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消失

關燈
第50章 消失

這裏位於海平面以下數百米,巨大的觀察窗外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墨藍,偶爾有深海生物拖著幽光緩慢游過,投下扭曲怪異的影子。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經活化劑的冰冷氣味。

錦音神樂——Fe博士——站在巨大的環形操作臺前。他穿著特制的白色研究服,白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粉色眼眸專註地盯著懸浮在隔離力場中的一簇微縮神經簇,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他身側的多個屏幕上傾瀉而下。他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滑動,動作精準而冰冷,如同最精密的儀器。

“潘多拉”的核心研究已經進入最關鍵的神經元定向重塑階段。容不得半點分心。代價是沈重的——他拒絕了月見禮人精心準備的生日驚喜,切斷了與外界幾乎所有的聯系,將自己徹底囚禁在這座深海牢籠之中。

只有母親錦音千代通過加密的、單向的渠道傳來只言片語的安撫和力量,讓他知道家人安好,大哥和二哥雖然憂心如焚,但在母親的強勢壓制下,也只能選擇沈默地等待。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研究機器。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麻痹那深埋心底的、對零的擔憂和對未來的恐懼。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

降谷零——波本——如同徹底撕去了所有偽裝的惡鬼。

他不再滿足於扮演那個神秘莫測的情報專家。他變得……極其危險,極其瘋狂。

他以令人瞠目結舌的效率和冷酷手段,摧毀了組織三個重要的外圍洗錢據點,精準地拔掉了朗姆安插在警視廳的兩枚關鍵釘子,甚至在一次針對FBI的聯合行動中。

“意外”地讓琴酒損失了整整一支精英行動小隊!他的行動毫無規律可循,目的性卻極其明確——不計代價,不計後果,只為尋找一個坐標,Fe博士的坐標。

組織的情報網絡被他攪得天翻地覆。他利用“波本”的身份權限,瘋狂地刺探、入侵、甚至直接拷問任何可能接觸過核心研究所信息的人。

他的手段狠辣決絕,效率高得可怕,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打在組織的痛處,卻又狡猾地游走在“為組織清除隱患”的灰色地帶,讓人抓不到實質性的把柄,卻又不得不承受巨大的損失。

“瘋子!那個波本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基安蒂在任務匯報時暴躁地摔了杯子。

“他的行動模式完全無法預測,破壞力驚人……而且,他似乎總能找到我們最薄弱的地方。”伏特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朗姆在加密通訊裏的聲音充滿了陰沈的怒意和一絲忌憚:“他在玩火,但不得不承認……他這把火,燒得我們很痛,必須盡快找到Fe博士的確切位置,或者……想辦法讓波本‘冷靜’下來!”

連琴酒都罕見地感到了棘手。他叼著煙,銀色的長發在陰影中垂落,碧綠的眼眸裏殺意沸騰,卻又有種無處著力的煩躁。

他親自帶隊圍剿過波本幾次,但那個男人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鰍,總能利用覆雜的環境和對組織行事風格的極端了解逃脫,甚至還能反咬一口。

波本的瘋狂,已經超出了“尋找叛徒同夥”的範疇,更像是一種……不顧一切的、毀滅性的宣洩。

而他的目標,直指組織最核心的機密之一——Fe博士的下落。

“滴——第72小時神經活性維持測試通過。細胞端粒磨損逆轉趨勢穩定,未檢測到排異風暴。”冰冷的電子音播報著實驗進展。

雪莉站在旁邊的操作臺,記錄著數據。她瞥了一眼依舊沈浸在數據海洋中的神樂。

三個月不見天日的封閉研究,讓本就白皙的他更添了幾分病態的脆弱感,只有那雙粉色眼眸在專註時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生命之火。

雪莉放下電子筆,端起一杯無糖黑咖啡,輕輕吹了吹熱氣,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帶著她特有的清冷和一絲極淡的嘲諷:“餵,Fe。”

神樂沒有擡頭,指尖依舊在虛擬鍵盤上跳躍,發出細微的敲擊聲。

雪莉抿了一口咖啡,繼續道:“你的小狗……在外面快要拆家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用了那個更直白也更貼切的形容,“他快瘋了。”

神樂敲擊鍵盤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滯了零點一秒。屏幕上的數據流依舊平穩滾動,映著他毫無波瀾的側臉。

他沒有回應,仿佛沒聽見,只是那粉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快得如同深海魚類的驚鴻一瞥。

雪莉看著他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幾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麽。實驗室裏只剩下儀器運行的嗡鳴和數據流刷新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門發出“嗤”的氣密洩壓聲,被人從外面有些粗暴地推開。

琴酒高大的身影裹挾著一身未散的硝煙味和深海特有的陰冷濕氣走了進來。他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銀色的長發似乎都帶著煩躁的靜電。

他無視了雪莉,那雙如同毒蛇般的碧綠眼眸直接鎖定了操作臺前的神樂,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Fe!你最好祈禱你的‘潘多拉’真值得Boss這麽護著你!那個波本…”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簡直像條聞著味就發瘋的鬣狗!再讓他這麽鬧下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他風衣內袋的加密通訊器就發出了尖銳而急促的蜂鳴聲。

這是最高級別的緊急聯絡。

琴酒煩躁地“嘖”了一聲,掏出通訊器接通,放到耳邊。下屬驚恐萬分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即使在免提狀態下也清晰可聞:

“琴酒大哥!不好了!我們剛剛追蹤到波本的信號!他…他利用我們追查他時洩露的通訊節點反向入侵,鎖定了…鎖定了我們剛剛進行加密中轉的海底電纜節點位置。

“那個節點…距離深海研究所的加密信號塔覆蓋範圍…誤差不超過五公裏,他…他快定位到這裏了!”

“什麽?!廢物!”琴酒猛地低吼出聲,碧綠的眼眸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殺意,他狠狠掐斷了通訊,猛地看向依舊背對著他、仿佛置身事外的神樂,那眼神幾乎要把他燒穿。

“該死的波本!”琴酒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再也顧不上抱怨,轉身就往外沖,步伐帶著雷霆般的暴怒。

他必須立刻去處理,去攔截,去把那只該死的“鬣狗”撕碎。

絕不能讓波本真的摸到這裏。

沈重的合金門在琴酒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他那令人窒息的怒火和殺意。

實驗室裏再次恢覆了之前的平靜,只有儀器運行的嗡鳴。

雪莉端著咖啡杯,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看著窗外永恒游弋的深海怪影,淡淡地又補了一句,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看吧。”

“我說什麽來著?”

“你的小狗……”

“真的要瘋了。”

神樂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操作。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冰冷的操作臺和閃爍的數據流。白色的長發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額前。他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自己左側鎖骨下方——那裏,在層層衣物和研究服之下,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陳舊疤痕,是當年實驗留下的印記之一。

他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粉色眼眸裏不再是絕對的冰冷,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有預料之中的無奈,有深沈的擔憂,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煩躁……甚至,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潭最深處,或許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期待?

他沒有回答雪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尊完美的、卻沒有生氣的白玉雕像,沈默地聆聽著深海研究所外,那場因他而起的、足以撼動組織根基的瘋狂風暴,正以雷霆之勢,越來越近。

在降谷零扛著神樂破門而出後留下的狼藉中,刺耳的警報紅光依舊在閃爍,硝煙和深海濕冷的空氣尚未完全散去。

雪莉緩緩放下了對準門口、卻已無目標的槍。她冰紫灰色的眼眸掃過那扇被暴力破開、扭曲變形的合金大門,又看向操作臺上那巨大的主屏幕。

屏幕上,那個代表“潘多拉”最終合成的虛擬按鈕上方,鮮紅的倒計時數字已經歸零。

“滴——”

“最終合成程序啟動。”

“神經重塑力場穩定……”

“細胞活性逆轉因子註入……”

“融合開始……”

冰冷的電子音有條不紊地播報著進程。沒有了Fe的親自操控,但預設的自動化程序仍在忠實地執行著最後一步。

雪莉走到操作臺前,看著屏幕上覆雜的數據流和隔離力場中那團開始劇烈蠕動、散發出柔和而神秘藍金色光芒的物質。

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實時監控數據。

“神經突觸鏈接率……99.7%……”

“端粒磨損逆轉速率……峰值穩定……”

“未檢測到預期排異反應……”

“生命活性指數……突破安全閾值,持續攀升……”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警惕,漸漸轉為一種近乎震撼的專註。即使只是Fe留下的半成品程序,即使是在如此混亂的局面下,這項禁忌的研究……竟然真的走到了成功的邊緣。

“警告,能量波動超出預設模型——啟動應急穩定協議!”電子音突然變得急促。

雪莉眼神一凜,手指如飛般操作起來,強行介入,調整著力場參數和能量輸送速率。

汗水從她光潔的額角滲出,冰紫灰色的眼眸緊盯著那團越來越亮、仿佛蘊含著星辰大海的藍金色光芒。

幾分鐘後,那劇烈的能量波動終於被強行壓制下去,緩緩趨於平穩。隔離力場中央,懸浮著一支不足十厘米長的透明柱形容器。

容器內,不再是混沌的液體,而是一道如同凝固星河般的、緩慢旋轉流淌的藍金色雙色螺旋!它散發著溫潤而強大的生命氣息,光是看著,就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逆轉生死的磅礴偉力。

“滴——”

“第49號‘潘多拉’衍生體——‘星璇’——最終合成完成。”

“神經重塑效率:91.3%。”

“細胞活性逆轉臨界點前移:確認。”

“初步判定:具備逆轉特定基因崩潰進程潛能。具體效能需活體實驗驗證。”

冰冷的電子音落下,宣告了一個奇跡的誕生。

雪莉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靠在了操作臺上。

她看著那支懸浮的、散發著夢幻光芒的“星璇”,眼神覆雜難辨。Fe……他拼盡一切想要抓住的生機,在他被強行帶離後,竟以這種方式……成功了。

錦音千代優雅地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面前巨大的屏幕上顯示著覆雜的加密通訊波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擔憂或焦慮,只有一種歷經風浪後的從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母親的銳利。

通訊接通。

一個經過多重扭曲、卻依舊能感受到無上威嚴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Boss:“錦音夫人。令郎真是……魅力非凡。”

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玩味的讚嘆,

“能把組織裏最冷靜、最理智、最擅長偽裝的‘波本’迷成這副……不顧一切、遇神殺神的模樣,這份本事,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錦音千代端起手邊的骨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Boss謬讚了。犬子不過是恰巧…入了某個瘋子的眼罷了。倒是Boss手下的‘波本’,這份尋人的執著和能力,確實讓我這做母親的…也大開眼界。”她巧妙地避開了“魅力”的調侃,直接將話題引向降谷零的破壞力。

“不過,年輕人血氣方剛,偶爾沖動行事,也是在所難免。更何況,”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護短”和“交易”意味:“他這次鬧出的動靜雖然大了點,但說到底,也是為了我那不讓人省心的兒子。我這個做母親的,總不能看著他為了這點‘家務事’,就真被組織當成叛徒處理了吧?”

通訊那頭沈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她話語中的分量。

“這樣。東南亞那條新航線的利潤分成,我再讓利五個百分點。換Boss您…對波本這次小小的‘任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然,他和Fe之間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微妙關系,也請您高擡貴手,權當沒看見。如何?”

五個百分點。

那是一條價值難以估量的黃金航線,錦音千代出手之闊綽、決心之堅定,可見一斑。

她不是在請求,而是在用實打實的利益,為降谷零的瘋狂和兒子可能的“麻煩”買單。

通訊器裏傳來一陣低沈的、仿佛電子合成的輕笑:

Boss:“呵呵呵……錦音夫人果然爽快。”

Boss:“坦白說,波本這次雖然行事瘋狂,但他暴露出的能力、對組織弱點的精準打擊、以及那份不顧一切的狠勁…確實讓我也…有點舍不得追究了。”

聲音裏帶著一絲對危險人才的欣賞和掌控欲。

“這樣一把鋒利又難以馴服的刀,毀了確實可惜。”

Boss:“至於他和Fe…”

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一切的玩味。

“只要不影響‘潘多拉’的最終交付,年輕人的私事,我向來…樂見其成。”

Boss:“你的條件,我接受了。航線協議,稍後會有專人對接。”

Boss:“希望令郎…‘休息’好了之後,能盡快回到他該在的位置。組織……很期待‘星璇’的最終成果。”

通訊結束。

錦音千代放下茶杯,屏幕的冷光映著她保養得宜、卻帶著一絲疲憊的面容。她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五個百分點的巨大利益,換來了暫時的平靜和對那微妙關系的默許。

但她也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零的瘋狂,神樂的隱瞞,組織的虎視眈眈……未來的路,依舊布滿荊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