那梧桐樹上有根大樹枝正被風吹得左搖右晃,眼看著就要被風吹落在地,李逢月剛好就站在了那樹枝的下面。

但看她的樣子,仿佛還沈浸在離魂的夢境中,對周圍的事物根本沒有察覺。尹陌見那樹枝越吹越往下,與主幹之間僅僅連著一點樹皮,心中越發著急,只盼著李逢月能自己醒來,這樣自己也不至於暴露蹤跡,引起懷疑。

只是此時又一陣狂風吹來,樹枝嘎吱一聲響,眼看著就要落下,尹陌再也顧不得其他,當即縱身一躍,來到李逢月身邊抱住了她,把她往旁邊一帶,而那大樹枝也隨風而落,發出一聲巨響,地面都顫動了一下。

李逢月被這聲巨響驚醒,眼神終於恢覆了清明,從尹陌懷中擡起頭,頓時一驚,問道:“尹姑娘,你怎麽在這裏?”接著往四周看了一眼,奇怪道:“我怎麽會在這裏?我剛剛不是在房間裏睡覺嗎?”

尹陌見她醒了後神智清明,心裏松了口氣,意識到自己的手還環在她的腰上,急忙松開了手,有些結巴地道:

“我……我今晚沒有睡,打坐練功時,在院子裏看到了你,當時你的樣子很不對勁,我……有些不放心,所以就一直跟在你後面,並非有意跟蹤。你不記得自己今晚做過什麽了嗎?”

李逢月搖了搖頭道:“我只記得自己在睡覺,迷迷糊糊地好像又做了個夢,接著被一聲巨響吵醒,醒來後就是在這裏了,難道我的離魂癥又犯了?”

“又?你之前就有離魂癥了?”尹陌問道。

李逢月嘆了口氣,說道:“其實自母親去世後,我就患上了離魂癥,只是年幼時次數較少,一年也不過兩三次而已。

長大了便越來越頻繁,最厲害的時候甚至一月一次,而且每次都是來這裏,母親生前最喜歡細葉寒蘭,我見今年的細葉寒蘭已經開放,便想著明日帶著蘭花來看她的,沒想到今晚倒是先來了。”

她說完後,將目光轉向那倒在墓前的大梧桐樹枝,想起自己剛剛聽到的那聲巨響,自己被尹陌抱在懷中,尹陌臉上又滿是擔憂之色,頓時明白過來,對她說道:“你剛剛……是不是看到那大樹枝要掉下來了,所以救了我?”

“是,我……”尹陌本想說自己並非有意抱她,但下一刻李逢月便湊了過來,拉住她的手道:“你的手怎麽受傷了?是剛剛被樹枝刮傷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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