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林泠楞在了原地。

可以說這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聽見林霏用這種語氣和他聊身體狀況。

那情況很嚴肅了。

林泠因緊張握緊的手心有點潮濕。白凇此時在廚房裏面切菜,沒有功夫註意到他這邊的動靜,林泠在心裏嘆了口氣,簡單和小男朋友打了一聲招呼就轉身出門。

打車,下車,急匆匆趕到林霏辦公室。當他走進來時,看見了林霏和自己在他眼裏同樣慘白的臉。

“到底……是怎麽一個情況?”

林霏沒說話,只是把椅子拉到他辦公桌前,並且示意林泠鎖上門。林泠坐下後,林霏十指交疊放在胸口,似是極其艱難才張開了嘴:“……目前還不能完全判斷,但是你是不是最近一直有在幹咳?”

林泠皺眉點頭:“這個我之前也和你說過,拍過片子也沒看出來什麽——所以到底是?”

林霏再次沈默。半晌,艱澀開口:“……有可能是肺纖維化早期……你今天來是要做進一步篩查,總而言之做好心理準備。”

林泠就像被一道天雷淩頭劈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有肺癌家族病史,他原本還在想會不會是肺癌早期,那起碼還是有很大的救治希望的,也不太會擴散覆發。

但是肺纖維化。

這四個字的出現相當於將死亡變成了高懸於頂的達克摩斯之劍……他有可能在幾個月內死亡也有可能能繼續活很多年。一切都成為了未知數,將他原本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生活一下子砸得稀爛。未知,不可控,不可預測,讓這種疾病相比於癌癥更加令人生畏。

“雖然應該是早期的,但是肺纖維化這個東西一旦有一個開頭後續實在難說,應該最基礎能控制在你不會在一年之內病死,但是具體能活多久這個太看造化了。”林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卻依然掩飾不住語中的懊惱,“我原本想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肺癌,你這樣長期覆查肯定能早早控制問題也不是很大,但是怎麽就是肺纖維化呢……”

對啊,怎麽就是肺纖維化呢……

林泠一時居然有些想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心肺功能不好所以一直有意識保護,煙酒幾乎不沾,家裏空氣凈化器也是24h工作著,怎麽保護肺怎麽來,可到頭來依然逃不過肺部疾病的命運,也不知道這麽多年的努力到底算什麽。

算他勤快?哈哈。

“反正不管怎麽說今天都得進行進一步檢查。”林霏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嚴肅地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是誤診。那你就先去做檢查吧。”

林泠沈默著點了點頭。二人一時無言,等林泠推開門走出去之後,林霏忽然如同失去所有力氣一般癱坐在椅子上,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怎麽偏偏就是肺纖維化……怎麽偏偏就是肺纖維化……

林泠今年不過27啊……他明明還有大好的前程和人生……

眼見著這人日子漸漸好起來了,也鐵樹開花一般談起戀愛了,可是怎麽偏偏就在這個關頭……?

那他男朋友怎麽辦呢?

此時此刻林霏已經顧不得自己的崆峒情緒了,叉著腰在辦公室裏面不斷來回踱步,宛如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作為一名醫生應該有的冷靜理智蕩然無存。自己最親近的,也是最心疼的朋友出現這種變故他怎麽可能不急,可是——

可是急又有什麽用呢?!

結果出得也挺快。兩人一起坐在辦公室裏,林霏死死盯著電腦,鼠標不斷來回滑動,似乎在反覆確認什麽東西。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泠從未如此緊張過,呆呆地望著手機屏幕,想發什麽卻又一遍一遍刪除。

最終林霏終於停下了瀏覽電腦頁面。四目相對,林霏苦笑一聲。

林泠一下子什麽都明白了。

“確診了。你接下來可以去聯系一下校醫院那邊最好的醫生能不能救救你了,他們是一定會盡力的,畢竟你的學術價值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林霏說。“但是我們還是得有一個心理準備……你對象那邊準備怎麽說?要坦白嗎?”

林泠幾乎是脫口而出:“分掉。”

林霏一楞。林泠自己也怔住了。手指緊捏著大腿上的布料。

“……他對我的愛太強烈也太極端了,我怕我有一個三長兩短他會做傻事。”林泠輕聲說,“他今年才22,不能讓他這麽早就牽扯到這些,他的前途是光明一片,不能留下陰霾。”

可是你也才27而已。

林霏死死盯著他,說:“你都知道他對你的愛過於強烈,你覺得你就這樣突兀地和他提分手他會答應嗎?你倆才談了多久啊這才幾個月本來都如膠似漆的突然斷崖式分手他能接受得了?”

林泠輕聲說:“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總會過去的……總會忘掉我的。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他還那麽年輕,沒必要和我這樣一個朝不保夕的人捆綁在一起,更何況,像我們這種人根本就沒資格輕率地決定自己的生死。”

“不管是我還是他,都是世界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作為我們的臺階去觸碰學術認知的邊界。無數的人成為了我們的墊腳石掙紮了一生,自從我們從這場殘酷的淘汰賽中最終勝出後,我們的價值就遠非僅僅個人了……我們有自己獨特的使命。你知道我工作向來盡心盡力,這些年也有了不少成果但是我並不是很在意名利,因為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個人何其微小,而學術海洋何其龐大。”

“白凇是可以觸摸數學皇冠的人。我沒有資格拖拽他的腳步。如果有了不該有的影響,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林霏眼神震驚重充滿覆雜,再次開口之後自己都沒有註意到聲音已經發抖:“……你……你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會有一點私心嗎?你還有人味嗎,你就不能為自己著想嗎,這種事情留一絲私心不正常嗎,你何苦這樣逼自己……?!”

林泠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平靜:“林霏,正常人是父母生養的,自然可以存自己的一番私心……但是我是這個社會上微薄的善意給托舉起來的,沒有學校的貧困生補助和高額獎學金我早就死在求知路上了。”

“我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如果說有一天我面臨死亡,那麽我會做的就是發揮出自己僅剩下的功能,並且利用身邊的資源使其最大化,將更多知識存在學生腦子裏讓他們替我走未走完的路。”

“國家養我們是幹什麽的呢……你說呢。”

林霏一時有些啞口無言。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不能反駁——林泠對於周圍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的愛,他的溫柔和嚴厲都是他恪盡職守的證明。他始終腰桿筆直不敢消極怠工,是生怕自己無法為社會做到更多,無法履行自己作為高級知識分子的義務。

換個人來或許還有說動的可能,但是林泠……他生來如此。

他的溫柔和強大才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

林霏用指甲用力掐住眉心,聲音絕望:“你真是……那你準備怎麽和他說?他會願意答應?”

林泠用手支著腦袋,說:“不準備說。”

“反正他都要會漂亮國完成學業的,等他上飛機我就把他拉黑然後跑路就是。”

林霏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他爹的下手真狠啊,他這不得恨你一輩子啊?!”

“起碼他這樣不會蠢到殉情。”林泠無奈,“你是不知道他那個脾氣……真做傻事了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林霏煩躁地擼了一把頭發——這倆人算什麽事情啊???憑什麽他年紀輕輕就要見證這樣一對苦命鴛鴦,能不能現在消除腦子裏的記憶啊……?

這真是……

林霏哪能不曉得林泠的脾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林泠做下決定的事情根本就沒有商討餘地,他會非常有執行力地說到做到。林霏暗暗為某位苦命的男生捏了一把汗,嘴唇翕動半晌終究是沒說出只言片語,最後氣急敗壞把各種化驗單往林泠那裏一推:“……煩死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拿藥然後去校醫院找我導師,他應該有辦法……你萬不得已還是別整這死出,我都怕你小男朋友提著刀來逼問我你的下落。”

林泠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然後挑眉問:“那你會供出我嗎?”

林霏:“……你倆拿我當套呢,我不向著你向著誰呢,滾滾滾看見你就煩,你和你男朋友恨海情天去吧!”

雖然在林霏辦公室裏面還能勉強談笑風聲,真出了那扇門,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從肺部往上湧,他一下子痛苦地彎下腰,劇烈的嗆咳幾乎讓喉嚨帶上血味。

怎麽可能真的無動於衷呢。

白凇就仿佛剛剛和他交融在一處的骨肉,要將皮肉碾碎骨頭鋸斷將會是怎樣恐怖的折磨?他應該如何經受得住?

他又怎樣能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