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關燈
第46章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老趙接過名片, 朦朧的淚眼看清名片上的姓名後驚詫得瞪大雙眼:

“地龍王?!”

“他很出名嗎?”

“很出名,只是……”老趙遲疑半晌後重重地一聲嘆息,“算了, 能讓我和雯君見面就行。”

我也不再過多追問,老趙掏出手機停留在撥號界面,猶豫著要不要現在聯系曾大師,這個點說不定人家都睡下了。

“要不明天再聯系吧?我明天出院,你給我留個聯系方式, 我去補辦個手機卡再聯系你。”

老趙同意了, 把手機號寫給我後, 失魂落魄地向我道別,我送他到走廊上,望著他消瘦的背影漸行漸遠,心酸和同情淤堵在喉間吞吐不能。

我年輕時對這個世界充滿愚蠢且無畏的希望, 認為自己所作出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 卻從未深度思考過這背後所帶來的傷痛究竟是由誰來承受。

忽然之間,我對死亡產生本能的規避和恐懼。

第二天一早, 我在顧還的陪同下辦理了出院手續, 把果籃裏剩下的水果都送給了那位粗眉毛護士, 她沒有收,只是兇巴巴地叫我註意身體,命只有一條, 沒了就沒了,我莞爾笑道, 放心, 人沒那麽容易死,說完我便想到可憐的小菲, 我跟她說過相同的話,最後我活下來了,她死了。

走出醫院,日頭正烈,我太久沒站在陽光下,霎時間天旋地轉差點跌跤,顧還眼疾手快地抄住我:

“怎麽這麽虛啊全哥?要不再回去躺躺?”

我沒空理會顧還的犯賤:

“你不是要走?”

顧還努了努嘴:

“我不走了。”

“不行,你得走。”

我真心為顧還擔憂,一旦身份偽造敗露,顧還就走不了了,從林警官變成林某,顧還犟得我想拿鞭子抽他:

“腿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去哪。”

“隨便你,”我也有些來氣了,這屁人怎麽好賴不分的,現在我也沒空理他,要去營業廳補辦手機卡,“還不撒開我?”

“你要去哪?”

“去補辦手機卡。”

“哦,”顧還兜裏掏了兩下掏出我的身份證,“喏,我都給你帶著了,至於你的行李箱,被他們當成證據扣了。”

把身份證交給我後,顧還拍拍屁股要走人,被我薅住了,我忸怩半天,還是厚著臉要顧還幫我打車去營業廳。顧還不語,只是露出一副“你看你果然需要我吧”的得意表情。

補辦完手機卡我又馬不停蹄地前往雍城警局,局裏很冷清,估計都去開會了。由於我是外勤組,沒有分配辦公室,我只好坐在會客室裏等,趁這個空當回覆囤積多日的海量信息。

粗略瀏覽一遍,其實都不是什麽要緊的大事,無論缺了誰,地球都照樣轉,工作也一樣,真要火燒屁股十萬火急,領導自然會安排另外的人擦屁股。

倒是一條陌生號碼自稱是莫寧給我發了短信,發件時間是8月21日,也就是三天前。

-小勇,我是阿寧,這是我的新手機號,看到消息立刻到牡丹賓館208找我,有要事見面說,等你到8月25日中午十二點

今天是8月24日,再晚一天就和莫寧錯過了!我風風火火地走到警局門口,烈日劈頭蓋臉地一曬,反而令我迅速冷靜下來:等等,會不會又是一場騙局?上次至少還有莊宵玉打電話模仿莫寥聲線來騙我,這次只有一條簡簡單單的短信,甚至都不是用莫寧的手機號發,詐騙成本越來越低,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敷衍。

絕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保險起見我先打個電話確認,無人接聽,我懷疑有詐。

等了很久這場會才開完,全是專案組成員,稀稀拉拉地走出會議室,每個人都跟踩到屎一樣臉臭得厲害。我在人群裏找到戴志遠,他手裏握著卷成卷的筆記本,垂頭喪氣地走著,我趕緊拖著腿一拐一拐地向他跑去:

“老戴,你們開什麽會?”

“都是些屁話,”戴志遠由衷地惋惜,“你實在是糊塗啊,這時候回來幹嘛?這麽愛崗敬業也不會加工資啊,等著一起寫檢討吧。”

“我有事,就回來了。”

我餘光瞥見人流末尾無精打采的蘇俊丞,與我確認過眼神後,眉飛色舞地快步朝我走來:

“全哥!你出院了!怎麽都沒通知我一聲我好去接你。”

戴志遠聽到蘇俊丞的聲音,頭也不回地走掉了,等蘇俊丞走到我面前,我不多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問他能不能幫忙提審嫌疑人,蘇俊丞一口答應。

說來也離譜偌大的市局只有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年輕跑上跑下,這在我職業生涯裏簡直聞所未聞,得虧蘇俊丞年輕,身強力壯精力充沛,才能應付得過來。

我進屋時,燕姐的視線就從桌子對面空蕩的座椅平移到我的臉上,她的狀態比我預想的要好太多,甚至因為我的到來面色活泛起來,我還以為她見了我會破口大罵我辜負她的信任。燕姐註視著我良久,釋懷地笑了: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當然只是普通人。”

我拉開椅子坐到燕姐對面,她的目光追逐著我坐落,輕聲詢問我:

“我會被槍斃嗎?”

“不會,”我實話實說,“你不是主犯,最嚴重頂多無期。”

燕姐笑容發苦:

“唉,你不用騙我。”

“這次我真沒騙你。”

我為燕姐倒了杯水,她接過後一飲而盡,手銬和桌面碰撞叮當作響。

“燕姐,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問你個事。”

“我能說的都說了,絕對都是大實話,我哪敢欺騙警官們?”

燕姐嗓子裏的大喇叭又開機了,我趕緊安撫她:

“別激動別激動,我來不是問你案子的,我是想問你阿弟的事。”

燕姐的神情驟然黯淡:

“哦,他死了那麽久,還能有什麽事?”

“你弟拍照片留下的膠卷,放哪裏你還記得不?”

“在我家放著,這也是證據嗎?”

“是的。”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燕姐打量我許久,局促地笑了笑:

“你穿上這身衣服給人感覺都不一樣了,搞得我見你就緊張。”

我也笑了:

“有什麽不一樣的,一個職業而已,我也是從娘胎裏出來的,挨打也會流血,燕姐,你別恨我,這是我的工作。”

燕姐疲憊地閉起雙眼,搖了搖頭:

“我不恨你,你是警察,警察的工作就是抓壞人,我是壞人,把我抓起來是天經地義。”

“也不是每個壞人生來就想當壞人,如果可以選大家都想當好人,我相信你也是一樣,阿弟也是,”我站起身,燕姐仍垂著頭,“人活一輩子,都是身不由己。”

走出審訊室我先給顧還發消息,再給老趙打電話,他接得很快,鼻音厚重,聽不出來是快哭了還是已經哭過了,對我千恩萬謝,說曾大師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帶他下去觀落陰,儀式要在晚上九點過後舉行。

正要繼續聯系莫寧,聽到身後有人叫我:

“小林啊,怎麽回來都不說一聲?”

環繞音已經隨著那人的接近到我耳邊了,我皮笑肉不笑地微微點頭:

“梁局好,我也是剛回來。”

“哈哈,你回來得可真是時候,”梁局長爽朗的笑聲在無人的走廊上回蕩,“就差你的情況說明了,這兩天辛苦一下,爭取後天給我,有什麽需要就跟小蘇說,小蘇會幫你。”

筆記本前從天而降一杯汗流浹背的星巴克,蘇俊丞拖過一把辦公椅坐到我身邊,他嘬著咖啡好奇地湊到我身邊,眨著眼睛問我:

“寫不出來嗎?”

“我在回憶。”

——其實並沒有,我的大腦就和眼前的文檔一樣空白。

“全哥,要不我幫你寫?我打字快。”

蘇俊丞特別殷勤,長手一伸將手指蓋在鍵盤上,滿臉期待地等著我開口,我哪好意思麻煩他:

“不用不用,你趕緊下班吧。”

“局長特地叫我陪著你,需要什麽隨時跟我說。”

“也太壓榨你了,這是要把你當蚯蚓,一個人切成兩段用啊。”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內心真實想法,蘇俊丞不以為然:

“哈哈還好吧,我覺得既然領導能讓我做事,也是對我的一種認可,借此機會鍛煉我的能力。”

年紀輕輕就被工作給PUA了,好可憐……不過也不排除蘇俊丞跟我裝孫子,顧還也很會裝孫子,這種人一旦翻臉簡直是六親不認,很可怕。

“你一定要在我邊上坐著看嗎,”我尷尬地問,“感覺被人盯著寫不出來。”

蘇俊丞腳下一蹬順暢地滑出三五米遠:

“不好意思啊全哥,我這就走!”

沒有多餘的工位給我坐,因此蘇俊丞抱了臺筆記本電腦放小會議室裏給我當辦公室,我嚴重懷疑這是梁局長的陰謀,把我關小會議室裏不寫完就不給走,反正場地大可以打地鋪,睡醒了繼續寫。

為了不在警局裏過夜,我只得艱難地擠牙膏。

一旦我開始回憶,只能想起那些面容模糊的女人們一雙雙在恐懼和絕望之中苦苦掙紮的眼睛,一雙雙猶如燃燒的山火痛得在跳的眼睛,從這些眼睛裏流出無數道紅色的淚痕,匯聚成血色的大海,海裏站著小菲,站著趙雯君,站著莫寥,站著周由,站著父親,他們渾身是血,面無表情,如海中屹立的礁石,任憑憤怒和悲傷沖刷拍擊著他們。

“全哥……全哥!”

我的夢境被人粗暴地搖散,意識回歸身體,渾渾噩噩地醒來,眼前迷迷蒙蒙出現顧還的面龐,他輕輕拍打我的臉頰,悄聲問:

“做噩夢了?”

“沒……”

“你讓我去找的東西我找到了,給。”

顧還將兩截小巧的圓柱體塞進我手裏,我攤開掌心:是兩只膠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