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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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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不錯

尹陌聽到這話,才發現自己的左衣袖已經被刮出了一道口子,紅色的血正不斷從那裏流出,她剛剛一心想著李逢月有沒有出事,對自己的傷都沒有察覺,此時痛意才漸漸襲了上來。

“我這狐裘中常年備著些傷藥,我來給你上藥。”李逢月道。

“不必,小傷而已,我自己灑點藥粉就行,不敢勞煩小姐。”

尹陌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卻被李逢月握住:“小傷也需仔細照料,更何況你剛剛救了我,我又怎能對你的傷坐視不理。在我這裏,從來都沒有小姐下人之分。”

李逢月將尹陌的衣袖輕輕撕下,露出裏面的傷口,接著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瓷瓶,將瓶中的綠色藥膏抹在手上,一點點塗了上去。

那藥膏塗上之後,初時火辣辣的疼,尹陌不由得眉頭一皺,但強忍著沒出聲,李逢月擡頭見她神色,忙道:“是不是弄疼你了,我輕一些,你忍一下,我幫你吹吹。”隨即將力道減輕,又一邊塗藥一邊吹傷口,藥性也由初時的猛烈疼痛漸漸減輕,化為了一股清涼。

尹陌看著李逢月,從小到大,似乎從來沒有人對她的傷口這樣溫柔過。

小時候她長在農家,又總是喜歡出去瘋玩,弄傷是常有的事,父母也都是給她一瓶藥膏便了事,後來進了暗影閣,受傷就更是成了家常便飯,若是自己來處理這傷,胡亂撒點藥粉便行了,哪會受到如此細心的照料。

尹陌看著她專註又熟練的動作,想起關於十年前的那個猜測,問道:“李逢月,你是不是經常幫人療傷?如果路上遇到一個受了重傷的人,你也會這般細心地為她醫治嗎?”

李逢月一邊替她塗藥,一邊笑道:“你怎麽會突然這麽問?是覺得我的醫術太好了嗎?”

尹陌拿出那個藍色糖袋,將花心中的缺口月亮翻了出來:“這個月亮,是不是你繡的?”

李逢月看到那個月亮,頓時一怔,笑道:“我藏得這麽深都被你發現了,不錯,這個月亮就是我繡的。”

“為什麽中間有個方形的缺口?”尹陌繼續問道。

李逢月聽到這話,神色卻黯淡下來,看向旁邊的墓碑,嘆了口氣道:“因為這是我五歲那年,在母親去世後才開始繡的。那一年我剛好在換牙,門牙缺了一顆,母親告訴我,要把換掉的牙丟到屋頂,這樣新的牙才會長出來,我說等她從南海回來時,就能看到我的新牙了。

可是我等了一個又一個月,母親終究沒有回來。

半年後,我看到她的屍體被人擡了進來,大家都說,她是被暗影閣的閣主容五殺的,從那以後,我便恨上了暗影閣,繡的每個月亮也都會在中間留一個缺口。尹姑娘,我白天並非有意針對你,只是這些年,我實在太想找到容五,太想為母親報仇了。”

尹陌聽到這話,把懷中將要拿出的手帕又送了回去。李逢月這麽恨暗影閣,如果知道她就是暗影閣的殺手,會作何想,她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即便李逢月認出了自己,她們也註定要站在對立面。

更何況,她也不想李逢月知道,自己將她的手帕藏了十年。

李逢月見她久久沒有說話,說道:“罷了,不說這些了,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會註意到這個月亮。尹陌,我發現我跟你確實有緣,白天你去的那個竹林,其實是我偷偷吃糖的秘密地點,從來沒有人發現過,卻被你發現了;這個小小的缺口月亮,我繡過很多個,但都故意藏了起來,你也是第一個發現的,如果可以,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朋友。尹陌在心裏念著這個久違的詞,師父教過她一句話:“只要進了暗影閣,就別想交朋友,也千萬別信任何人,不然死得最快的就是你。”

剛開始尹陌不懂這句話,直到她差點被所謂的“朋友”一刀捅穿心臟,心口上的傷疤至今未消,被人騙到地下毒打一頓,餓了好幾天都沒有飯吃……這種事情經歷得多了後,便對朋友這個詞再也不心存妄想,而李逢月跟她說,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尹陌看著李逢月,在那雙秋水般的眼中沒有看到其他雜質,就像一只美麗幹凈的小鹿,但往往就是這樣的小鹿,最容易讓人掉進陷阱。

“小姐說笑了,你是書劍山莊的大小姐,生來便擁有一切,而我不過是一個侍衛而已,又如何能做你的朋友。”尹陌淡淡地道。

“侍衛怎麽了?父親教過我,視人之身,若視其身。不管你的身份如何,在我眼裏都是一樣的,你救了我,我幫你塗藥,覺得跟你有緣,自然可以成為朋友。”李逢月一邊說著,一邊繼續為尹陌塗藥。

尹陌看著她,心中泛起一陣波瀾,從前所有的人都告訴她,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註定要被強者踐踏,唯有強者才有資格生存下去。老實巴交的父母被盜匪一刀砍死,技不如人的殺手活不到明天,而李逢月卻說,天下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一樣,這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她偏偏,會為這樣的笑話而觸動。

尹陌看著李逢月,忽覺鼻頭一酸,急忙忍住眼中的淚水,上一次她因為吃辣流出了眼淚,剛好被李逢月看見,就已經讓她尷尬至極,這次若是再落淚,豈不是更加丟臉,她可是堂堂鬼刀崔命,怎能因為一句話就哭。

“好了。”李逢月將藥膏塗完後,又拿出手帕給尹陌包紮好,尹陌別過了臉,躲過了她的目光,含糊道:“多謝。”

“不用謝,這本就是我該做的。”李逢月又看了看尹陌身上各處,確定她沒有其他傷口後,擡頭看向夜空,“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尹陌也擡頭看去,只見一輪將圓未圓的月亮正掛在天上,再過幾天,就是十五了。

九月十五,是李逢月的生辰。

李逢月卻不知她在想自己的生日,兩人一前一後地在狹窄的山路上走著,此時月色清明,影子漸漸拉長,融到了一起。

尹陌看著前面的李逢月,忽然想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麽安靜而紮實地走夜路了,心中竟然有了種久違的寧靜。

就像血雨腥風之中,只要月光出現,便一切都安靜下來。

從山上進入地下的暗道後,尹陌心中雖然有些奇怪,李逢月既然是去探訪母親的墓,為何還要修這麽一條地道,偷偷摸摸地前往,卻也沒問出口,因為她也明白,像書劍山莊這樣的世家大族,誰沒有個自己的秘辛呢。

李逢月從地道的墻壁下取下一枚火折子,點燃後見尹陌神色,便已經猜到了她在想什麽,開口道:“你是在奇怪,我為何要在蘭苑和後山墓地之間修這麽一條地道吧。”

尹陌看了她一眼,並沒有答話。

因為她明白,想要在書劍山莊這樣的地方待下去,知道的東西越少越好。

李逢月也看著她,昏黃的火光下,二人四目相對,周圍安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尹陌註意到,李逢月的左手指在不經意地抓衣袖,雙眉微皺,顯然是在躊躇到底要不要說。

倘若這個暗道當真藏著李逢月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尹陌如今的處境,其實已經相當危險,她雖然從未跟李逢月對戰過,卻也知道對方的武功不可小覷,自己又孤身一人在這滿是高手的莊中,可謂插翅難逃。

火光之下,李逢月眸光閃動,嘆道:“其實也沒什麽,我修這條暗道,只是為了多來看看母親,但又不想被父親發現。

父親一直對我很嚴厲,他期望我能讓書劍山莊重回天下第一莊,恢覆昔日的名望。如果他知道我總是來母親的墓前,必定覺得我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沒長大,我……不想讓他失望。”

尹陌聽到這話,才明白原來被世人視為劍中神女的李逢月心中也藏著這般苦楚,雖想出言安慰,但她這麽多年就只學會了殺人,嘴上的功夫是一點沒練,想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便又只得沈默。

李逢月說完後,釋然一笑道:“這些話藏在我心裏已經很久,如今說了出來,倒是好多了。不知為何,在你面前時,我總是覺得自在許多,很多話就算我自己想忍住,也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就像已經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一樣,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尹陌聽到這話,心中一動,她在見李逢月第一眼時就輕易相信了她,犯了殺手的大忌,她原本以為,這只是她一個人的錯覺,沒想到李逢月也是如此。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傾蓋如故,誰又說得清到底是因為什麽。

“並沒有。”尹陌心裏雖這樣想,嘴上卻依舊不肯承認。

“哦,是嗎?那為什麽你一直帶著我給你的糖袋,連花心的月亮都翻了出來,如果不是翻來覆去地看,是發現不了的。你當真一點都不想跟我成為朋友嗎?”李逢月朝尹陌走近了幾步,看著她道。

“不想。”尹陌感到她的靠近,幽幽的蘭香鉆入鼻中,身體又開始緊張起來。

“罷了,來日方長,我們且走著看,我還記得,某人說過不需要我的糖,還不是一直帶在身上。”李逢月微微一笑,轉過身去,走在了尹陌前面。

之後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路上並沒有再開口說話,但誰也沒覺得尷尬,回到蘭苑時院子裏依舊一片漆黑,除了尹陌,沒有人發現李逢月半夜出去過。

“今晚的事,還望你不要說出去,免得她們擔心。”李逢月對尹陌道。

尹陌點點頭,表示答應。

李逢月朝她一笑,隨即走到觀風竹樓的後面,嫻熟地將一樓的某個窗戶打開,然後翻了進去,就像一個晚歸怕大人發現的孩子。

尹陌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一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窗時,外面的月亮依舊還掛在天上,並沒有落下。

“今晚的月色,還真是不錯。”

過了一會兒後,兩個房間裏同時響起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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