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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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林霏感覺自己被這倆小情侶做局了。

這倆人好像是來醫院度蜜月的,每次他走進病房進行例行詢問的時候總感覺兩個人之間的氛圍非常古怪,一定要形容的話明明病人規規矩矩坐在床上等待檢查,家屬在邊上老老實實等候,但是就有一種他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的感覺。

而且某位陪同家屬換衣服換得還挺勤的,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擺明著就是準備在老婆面前開屏的,這麽赤裸裸的勾引已經不多見了。某位清冷教授每次一臉祥和和習以為常的樣子都快有人妻感了,林霏越看那是越不爽,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開口:“我怎麽總感覺我前腳剛出這門後腳你倆就會親起來呢。”

林泠那雙藍眼睛裏面無波無瀾,和他對視的時候也坦然得要命:“你想多了。”

林霏:我想多個鬼!

最近的日子一直嚴格監控著林泠的肺部狀態,林泠也每天都有在吸氧,甚至房間裏面都會有刻意的充氧,不管怎樣保證他的血氧飽和度始終正常就暫時不會出現生命危險。雖說兩個人在醫院裏面也不可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但是林霏還是很不放心地囑托:“白凇你聽好了,你家教授肺不好的情況下是不能隨便進行劇烈運動的,你倆平時親一親也就算了,千萬不要……”

“咳咳咳!”

林教授重重地咳了幾聲,冰冷的視線落在林霏臉上。林霏頓時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知道這個祖宗的脾氣,無奈地低了低頭,繼續說:“……反正就是你倆註意一點,不能拿身體開玩笑。目前狀態還是在可控範圍內,但是這才兩周看不出問題來,一個月後哪怕只是出現一點擴散跡象都需要投入西藥的使用了。”

“白凇你出去一下下,我單獨和林教授聊一下。”

白凇點了點頭,盡管心裏並不放心但是畢竟醫囑大於天,他很聽話地走了出去。

林霏目送著白凇走出病房,門被關上,轉頭看向林泠。

兩人眼裏盡是心照不宣。

林霏嘆了口氣,坐到自己好朋友的床沿上,問他:“你這段時間,不好熬吧。”

肺部纖維化作為肺部疾病裏最兇險的疾病之一,怎麽可能什麽反應都沒有。林泠的目光依舊很平靜,說:

“我之前經歷過這種感覺。”

林霏有些詫異:“什麽時候……”他忽然反應過來。

“你說幻痛?”

林泠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林霏也不知道他怎麽笑得出來,心裏一時很不是滋味,目光落在病歷上許久,才再次開口:“……你也真是……這個在我可以告訴白凇的範圍內嗎?”

林泠並沒有直接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告訴他有意義嗎?”

是啊,告訴他有意義嗎?

肺部帶著劇痛的窒息感隨著呼吸在胸□□炸開來,絕望地顫抖著,恨不得豁開心肺求一個解脫。幾乎能夠感受到肺就這樣一點點死亡,將最後一絲希望扼殺,求生的欲望讓人大口呼吸,哪怕肺部爆炸出細密的劇痛。

這是幻痛,是無法用止痛藥緩解的痛。

這是對於未來疾病的預演,他的植物性神經模擬出過肺癌,肺纖維化,氣胸,胃癌,心衰等重大疾病的痛苦,器官卻一點問題都沒有。林泠只能在這種痛苦中掙紮,仿佛一場漫長的,看不到邊界的淩遲。

告訴白凇什麽?因為你對象曾經因為軀體化體會過這種痛苦,所以他現在面對這種痛苦格外有經驗?

這是人說的話?

“你這些天也一直都在忍著吧?”

林泠似乎很無所謂。他的姿態是舒展的,永遠懶懶靠在床上或躺在床上,仿佛只是有些疲憊或者沒精神。實際上沒有誰比林霏更清楚,他的身體根本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麽風平浪靜。吸氧只能緩解,實際上原有的軀體化反應加上器官真是的創痛,他身上的疼痛指數一般都在五以上,痛苦無時無刻糾纏著他的身體,藥物也只能起到一個緩解的作用,而感受到的身體的衰敗是那麽讓人恐懼,甚至比疼痛本身還要可怕。

“沒怎麽忍,這幾天確實還好,還沒軀體化模擬得那麽疼。”林泠說,“但是我還是會遮掩一下,你應該也能看出來所以我覺得沒必要大張旗鼓,實在扛不住我會找你要止痛藥的,九級八級疼痛硬抗我倒也沒有傻成這樣。”

林霏當然知道他不傻。

這一個月的觀察期限基本上可以說是自我安慰,不擴散的可能性很小,雖然不一定會死,但是過程一定非常痛苦。準確來講不是和病菌打架,而是和身體免疫系統打架,你要阻止這些肺部組織前仆後繼自殺般的出現炎癥反應然後萎縮只剩下蒼白的纖維組織,就像身體在慢性自殺。

林霏越是看林泠這麽平靜他就越害怕。

他擔心林泠的求生欲不夠。

擔憂的目光落到林泠眼裏,他低聲說:“因為他,我還不想死。”

林霏重重吐出一口氣,心裏郁結的氣依然沒有散去。他無奈地說:“我也知道你這段時間心態好了不少,你這個對象也算是找得有意義……但是你之前時不時就向我傳達出自毀傾向那麽嚴重的觀念……你能夠全部調理好嗎?”

林泠沈默了。

這哪是一朝一夕就能調理好的。

他每天壓抑著痛苦,時不時上湧的焦慮情緒將他分成兩半——他一邊深深留戀著,對生離死別產生深深的恐懼,一邊瘋狂指責自己,為什麽要讓白凇參與到這種賭約裏面來。

白凇因為他的病情耽誤得還不夠多嗎。

道理誰不懂呢,但是病情不會和你開玩笑。林泠沒法違心笑出來,所以他大多數時候都閉目養神或者平靜地發呆,仿佛他只是精力不濟——雖然這種方式不能完全瞞過白凇,但是好歹可以讓他誤以為他並沒有太過於難受。

精神分裂哪怕已經治愈大半,對他神經的腐蝕也是不可逆的。陳年的傷疤噴射出瘋狂的火焰點燃他的五臟六腑,焦慮讓他的胃不斷收縮,傳出想要嘔吐的信號。

焦慮。焦慮。焦慮。

“調理不好也得調理好,而且如果真的調理不好你我又能做什麽呢,只能說盡力而為罷了。”林泠疲憊笑笑。“他照顧我照顧得挺好的,起碼有他在我可以在某些時候擺脫自毀觀念的折磨,因為他比我更加珍惜我。”

他不願意讓白凇傷心,而他的愛不吝於掏心挖肺。既然能掏心挖肺,那有怎麽不能為了自己的愛人努力調理努力活著。

愛的力量是強大的。

林霏無聲檢查著他的病例,試圖從每一行潦草的醫囑裏面找到錯處,生怕因此多埋下愧疚悔恨的種子。

也不是第一天的情份了,林泠是跟著他時間最長的患者,他對林泠的了解甚至比其本人更加細致。

他好像也說不了更多了。

林霏合上病例,站起身來:“我也就是我問一下,你自己心裏有數就好。白凇我也會囑咐他好好照顧你的,沒有人比我更想看見你康覆……這麽多年了。你有好轉我都是最開心的。”

林泠點點頭:“我知道。”

林霏低頭發消息讓白凇進來。門打開得很迅速,似乎早已等候多時。林霏簡單地和他交代了幾句就轉身離開,白凇走回林泠身邊,兩人凝望著彼此,等待著誰先開口。

最後是白凇先說話了,聲音很輕似乎還帶點笑:

“教授,你不會還有病情瞞著我吧?”

調笑的語氣,底下的意思卻重得發悶。林泠握住他的手,似乎是發了一會兒呆,手指摩挲著白凇的手背,良久,才回答白凇的問題:

“我疼。”

白凇不知道自己應該因為對方真的坦白出一點情況而高興還是應該懷疑這個是林教授放出的煙霧彈,於是他將另一只手也握上去,輕聲問:“哪裏疼?”

林泠“唔”了一聲,緩緩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胛骨的位置。

白凇知道這裏是肺葉,不遠處是心臟。手能感受到布料下皮膚的溫熱,還有不遠處心臟一顫一顫的收縮。嗵,嗵,嗵,嗵。

病房裏沒了聲息,白凇卻分明通過二人連接的肢體聽見林泠的心跳,不是有力而偏向柔和,就像他此時凝望他的目光,平時總顯得清冷的五官隨著眸光紛紛柔和起來。

“這裏。這裏痛。”

既然這裏痛,那麽這片肺葉痛,另一片肺葉也痛。肺葉痛,呼吸痛,心臟得不到足夠的氧氣,會難受。

他心疼。他心疼。

白凇在心裏自嘲地笑了——他又何嘗不知道這也是對方釋放出的溫柔的迷霧,用這種方式讓他關註於這些細枝末節,從而藏起如果存在的更大的痛苦。

“你說好的不瞞我的。”他聽見自己說。

林泠按著他的手微微用了一點力,認真地說:“沒有瞞你。不信,你聽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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