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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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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我想回家

91-

林梢沒有進去抱他,轉身從江潮眼前跑走了。

日思夜想的人在眼前出現又消失,就像以往的幻覺一樣,江潮習慣了,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移開了眼神,但林玨分明看著他還在偷瞄。哪怕是幻覺,江潮也希望他能多留一會兒。

林梢往醫院外面跑,其他病房裏關著的其他病人也跟著跑,他們甚至還會加油添醋地喊:“地震了。”“著火了。”“海嘯來了。”…幾乎是世界上有可能引發正常人恐慌的事情都被說了一遍,但說這些話的人,被關在病房裏面,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興趣昂然。

林梢被護士攔下的時候感覺自己快要往天上飄去了,外面護士扯著他的胳膊,動作和裏面的護士一樣,裏面的護士扯著在病房裏瘋跑的病人,病人被禁錮了自由開始尖叫,叫聲刺耳,卻陰差陽錯打破了蓋在林梢耳上的鳴叫聲,耳鳴聲一停止,林梢總算是聽到了眼前餓護士在說什麽:

“先生,沒事吧?你的手都在抖。”

林梢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發現自己的手確實在顫抖,拳頭攥得緊緊的,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勁兒,反正把手一攤開就能看見手心的幾道月牙印,好消息是,手沒用力就不抖了。

林梢恢覆正常後護士看他的眼光卻更加的難以言喻了,他看著林梢,半晌沒開口,林梢看他扭扭捏捏不知道想說什麽的樣子,心裏一道無名火冒了出來。

終於,在這道無名火從胃裏竄到眼神和嘴裏之前,護士開口了,“先生,我覺得你有點焦慮,我剛剛叫你很多次你都沒聽見,應該是耳鳴了吧,再加上一用力就手抖,這就是焦慮的初期表現。”

他話說完後,林梢猛地往自己身後看了看,生怕還有人聽見他們的對話,眼瞧著身後空無一人,林梢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但心中不免生出幾分不滿:這人說話這麽大聲幹嘛?

但他的教養不允許自己對陌生人撒氣,於是他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後就要轉身離開。護士看著他冷靜離開,沒忍住又補充了一句:“要是你有無由頭的煩躁癥狀的話,先生你還是早點去看心理醫生吧,那就起碼是中度焦慮了。”

林梢聽見了,“嘖”一聲,腳下的步伐越走越快,最後像是逃一樣離開了這裏。

林梢本來是往遠離病房的地方走的,但就這麽轉個身,他又靠近病房了。越靠近江潮所在的病房,林梢的思緒就越紊亂:“阿水的嘴皮看起來很幹,怎麽沒人照顧他,給他潤潤嘴皮?”“阿水剛剛看過來了,是感受到他的到來的原因嗎?這是不是說明,阿水也忘不了他?”“阿水為什麽會那麽難過,這是不是證明他也舍不得?一切說的那些都是放的狠話?”以及“什麽破神仙,一個願望都沒實現,下次去不給祂上香了。”

林梢甚至還有些忐忑,要是林玨問起他去哪裏了,他該怎麽回答?

好消息是,他遠遠地就看到林玨還站在原地,直到林梢走近了她才開口:“我說的你聽見了嗎?有這麽尿急嗎?飛快的就跑了。”

剛剛的林梢眼睛看向江潮,但林玨看得出來他的心已經飛走了,所以說她覺得林梢沒聽見他說的話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我說,他很想你,如果你願意接受他現在狼狽的樣子的話,就去抱抱他吧。”

林梢突然就想到了江潮的不辭而別,如果早知道分開會變得這麽狼狽的話,他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嗎?腦子還沒想清楚腿腳就開始往房間裏面邁了,隨著林梢一步一步走近,看著天花板發呆的江潮終於註意到了他。

下一秒,江潮開始猛烈地掙紮起來,束縛他的綁帶勒進皮肉,他迫切地發出不成語句的吱唔聲。林梢也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靠得更近的時候手腕的勒痕顯得更加赫人,讓他幾乎是不加思考地撲在江潮身上,就像是要攬住這個破碎的靈魂一樣,“別怕,我找到你了。”

這天離開前,除了對視和擁抱,他們沒有其他任何交流,他們甚至沒有說話的機會。

林梢來的時候滿懷期待,想了無數個挖苦江潮的話語,但當江潮出現在眼前,他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江潮瘦了,他該抱抱他。

林梢沈默地跟著林玨上車回家,他們要走出這個外圍種滿了綠樹的醫院很容易,江潮卻不行,他像是被困在這裏了。江潮走不出去,林梢就選擇走進去。

他天天都往那個偏遠的醫院跑,有時候是林玨和他一起去,大多數時候還是他自己開車去,他為此專門租了一輛車。

江潮不總是被束縛著的,只要他表現得正常,沒有自毀傾向,在下一次情緒反撲前,他都會擁有自由。

一周後,江潮終於被“釋放”了。林梢看著護士解開綁帶,看著江潮坐在床邊發呆,他以為他們會有一周以來的第一次對話,但江潮的視線卻只是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又是幻象啊…”

林梢想搖晃著江潮的肩膀,告訴他這不是幻想,可又想不到之後要說什麽:不是幻象,然後呢?明明都被甩了,還要窮追不舍,多不值錢呢林梢。林梢也有些看不起自己,但腳下卻沒挪動半分,他不會去搖晃江潮,因為怕傷到他。

於是林梢就像游魂一樣跟在江潮的身後,扮作他的幻境。

他看著江潮每天都要吃好多藥,黃黃白白的藥丸,這些藥加起來,有好多個江潮那麽多,江潮很聽話,藥丸放在手裏,只要往幻境的方向看一眼,他就能乖順地把藥丸咽下去。

林梢看著他順從的模樣,想不明白,怎麽麽就這樣了呢?那個和他一起玩笑,偷偷藏著半身反骨的江潮被藏到去了呢?

江潮變成了陌生的樣子。

林梢想熟悉變得陌生的江潮,就像想補回分開的這三年時光一樣,他去申請了陪護,在江潮的監護人林玨的同意下,他成功了。但一天只能呆2小時,明明一天有24小時那麽多,但他卻只能和江潮在一起那麽短短的2小時。

不滿足越多,林梢想起他們分開的時間就越加難受,他們分別了那麽久,分開了無數個林梢在夜裏輾轉反側盼著的2小時。他以前對“三分鐘”耿耿於懷,怨江潮連再爭取一個“三分鐘”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三分鐘熱度”的三分鐘已經那麽可貴了,兩小時就顯得更加珍惜。

哪怕只有兩小時,江潮的情緒在這短短的兩小時裏就像夏季的雨,猛然落下。

林梢第一次見到江潮歇斯底裏地尖叫。前一秒安靜地發呆的人後一秒就站起身來往墻壁的方向撞,林梢沒有經驗,突發的變故讓他楞在原地,直到頭撞在墻壁上的巨響聲響起,他才如夢初醒,在手剛接觸到的那一瞬,江潮就開始尖叫。

巨響和尖叫聲招來了護士,他們七手八腳地把江潮按在地上,把他再次綁在床上,止咬墊被塞進他嘴裏,他只能流淚。江潮流的淚,有北極的海水那麽多,比北極的海水還要凍得讓人生疼。林梢站在一旁,眼淚也跟著一起流,他忍不住想如果墻上沒有那些讓房間看起來像肉球一樣的緩沖墊,江潮會不會就這樣在他眼前死去了?

他待在江潮身邊的時間越長,江潮的痛苦在他腦海裏就越發明晰,他也痛苦,就好像兩個人一起流淚就能分擔痛苦了一樣。

這是他看見的小部分時間,江潮在他眼前過了2小時,剩下的22小時呢?他會一直哭泣嗎?林梢不想他一直哭,因為那樣眼睛會痛,他很愛幹凈的,沒人幫他擦淚他會難過。沒人在他身旁,他會孤獨。於是林梢幫他結交了病友。

一個蠻可愛的女孩,她總是不開心又總是很開心,她住在最外層的病房,是最靠近“痊愈”的那一批人,林梢觀察了很久,這個女孩是這裏最活潑開朗的人,會笑著跟所以路過的人打招呼,終於在她第23次向林梢打招呼時,林梢提著一籃蘋果,對她說:“江潮是我的愛人,他很好很溫柔,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和他聊聊天嗎?不聊天也行,他害怕一個人,你就坐他旁邊發呆陪著他也行。”

出人意料的,她很開心,開心地祝福了他們並答應了林梢的請求。

醫生查房時陪護是不能在場的,但林梢又舍不得離開,於是他會和護士聊天,很巧的是和他聊天的那個護士就是那天看著他出現焦慮癥狀的護士。也是負責江潮的護士。

他說:江潮是這個醫院裏最乖的病人,病發的時候也不會主動攻擊人,偶爾會因被按住劇烈掙紮傷到人,他清醒後又一個一個挨著去道歉,那個止咬墊也是他主動提出來的,他怕病發的自己咬到別人。本來就沒人怪他,他這一道歉還搞得大家都因為粗暴的動作有些不好意思。

他說:江潮之前在醫院裏沒有朋友,就喜歡跑到醫院門口,門口的保安大叔養了一只小狗,江潮每天都會去和他聊天,一人一狗聊的可開心了。

他說:江潮一到晚上就縮在小角落裏悄悄地哭,被人發現了就輕輕抹幹眼淚,再道一聲歉:很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他說:江潮平時裏最喜歡看著植物發呆了,只是遠遠地看著就會有掛在眉眼的笑意,嘴裏還會念著什麽,走近了才聽見他在問“他什麽時候帶我走”,同樣的一句話,反反覆覆地說。

護士說了很多,很多都是林梢不曾知曉的。把林梢拋下的是江潮,沒被帶走的也是江潮,林梢聽完,怨來怨去,最終選擇怨學校,什麽破學校,開這麽遠,要是近一點,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江潮也會有放風的機會,他難得能走出病房,林梢就帶著他去散步,走著走著,他突然蹲下來,對著一株小草開始說話,林梢突然就想起了護士說的話。林梢湊近了,想聽聽江潮在念叨什麽,

他說“林梢,我好想你。我不喜歡這裏,你能不能帶我回家。”

林梢頓時眼淚就下來了,我想告訴他:我就在你旁邊,我是真的林梢,不是什麽幻覺,但江潮封閉了自己他的話沒有辦法傳達。

在那之後不久,江潮換藥了,利培酮和奧氮平,它們讓江潮慢慢胖了回來,清醒的時間也變多了。

林梢站在病房外,江潮好像又變回了他們剛認識的樣子,望著墻角笑得燦爛,如果忽視綁住他手腳的束縛帶的話。但比起之前,束縛帶變得松了不少,帶子下的皮膚也沒那麽赫人了。

他註意到了站在門外的林梢,一瞬間就又變得淚涔涔,吃力地開口,林梢瞇著眼仔細地辨認他的口型,他說:“木頭,我害怕,我想回家。”

他的第一次求救,不清醒,是對一棵草,一棵草是不會心軟的,但一個人會,林梢會,他看著江潮的眼淚,決定要帶他回家。

醫院出院有指標,如果指標不達標,那麽哪怕用盡手段江潮也不可能出去,他們不可能放一個一看就會去尋死的病人出去送死。好在新藥品和新的治療方法讓江潮看起來欣欣向榮,甚至就像或許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切就會變回從前了一樣。

他在醫院住了那麽久,東西卻不多,林梢三兩下就搬完了,他坐在駕駛位上,江潮坐在旁邊的副駕駛位。遠離城市的地方空氣似乎都清新不少,林梢搖下窗,風刮進來,吹得呼呼響,他心情極好,把風聲當伴奏哼起歌來,他看著前方寬闊的道路對江潮說:“阿水,我們回家啦!”

江潮眼眸低垂,風聲在他耳裏無限放大甚至算得上是嘈雜,林梢的歌聲若隱若現地傳到他耳中,他沒擡頭,哪怕林梢說話,他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林梢太興奮了,他沈浸在他們終於要回到自己小家的喜悅中,沒有註意到江潮從始至終都低垂著的頭。

【作者有話說】

學校:沒惹,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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