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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人造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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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人造烏托邦

74-

林梢一直都知道自己和江潮不是一類人,而現在這樣的感覺更加明晰了,他不明白為什麽江潮不和他一起,愛不就是不管發生什麽都要堅定地站在一起嗎?他不理解,為什麽江潮要把他推開,獨自受苦。

他不理解,但是尊重江潮的選擇。他覺得這沒什麽,戀愛本來就不能和相似的人一起談,他為自己和江潮的不同感到高興,這代表著,在江潮豎起尖刺的地方,他能容納,他們是互補的,不會互相刺得滿身鮮血。他敞開懷抱,無怨無悔地接納江潮的利刺,“好吧,我知道了,我會按著你說的做的。”他的聲音很低落,江潮卻無力安慰,他連自己呼吸都覺得費勁。

蔡達的聲音從床下傳來,“小江你好無私,不願意我們和你一起受苦。”

房間裏很安靜,誰都沒有再說話,江潮垂著頭忍不住在心裏反駁蔡達:他不無私,他自私,他是不願意承受接受了本來不必要的痛苦後在乎的人可能會變得怨懟的可能,他懦弱到哪怕是一個可能也讓他繳械投降。

這件事就這樣靜悄悄地過去了,似乎和這件事一起過去的還有林梢的忽視和皺眉,江潮沒問,林梢也沒說,他們保持了某種默契。他們在外裝成不認識的樣子,回到寢室依偎在一起,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這樣尋常的自然下,江潮一點一點變得沈默。

他其實平常也不怎麽說話,平平無奇的中等生不是上課時老師喜歡抽點的對象,唯一因為他是英語課代表會抽點他的英語老師在察覺到每次點他起來都會引發一些反應後,慢慢的,不在點他了。以前蔡達會拉著他一起講小話,這樣聊天的時機是部分課上和課下的,如果是在課上,會變得很刺激,如果是在課下,能放肆地聊個痛快,可惜現在他們得“裝不熟”。

在白日裏,江潮差不多是不發一言,而晚上回到寢室,蔡達和林梢就像是很愧疚一樣,拉著他說個沒完,說到邊說邊打哈欠都不停歇。他覺得這樣很割裂,一會兒被全世界孤立,一會兒耳邊充斥了聲音。

他看著林梢和蔡達明明眼睛都要撐不開了,還堅持著要說話,說“今天晚上的太陽是綠的。”“我看見學校草叢裏的蜈蚣飛起來了。”說的話困到變得無厘頭。江潮應該體貼地開口,讓他們休息,不用這麽想盡辦法地讓他覺得熱鬧,但他沒這麽做,因為他自私,他享受他們絞盡腦汁營造出來的熱鬧。

偶爾白天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他會忍不住想:今天晚上回去就告訴他們,不用這麽沒話找話說,累了就休息吧,早上在心裏想得好好的話在夜晚消失殆盡了,夜晚像是有個魔鬼占據他的身體,不同的意識在他的身體裏交織,讓他的脊背變得彎曲,聲音變得幹澀,與此同時,淚水充盈得像是被塞進一整個海洋,在每個夜晚,熄燈後,周遭終於安靜下來後,淚水順著臉頰而下,蓄在枕頭上,他擁有一個充滿了悲傷吸納了所有嗚咽的枕頭。

他發現自己變得無法自控,除了說不出該說的話外,他忍不住想靠近林梢,粘在他的身上。

說好了從今以後要裝作互相不熟的那個晚上,林梢抱著江潮,江潮躲在他懷裏,沈沈地睡著了。從那天以後,林梢的懷抱就像是一個避難所,江潮總是迫不及待地往林梢的懷裏躲,次數多到蔡達都嘖嘖著直搖頭,“我們小江完全是狗屁膏藥啊,你們這樣不會膩嗎?”

江潮的腦子很亂,卻精準地抓到了“膩”字,林梢會膩嗎?他討厭這樣嗎?江潮還沒來得及開始進一步地糾結就聽到林梢開口懟蔡達,“你走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就是沒感受過,不知道這有多幸福,”說著,他還顛了顛坐在自己懷裏的江潮,“我們阿水這麽好,我恨不得變小,每天都能在他身邊,躲在他的口袋裏。”他眷戀地靠著江潮,把頭埋在他的懷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像充滿電一樣滿足地嘆餵一聲。

江潮腦子裏有千絲萬縷扯著,拽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帶來疼痛的東西太多了。連他自己都變得不在乎起來,毫無耐心地牽動那一團亂線,企圖把他們分開卻越絞越緊,把他也套死在裏面。林梢在外面,耐心的捋著這一攤狼藉,動作輕柔。

江潮看著自己懷裏毛茸茸地腦袋,擡手輕摸了幾下,林梢說:“人家都說摸頭會長不高,但要是阿水摸的話那就沒關系了,你會對我負責的對不對?”江潮低聲嗯了一聲。

他想不到不喜歡林梢的理由。

他對林梢的喜歡與日俱增。

江潮以前看見林梢和別人有說有笑的時候,會癟嘴記仇,等下次林梢得空了他再告訴林梢他有些吃味,林梢喜歡聽這些,這證明江潮很在乎他。而江潮現在會下意識地躲起來,藏在陰暗的角落裏看著林梢和別人有說有笑地走過去,他不開心,想像以前那樣告訴林梢他不開心,但話到嘴邊卻止住了,因為他發現現在單憑林梢的安慰,已經不管用了,他變得更加卑劣,他偷偷地希望圍著林梢的能少一點,再少一點,直到他的周圍只有自己為止。

江潮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怎麽能希望喜歡的人過得不好呢?他甚至不敢認這是自己想的事情,下意識就像逃避,躲得遠遠的,把這些想法都甩開。

於是他再次躲到林梢的懷裏,抱著林梢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緊,直到林梢有些喘不過氣,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阿水,我要呼吸不上來啦。”江潮下意識地松手,擡頭一看,林梢的臉被憋得通紅,也不知道忍了多久,這人臉色剛恢覆了正常就把江潮的手重新搭在自己肩上,“繼續吧阿水,我可以的,我超級喜歡這樣。”

完全是笨蛋啊。

慢慢的,他們不滿足於擁抱了,牽手也不夠,他們沈迷於輕吻,吻到對方喘不上氣了就停止,沒人教過他們該如何接吻,兩個初學者摸索著,但都不擅長此道,最終兩個人都沒學會換氣,每次都搞得氣喘籲籲的但他們很享受,享受對方賜予的徘徊在生死之間的感覺,有些病態,但還好是他們都有些病態。

這學期過得特別快,轉眼間周圍的溫度就隨著夏天的離去離開了。這年的冬天很特別,市區裏也稀稀拉拉地下起小雪,他們擁有的最後一個冬天,格外的寒冷,寒風往骨頭縫裏刮,全身都變得僵硬酸澀。最後一個假期放假很晚,幾乎是過年前幾天才開始放假的,家家戶戶都張羅著要置辦年貨,家裏孩子在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春節,多麽珍貴。

除了江潮的家,這或許都不能算是家了,屋門緊閉著,忘了關上的窗戶還在往屋內吸納著冷空氣,風嗚嗚地吹,聽起來像是有誰在哭泣。江潮前年,大前年的春節都是這麽過的,唯獨去年,和林梢認識後的第一個春節,他帶來了好運,家裏終於能在春節這一天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吃著餃子,也不是什麽手工水餃,就是超市裏打折的速凍水餃,但江潮吃得津津有味,第一次品嘗到了家的滋味。

感受過以後,失去的感覺才更加難熬,江潮看著一片漆黑的房間,總覺得家裏比外面還冷,讓他甚至有些冷得發抖,於是他轉身離開,而很湊巧,剛走出單元樓沒幾步就遇到了林梢。

他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鼻尖都被凍得通紅,江潮把他的手從手套裏撥出來,簡直就像從劍鞘裏拔出力的刀劍那樣冰冷。江潮皺著眉頭把他冰冷的手往自己的懷裏塞,林梢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就像著急地解釋,一開口就差點被哆嗦著的牙咬到了舌頭,江潮看他哆哆嗦嗦的樣子,瞪他一樣,牽著他的手往附近的便利店走。

幸好附近有一個24小時、節假日也不休的便利店,不然他們倆今晚估計就得在外面被凍成兩座雪人了。

在開了空調的室內待了一會兒,林梢終於不哆嗦了,把舌頭也給捋順暢了,“林女士的照片展突然出了點問題,她去加班了,家裏沒人,我就想著來找你了。”

“那你怎麽不上樓敲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家要吃人呢。”江潮看著林梢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的樣子就生氣,一生氣說出來的話就很沖。林梢沒說話,只是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江潮卻莫名其妙地讀懂了林梢的意思:我怕打擾你們家團聚的氛圍,我只是想等等,你不下來的話就是在家很幸福,我看看就走,你下來的話,我就帶著你逃離這個地方。

江潮責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甚至有些後悔剛剛說了那句有些沖的話,“對不起...”而林梢毫不在意地牽起他的手,把臉貼到江潮的手上,“不用對不起,你永遠都不用對我說對不起,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哪怕是被罵我要心甘情願,而且,我運氣不錯,賭到了,”他轉頭,輕啄了一口江潮的掌心,“能在這年的最後一天和明年的第一天都在你的身旁,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便利店裏的電視正好開始倒計時,時間數到零的那一刻,周圍沒有煙花綻開的聲音,周圍萬籟俱寂,江潮的眼裏只有這個在他家樓下被凍得直哆嗦還覺得自己幸運的人,“林梢,我愛你。”

他們站在便利店的窗邊,朦朧的水霧模糊了他們的身形,只見到他們都影子短暫重疊後分開了,一切都是淺嘗輒止,甚至有點像一場幻覺,就連對面單元樓樓上的窗簾也只是輕輕地晃動著,不敢確認。

這天晚上,他們誰都沒有回家,一起躲在這個24小時自助的便利店裏,沒有再接吻,只是肩膀緊靠著都讓他們滿足,店裏空調都風很足,機器轟隆隆運轉著,他們在這個人造烏托邦裏酣然入睡,只有窗簾驚疑不定地搖擺了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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