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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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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一)

事後,溫忘塵蜷縮在敖慶懷中,久久不安。

敖慶一手摟著他,見他始終無法入眠,便溫聲問道,“還疼嗎?”

溫忘塵搖了搖頭,將臉埋進他的懷裏。

敖慶了然一笑,溫忘塵果然純情得緊。再厲害的妖精,也裝不出來這幅誘人卻又不自知的模樣。

他心疼地吻了吻溫忘塵的額頭,“下次我會溫柔一點。”

溫忘塵依然不說話,敖慶感覺奇怪,強迫他擡起下巴看了看,只見他的臉紅得要滴血一般。深邃的眼睛深處,藏著難以言說的慌亂和無措。

“你別說話了。”溫忘塵聲如蚊蚋,不敢與敖慶對視。

敖慶點了點頭,長嘆一聲。

良久後,發現這個人確實不說話了,但那雙迫人的視線卻像黏在了他身上一般。溫忘塵不得已擡起頭來,硬著頭皮問道,“你看著我做什麽?”

“看你好看。”

這句話簡直比世上最甜美動人的情話還厲害,像下了毒藥一般,立時令溫忘塵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轉過身去,想離敖慶遠一點,卻又被他長臂一撈,摟了回來。

“你要睡不著,我帶你去個地方。”敖慶的聲音吹在他的耳邊,令他心裏癢酥酥的。

敖慶帶他去的地方,是極海之濱。

神龍速度之快,不過轉眼,他們便到了那片海域之上。此刻也是深夜,天上的星子溫柔地閃爍著。落在海面上,仿佛來自深海的精靈。

溫忘塵在他的帶領下走在海面,來自深淵的大魚們於腳下游曳,吟唱著空靈之曲。

他佇立海面,凝視著腳下的寂靜之地,深淵之中,無數雙眼睛正沈默地盯著他,他大概也感受到了這來自深淵的寒冷的凝視,不禁打了個寒戰,然而下一秒,身上一暖,掉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敖慶緊緊地抱著他,啞聲道,“冷嗎?”

溫忘塵既不抗拒也不接受,但他的眼睛卻似乎說明了一切,他仰起頭來,深深地看著敖慶,唇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說道,“不冷。”

只需看心上人一眼,欲.望便灼燒得人渾身發顫,敖慶環住他的手不自覺地發力,真想,永遠將他禁錮在懷中。遂低下頭去,將滿腔愛戀化成濃濃一吻,印在額間。

那一瞬間,敖慶明顯感受到懷中人的僵硬,不過片刻後,對方便放松了。敖慶輕輕一笑,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又想低下頭去親吻他的唇,不料,這次他卻偏開了頭去,“還有完沒完了?”

他說得很輕,被夜風一吹,更加飄渺。

月光灑落在溫忘塵的側臉與發上,說不出的純粹漂亮。敖慶只顧著看少年豐潤的臉龐,卻沒有註意到他眉間轉瞬即逝的哀傷。

和敖慶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就像一場夢,盡管敖慶承諾過永不會離開,但為什麽,他總會有種夢終將醒來的悲傷和害怕。

他害怕沈浸在這場夢中,又無法抗拒夢帶來的美好......

敖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但是今晚得到了心上人,已經滿足了。

他溫聲道,“如果是你,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會夠,”頓了頓,嘆了口氣,引得溫忘塵又仰起頭來看著他,敖慶啞聲道,“忘塵,東海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溫忘塵看著他,良久後,便主動問道,“什麽時候回來?”

敖慶道,“不會超過三天。”

溫忘塵點了點頭。

敖慶抱緊了他,戀戀不舍道,“等我回來,再滿足我一次,好嗎?”

他懇切地看著溫忘塵的眼睛,希望能得到肯定的回應。

然而溫忘塵遲遲不應,夜風冷峭,良久後,少年才低聲道,“回來了再說。”

敖慶欣喜若狂,此刻,他反而想馬上奔回龍宮,幹完了事就趕緊回來,於是在他耳邊說道,“等我,不會超過三天,我一定回來。”

話音剛落,海風乍起,雲霧洶湧,溫忘塵轉眼就身處總兵府院內,而敖慶不知所蹤。

溫忘塵仰起頭來,看著寂靜閃爍的星河,喃喃念了聲,“我等你。”

昨夜折騰太晚,溫忘塵累極了,困意湧上來後便小憩了一會兒。

不多時,東方就漸漸亮了起來。

兩個小仆人,張書張墨依然伺候著他。雖說溫忘塵死而覆生,把他倆嚇得夠嗆,但他們也發現,自從那事了解後,小將軍的心情仿佛就打開了一般,不再向從前那樣陰郁了。

這下,他們兩個的日子也好過了很多。

那處地方還有些痛,所以他今日難免懶怠了些。

然而不過多眠了一會兒,便被張書的叫聲吵醒了。

溫忘塵不得已起了身,一邊穿衣裳,一邊說道,“什麽事?進來說吧。”

張書推門進屋,手上拿著封信箋,說道,“小將軍,燕塘關的信。”

溫忘塵看著這封信箋,心中突然不安地跳了起來。

他怔了很久,才慢慢地伸過手去,將信接過來。打開信封後,抽出信頁來看看。

這字跡他很熟悉,是他母親張氏的手筆。

溫忘塵一眼看去,一顆心仿佛沈入了冰涼的水中。

他將信折了起來,什麽都沒說,半晌後,才道,“去收拾我的東西,過幾天我要回北地去。”

張書料想那信上沒寫什麽好事,否則溫忘塵不會是這樣的表情。他點了點頭,麻溜地去辦事了。

人走了,溫忘塵才流露出些許憂慮苦惱的神色。

總兵夫人來信,一是說張龔明已死,他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必要了,要他趕緊收拾行程回家;二是說,他的父親溫長林,接到一封從皇城裏送出來的信,在北上勤王途中,消失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同去的三千人馬,一個都沒活著回來。

溫忘塵掛念父親,一連三天都沒吃下飯。

偏偏,敖慶也沒有履行諾言,在三天之內趕回來見他。

溫忘塵原本想等著敖慶,把此事告訴他後,再趕回北地,然而等等等,等到最後一株春花也謝了,都沒等到敖慶的人。

他面上雖然淡然鎮定,但心裏卻越來越失望焦急。

溫忘塵幾乎不懷疑敖慶對他的真心,所以他不安地猜想起來,敖慶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這日,張書走進來,見溫忘塵又在滿懷心事地擦拭他的銀槍,便小心翼翼問道,“小將軍,老爺又派人來問了,咱們究竟何時出發?”

張二郎也得知了溫長林失蹤,溫忘塵要趕回北地一事。

他是巴想不得的,連人手都給他派好了。

從前張大郎手中的十來個老兵,陳璞和王威等人,被張二郎一通打發,要他們護送溫忘塵回到北地,並且還要協助他找到溫長林。

萬事俱備,只欠溫忘塵走人。

然而等等等,不知溫忘塵在磨蹭什麽,莫非是不想走了?

張二郎簡直忍無可忍,所以又派了張書來催問。

良久後,溫忘塵方道,“再等等。”

張書怔了怔,這一次,他並沒有如往常一樣退出去,而是接著道,“小將軍,咱們已經多等了兩個月了,再過幾天到了汛期,路上更加難走,陳璞那幫人要是不願意跟隨你北上了,路上誰來照應你?”

溫忘塵淡漠道,“我不需要誰照應。”

他帶上銀槍,起身走出門外。

張書默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知道他又要去海邊了,這兩個月來,他幾乎天天去海邊。

往常,不論刮風下雨,他都會策馬沿著海岸行走,盡管漁民勸阻他這段時間風雨很大,最好不要在海邊逗留。

但他做不到,有一次,他甚至著魔了般往海中走去,他希望像上次一樣會出現一個海妖將他帶入龍宮,可那次,明明已經入水很深很遠了,一個浪濤卷過來將他狠狠地拍到了岸上。

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又一次入水,又一次被卷回岸上。

後來,水裏冒出一頭蛟龍,對他鄙夷道,“要死死遠一點,別死在海裏!”

他怔了怔,站起身來抹了把面上的水然後回去了,只有張書和張墨知道他的失魂落魄。

多少個三天過去了,敖慶也沒回來找他。

他不信是敖慶忘記了,厭惡了,疲倦了。可是,夜裏這樣安慰自己的時候,他又會有些許的動搖,如果敖慶真的疲倦了呢?他想,要是那天敖慶想親吻他的時候,他沒有拒絕,敖慶會不會就回來了?

今日,他打算再去海邊走一趟,天際烏雲沈沈,似乎要下一場大雨。漁民看見他駕馬往海邊走去,遙遙地吆喝起來,“小將軍,近些日龍太子娶親,海面不太平,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龍太子娶親?

是了,他想起來了,雖然水妖已除,但龍太子娶親的傳統卻保留了下來。

差不多三四年前,他和敖慶的第一次見面,就是他將戰船偽裝成龍太子娶親的婚船,然後自己裝扮成新娘,盡管那時他並沒有見過敖慶。

他沿海走了一遍,恍惚中聽見遙遠的海面傳來鑼鼓喧天之聲,待他側耳細聽時,卻只聽見天際隆隆的雷聲。

漁民們收網回家,沿路交談起今日在海上的奇遇,無數大紅錦魚往西邊游去,仿佛迎親的隊伍一般,此外還有無數銜著靈芝和仙露的大烏龜,兩旁列著乘坐大魚的海夜叉,似乎在保駕護航,隱隱還看見十幾駕由九條蛟龍拉著的華輦......種種奇跡,莫可名狀,不過轉眼就消失了。

眾漁民嘖嘖稱奇,俱以為真是龍太子娶親。

溫忘塵沒有細聽他們談論,他今日只騎在馬上,遙遙地望著海面。雨水劈裏啪啦打下來,將他的發鬢打濕,淩亂地貼在兩頰。

風聲嗚咽,雨水嘩嘩。

他的臉龐一片雨水,眼睛裏也映入了這雨霧蒙蒙的天地。

等到天色漸晚,夜幕四合後,他才勒馬返回。

遠山靜默,馬蹄噠噠,足跡終究被雨水所沖刷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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