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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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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二)

今年的夏天反常的涼爽,溫忘塵等一行人跋涉千裏,歷時一月有餘才回到燕塘關。

他走時只有十歲,記憶裏出發時也剛好是盛夏,那時萬畝荷田綻放出無盡的碧綠,燕子唧唧咋咋在燕塘關的長空展翅遨游,長亭下站著母親和眾家人送行的身影。

少年不敢讓人看出他的不舍,所以一次也沒有回頭。

臨行前,父親威嚴的囑咐仍在耳邊,他說,“別讓我知道你舅舅對你有一點不滿。”

他與這個遠在東南三鎮的舅舅素未謀面,不知道父親母親為什麽要聽信那臭和尚的鬼話,將他送到那麽遙遠的地方去。

那和尚說,他命中帶著屬火屬陰的災星,活不到弱冠就會因女人死於非命,要想於險惡中掙得一線生機,只有把他送到一個命中帶水,陽氣旺盛的人身邊去。

父親母親尋思一番,便想到了遠在東南三鎮帶兵的張恭明,他命中帶水,正值壯年,又跟溫忘塵母親是親兄妹,怎麽看都是最佳人選。

於是,溫忘塵便被送走了。

好在張龔明很是稀罕這個侄子,待親兒子一般疼他。

只是他一直很困惑,張恭明似乎並沒庇護到他,反而是他的到來,給張府帶去了許多災患。

他並不記得和尚長什麽樣子,很長一段時間,他憎恨著這個連容貌都記不清的人,因為是和尚那番無稽之談害得他被迫離鄉,寄人籬下。

可現在,他卻再沒有當初被送走時,那種恨不得用槍戳死和尚的憤恨。反而有種微妙的僥幸,如果不是那和尚,估計他也遇不著敖慶了。

想到敖慶,他的心情又低落了許多,站在家中樓閣上,面朝南方,極目遠望。

總兵夫人張氏站在門外,看著兒子的背影,心中難受。

長子離家多年,雖然成熟穩重了許多,但卻有種生疏隔閡之感。

她想起多年前,忘塵得知自己要被送走時,深夜跑到她房中求情,一向要強的小將軍第一次撲在她懷裏哭成了淚人,盡管她也十分不舍,但對那和尚的預言卻深懷恐懼,再如何割舍不下也得忍著。

而溫長林得知兒子竟因不舍而哭哭啼啼後,大發了一通脾氣,恰好兩日後就是宜出遠門的黃道吉日,索性將啟程的日子提前大半月,強迫溫忘塵南下。

十年了,張氏每天都在猜測著兒子的近況。

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是否因為這件事一直記恨著她和老爺?......

然而母親的擔憂並沒有隨著兒子的歸來而結束。溫忘塵已和父親一樣挺拔,生得越發俊朗出眾,既有行軍之人的果斷幹練也有出身大戶的貴氣穩重......

張氏短暫地欣慰過,然而兒子有意無意的疏遠,卻令她難過。

他不願對她講訴過去十年的喜怒哀樂,對她的問安似乎也只是出於禮法規矩,雖然回來後一直在準備北上尋父的事宜,然而沈默卻是他一天中大部分時間的表現......

沒人的時候他總是獨自站在閣樓上,面朝南方,英氣的眉宇間會流露出在人前不會有的陰郁和悲傷,他甚至會拿著一枚鱗甲狀的東西入魔似的看上半天,連母親走到身後都沒有發覺......

張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並擔憂兒子是不是愛上了某個南方的女子。

和尚說的話似乎還在耳邊——溫忘塵未及弱冠,將因女人而死於非命,這句話一直折磨著愛子心切的母親,令她惶惶不可終日......

她心道,忘塵今年已經十九,還有半年便年滿弱冠。在這半年裏,絕不能出什麽差錯。於是,她不僅遣散了府裏所有年輕的女仆,還一直想阻止溫忘塵北上尋父。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有女人接近他,但是在北上的途中,誰知道會遇到什麽村姑野婦......

張氏尋思著勸阻兒子的說辭,不知溫忘塵已經發現了她,只聽他喚道,“娘親?”

張氏回過神來,笑了笑,應了聲“嗯,”然後說道,“娘給你做了新鞋新衣裳,走,去試試。”

其實回到燕塘關後,張氏已為他采買了許多衣物,但他不好違拗母親的美意,便跟隨她下了樓,轉進西苑的屋子裏。

張氏叫老媽媽將衣裳拿出來後,親自捧到溫忘塵跟前去,幫他脫了外袍,穿上新衣新靴,束好革帶後一看,活脫脫一個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的將軍。

她滿足地笑了笑,“不錯,這舊衣服娘先給你撿著。”說著隨手就遞給了老媽媽。

溫忘塵也輕輕勾起一抹微笑,他道,“謝謝娘。”話罷,左右看看,便道,“娘,明日就要北上了,我去看看兄弟們準備妥當了沒有。”說著就要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像逃一般。

張氏臉色一變,忙道,“忘塵,娘有話跟你說。”

溫忘塵道,“有什麽話晚點再說吧。”說著已經轉出了門外。

張氏忙追出去兩步,著急道,“忘塵,尋找你爹的事,交給其他人去做,你就留在娘的身邊吧!”

溫忘塵頓住腳步,身後張氏已泣不成聲,“娘求你了。”

這一年多來,她的頭發幾乎白了一半,整個人看上去蒼老了十幾歲。丈夫北上勤王失蹤,兒子剛剛回到身邊卻又要北上尋父。

過了今晚,她人生的兩個支柱,統統都要沒了。她絕望地哭了起來。

溫忘塵不忍傷害母親,但他也瀕臨痛苦絕望的邊緣,他必須要給自己找點事做,只有這樣,他才能暫時忘掉敖慶。

他對張氏道,“娘,我知道你擔心我,那麽多兄弟跟著,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我不會接近任何女人。”說罷,他決絕地走出了院門。

溫忘塵看過那封來自京都的將父親召走的信,下筆輕重不一,字跡淩亂潦草,似乎是在極其倉促驚慌的情況下完成的。

當時父親一定以為京都不是鬧妖就是發生了宮變,所以他沒有派人先去探路,倉促帶上了青鋼劍和幾百人馬就北上了。

然而幾月後,從京城回來的商戶說,京都一切無恙,國主也好好的,沒有鬧妖,沒有宮變,甚至沿路連流匪都沒有,天下太平得很!

至於北上的溫總兵的人馬,則蹊蹺地人間蒸發,來回派了幾批人北上尋人,都一無所獲。

人們都說,那封信是妖怪送來的,他們都被妖怪吃了......

總兵夫人聽說了流言,有如萬蟻噬心般難受,恰逢此時,東南又傳來兄長張恭明病逝的消息,如果不是還有兩個兒子供她牽掛,只怕她也倒下了。

既然兄長已死,溫忘塵也沒有理由再呆在那兒了,所以她修書一封將兒子召回,只盼他留在自己身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平安長大......

可是現在,她不知道這是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從溫忘塵離家北上的第一個夜晚起,她就心中不安,渾身發冷,莫名其妙地流淚,老媽媽為她求來了一串佛珠,供她日夜禱告,心緒才稍稍寧靜了點。

是夜,念完了經書,她獨自坐在燈下,拿著那枚從溫忘塵舊衣裏找到的護心鱗,仔細地端詳起來。

閃爍的燈火下,那白中透藍的護心鱗內中,仿佛游過了一尾白龍,她眼睛一亮,再細看時,卻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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