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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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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胎(四)

總兵府的佛堂內,矮小佝僂的老和尚閉眼打坐,調理氣息。

一大一小兩個和尚也盤腿坐在他身後,不過他們兩個的定力顯然沒有老和尚好,打坐半天後,大和尚終於受不了這佛堂內陰冷壓抑的氛圍,他睜開眼睛,擡眼看著供奉在佛堂上的神像,就是那尊看著慈眉善目,實則卻是個邪神的像。

他不明白,為什麽師父不直接把這神像砸碎,還要日夜在其跟前打坐念經。小和尚看看師父,估計心裏也犯著同樣的嘀咕。

時間一點點流逝,柴房內瘆人的嚎叫一刻也不歇停。趙氏的哭嚎已經不像人類,倒像一頭年老的野貓,張二郎被她嚎得頭皮發麻,寢食難安,偏偏這三個和尚在府上呆了幾天了,卻一直沒拿出法子來。

他也不好明著問,便拐彎抹角地提醒打探,這不,到了飯點了,他親自跑到佛堂外叫道,“三位師父,今天打坐辛苦了,府上的齋飯已經備好了,先吃飯吧。”

今天確實打坐得夠久,從早到晚,一粒米還未進呢,老和尚施施然站了起來,帶著兩個徒弟走出佛堂。

張二郎在門外接著,他摸摸腦袋,說道,“大師,你看......”

老和尚一向不怎麽說話,但這次他卻開口道,“明早之前了解這樁孽緣。”

得了肯,張二郎差點喜極而泣,他忙將和尚們引進膳廳,後又召集家人,要求今晚大家誰都不許睡,都得守著!府上的人聽了這消息,自然百般高興。

而膳廳內,兩個徒弟卻摸不準師父的想法。

大和尚扒了兩口飯後,最終還是問道,“師父,你究竟想怎樣了解這樁孽緣?”

老和尚自然不會回答他,小和尚替師父回道,“趙夫人是救不了了,但師父肯定是還想救那生魂一命。”

聞言,大和尚放了碗筷,煞有介事道,“師父,那生魂被邪魅蠱惑,根本就不讓你近他的身,你要是再進入那胎界一次,難保不會出什麽意外,要我說,現在就一把火燒了她和鬼胎為好。”

小和尚道,“那生魂和這鬼胎之間有血媒在呢,要是燒死鬼胎,生魂無處可去,也是要魂飛魄散的。況且趙夫人還活著,難道把她活活燒死嗎?”

大和尚說道,“那也強過師父出什麽意外。”

小和尚道,“師兄,你也太不信任師父了,什麽厲害的東西咱們沒遇到過,沒有邪魔能在師父的鈴鐺下活著遁走。”

大和尚還要爭辯幾句,卻聽老和尚道,“好了。”

兩個人紛紛轉過頭來看著老和尚,只聽他說,“我今晚會在趙夫人身邊布下法陣,然後進入胎界,將那生魂拉出來,你們只需要守住陣腳即可,切記,若那鬼胎生出來了,也別輕舉妄動。”

老和尚既已發話,大和尚也不好說什麽了,是夜,老和尚手持禪杖進入柴房,看著掙紮扭動的趙氏,面露悲憫。

漆黑的穹野下不知從哪兒飛來了一群烏鴉,它們如幽靈一般在夜空中盤旋,雜亂興奮地啼叫,仿佛在迎接遠路而來的亡者。

待那倉皇的少年跑近之後,它們便密密麻麻地停在枯樹上,註視著他。、

溫忘塵確信就是這棵樹了,雖然它已枯老得仿佛死去了一般,但樹幹上卻長著無數的人臉,有老人有小孩,有男子也有少婦。

眾鴉聒噪,它們卻不覺得吵鬧,反而溫忘塵一聲未發,它們卻齊刷刷睜開了眼,瞅著他,說道,“來了。”

溫忘塵知道它們在對他講話,不過這情形著實怪異,他並不想回應它們。

“去吧。”它們又說。

仿若魔咒傳達,群鴉呱呱地啼叫起來,展翅繞著樹幹盤旋,就像是在引路一般。溫忘塵站在原地,猶疑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但無盡的星野下,已經沒有敖慶的身影了。

他便滿懷心事,跟著群鴉,繞著枯樹走了一圈。

走著走著,手裏漸漸發燙,他展開看了看,還是那枚護心鱗。溫忘塵悲傷地想,是不是因為他傷了它主人的心,連它也不滿起來?

神仙的壽命那麽長,敖慶要忘掉他,大概不過彈指一揮間的事,但他,怕是一輩子也忘不掉他了。

月亮躲進了雲層中,但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抹微弱的光亮,是燈燭的光。

溫忘塵收了護心鱗,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繞著樹走了一圈後竟已身在總兵府的偏院內!那抹燭光,正是柴房屋檐上掛的一個小小的白燈籠釋放出來的。

柴房內傳出趙氏的咒罵與嚎叫,聽上去,她十分悲憤,痛苦。房門是打開的,溫忘塵忙走近了看,可當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裏面的東西時卻感到一陣惡寒,燈籠在風中晃晃悠悠,影子也晃悠不定。

光線並不明亮,所以裏面的東西看不甚清楚,可也不需要多清楚,只需要大略的一眼,就足以令人心悸膽寒。

只見門口處趴著一具掙紮扭動的軀體,她的臉形如僵硬的幹屍,衣裳被扯得稀爛,露出大得出奇的肚子和瘦骨嶙峋的四肢。

趙氏正試圖掙紮著爬出來,可也許是那重如千斤的肚子拖累了她,這矮矮的門檻,對她來說,顯得極為艱巨。

即便她變成了這副鬼樣,溫忘塵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他睜著呆楞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這一幕。為什麽短短幾天,趙氏就變成了一具皮骷髏了?

趙氏似乎有感應一般,她嘶吼起來,“滾開,滾開!”

那歇斯底裏的吼叫叢她殘破的身體裏迸發出來,有種說不出的可怕瘆人。溫忘塵耳膜被撞擊得生疼,仿佛有千萬只烏鴉住在他耳朵裏似的。

他還在震驚猶疑中,直到陰暗的柴房角落裏,又走出一個佝僂的鬼影來,溫忘塵這才反應過來,他立馬後退了兩步,握緊了手中那看不見的銀槍。

也許,就是這追擊他的惡鬼搞出來的......這一次,他的槍,絕不放過它!

那佝僂的鬼影緩步走出來,溫忘塵正欲狠狠地捅它一槍時,一股巨大的拉力卻突然將他拉了回去。

耳邊依然傳來那些烏鴉煩人刺耳的聒噪聲,它們就像聞到了腐肉一般興奮,不住地啼叫著盤旋著。

樹上的人臉呻吟著,“留下來吧,加入我們......”

連枯樹的枝椏似乎也活了般,激動地顫動著,樹上的人臉紛紛伸出舌頭,緊緊纏繞著剛剛加入它們的新鮮的軀體。似乎生怕獵物逃掉,它們貪婪地伸長了舌頭,死死地困住他,直到他的整個身體被樹吃掉,然後只剩下一張臉......

溫忘塵睜大了眼睛,他渾身顫抖,怒問道,“敖慶,你在做什麽?!”

他難以想象敖慶是如何忍受那些骯脹的舌頭的,它們吞噬著敖慶的□□,卻也仿佛吞噬著他,這種迷茫震驚憤怒的痛苦正一寸寸將他撕裂。

敖慶的半個身子已經融入了樹裏,他的身上散發出一層淺淺的光輝,那是靈力逃逸的征兆。

他淺淺地笑了笑,平靜道,“我真沒用,就像一條小狗似的,圍著你的屁股轉......”頓了頓,他見溫忘塵神色僵硬,繼而道,“我跟他做了個交易,我代你投胎,成為他的鬼奴,他放你回去。”

溫忘塵沒聽懂,他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麽?”

舌頭們吧唧吧唧地吞噬著敖慶,間或夾雜著貪婪詭異的呻吟,“留下來,留下來。”

敖慶苦笑道,“再也不會來打擾你......這次,是真的了。”

溫忘塵瞪大了眼睛,“你又來作弄我!”

極度的恐懼侵襲進他的大腦,他顫聲道,“你趕緊住手,我沒有答應,我沒答應你代我回家。”

敖慶道,“你能活著回去,我們也可能再次見面,不過,”他苦笑道,“不過那時我不會是這副模樣了,我會努力在被你看見之前離開。”

溫忘塵聽不下去了,他沖上去,用拳頭捶打著那些鬼奴的面孔和舌頭。他想把敖慶掰出來,但那些臉卻做出生氣的樣子,害怕獵物被搶走一般,開始加緊吞噬起來。

敖慶立刻只剩肩膀以上還露在外面了。

溫忘塵抱著他的肩,急得臉色慘白,“你就是個愛作弄人的惡神!我不答應!”

是了,敖慶告訴過他,從這棵樹回去會被趙氏生下來,會被困在鬼怪的身體裏,生生世世不得為人。

他原以為那是敖慶騙他的,但回想剛才趙氏挺著大肚子的模樣,恐懼開始洪水一樣席卷著他的身心。

溫忘塵死死地扒住他僅剩的半個身子,哽咽道,“我不答應,你快出來!”

敖慶看著少年從未流露過的脆弱絕望的神色,心也痛了起來,他苦笑道,“對不起,已經晚了。”

一只烏鴉企圖停在敖慶的頭上,溫忘塵兩手並揮,將其趕走,但此舉卻似乎引起了烏鴉們更大的興趣,它們呱呱地叫嚷著,充滿了攻擊性地在二人頭頂盤旋,冰冷的黃豆似的瞳仁冷冷地打量著樹下的生離死別。

喧嚷的啼叫聲中,一個看不清臉的輪廓從他的腦海中浮現。雖然仍然不明白其中的關竅,但溫忘塵知道,這跟那個人脫不了關系。

他轉而面向黑暗的穹野,憤怒大喊道,“你給我出來,出來!”

黑鴉哀啼,風聲悲咽,無人回應。

溫忘塵回頭看了看敖慶,此刻,他已只剩一個頭在外面,要不了多時,他就會變得和那些樹上的人臉一樣了。

溫忘塵悲憤質問道,“我知道你在這兒!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

空氣似乎出現了一絲微妙的波動,不知從哪兒傳來一聲輕笑,白難尋緩緩道,“是你求我給你指一條回家的路,我幫了你,你怎麽反而怨起我來了?”

溫忘塵四處查看聲音的來源,他怒道,“幫我?你明明是在害我!”

“害你?轉過身去,看看你身後是什麽?”

溫忘塵不知他耍什麽花招,但他還是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

只見昏暗潮濕的門房裏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燃著一族微弱的燭火,而閃耀的燭火下面,是一具躺在炕上的屍體,是他自己。

張書正守在他的身邊,說道,“斷氣這麽久了,衛姨娘也不派人來處理後事。”

張墨接話道,“現在誰還有閑心來顧他?也不知給燕塘關的信到了沒有。”

溫忘塵怔怔地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躺在炕上,面色發黑,形若僵屍的自己。

“我給你指了回家的路,”這次,白難尋的聲音離他不遠,似乎就在身後。

溫忘塵怔怔地轉過身來,只見一個佝僂的鬼影在夜空中若隱若現,它森冷的笑聲在夜風中飄散開來,“這頭小龍,就當你給我的報酬。”

越來越多的烏鴉往鬼臉樹飛來,它們呱呱呱地啼叫著,仿佛在為即將往生的亡靈開道。他好像離敖慶越來越遠,一股巨大的拉力正在將他拉回自己的□□,可是那個佝僂可怖的鬼影卻一步步靠近鬼臉樹,看起來,它要對敖慶不利。

溫忘塵一字一句道,“我從來都沒有答應過你。”

在被拉回□□之前,他握緊了手中的銀.槍,使出全身的勁兒將它投擲出去。

銀槍劃破夜空,如流星墜地,在失去視野之前,溫忘塵清楚地看到,銀槍結結實實地將那鬼影釘到了鬼臉樹上。

受了這一重擊的一蓮法師艱難地轉過頭來,他知道這桿槍大抵出自那個生魂之手,但卻因為沒有感到他的存在而心悸。

天漸漸變亮,血一樣的紅雲隨風湧動,鬼臉們齊齊呻吟哀叫起來。

這是胎界即將崩塌的征兆,鬼胎要出生了。

而若想不出脫困的法子,他會被永遠困在這裏。一蓮法師嘗試將自己拔出來,可這銀槍深深地釘進了鬼臉樹中,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將他牢牢地吸住。

窮途末路之際,他感到有一雙眼睛正沈沈地盯著自己,擡頭一望,與敖慶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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