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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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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約(上)

溫忘塵是在女人的慘叫聲中驚醒過來的。

屋子裏很黑,他睜開眼睛後什麽都沒看見,一度以為自己已經被裝進棺材裏了。他費力地起身,忍著渾身的酸痛和不適,慢慢地將自己的雙腿挪下炕去。

隔了好幾道墻,趙氏的慘呼依然清晰地撞進他的耳膜,刺得他的神經異常陣痛。他顧不得這許多,只想馬上跑到院子裏去看看,是不是敖慶出生了......

他害怕敖慶真的會趕在被他看見之前離開,他害怕再也看不到他......如果敖慶真的變成了醜陋的鬼奴,他也要跟著他,因為這一切,原本應該由他自己來承受......

屋外張墨正在收拾溫忘塵的遺物,他時而會被趙氏的慘呼驚嚇到,不安地四處看看,此刻,這昏暗狹窄的小偏房裏只有他一個人。不過他還算鎮定,可以裝作聽不見那駭人的慘呼,繼續手上的事情。

然而下一秒,房門哐當一聲被張書撞開了,而園子裏趙氏又切時地迸發出一聲幾乎非人的嘶吼,嚇得張默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慌不擇路闖進來的張書,結巴道,“你慌......慌慌慌什麽!有鬼追啊?!”

張書臉色慘白,驚駭道,“趙氏生了個妖怪出來!咱們趕緊逃吧!”

張墨不可置信道,“真......真的?你親眼看見了嗎?”

張書著急道,“我騙你做什麽!我一直在園子裏等著看和尚做法,但那老和尚坐了老半天後突然吐了口血出來,只聽那小和尚大喊了一聲‘師父沒了!’,接著就看見一個紅色的大舌頭甩出來把老和尚纏住後拖了進去,仔細一看,竟然是從大夫人身下伸出的舌頭,那妖怪才生出來一半就這麽厲害了,等它完全出生了,咱們還逃得掉嗎!”

張墨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描述給震驚到了,他結巴道,“那......那那......”

他還來不及吐出個其他的字,忽聽身後房門吱呀一聲響,一個人影就竄了出來。

溫忘塵沒理會張墨與張書,跌跌撞撞沖出了門去。

良久後,張墨終於反應了過來,他顫聲道,“剛才那跑出去的......是......是......”

只聽哐當一聲,嚇傻了的張書沒有回應他,一個仰頭栽倒在地。

總兵府大概從來沒有這麽混亂過,家人們卷上能卷走的錢財,紛紛逃出了府中,甚至有那驚嚇過度的,連錢財都不要了,仿若被惡鬼追趕般匆匆跳墻而逃。

連對張恭明一向忠心的幾位部將,原本聽說總兵府有異,特趕來陪在左右,見了這場面,連張龔明都來不及挪而著急逃出府中。

溫忘塵從義莊出來後就沿著大街往張府跑去。

這條街原本清一色的深宅大院,住的達官貴人,地主豪紳,此刻聽聞總兵府鬧鬼,各個把門閉得嚴嚴實實的。溫忘塵害怕自己的出現會讓眾人更加驚慌,於是他先躲在張府院墻的拐角處觀察了一下,看著衛氏和周氏被攙扶著踉踉蹌蹌逃出來。

張二郎吩咐家丁將能帶走的值錢的家夥先後搶出來,又匆匆催人去找馬車,看樣子是打算暫時另尋他處躲避。

衛氏見狀,抓住他問道,“你妹妹和你爹呢?!”

張二郎受了驚嚇,害怕道,“我哪知道!現在這關頭誰還顧得上他們!”

身邊的丫頭忙道,“老爺在屋裏躺著,小姐可能已經跑出去了!”

聽了這些,溫忘塵等不得了,他找了個低矮的墻就勢翻了進去。

園子裏已沒有多少仆人,他不再擔心被別人看見,徑直往趙氏的慘叫聲處趕去,行至院門口,便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急道,“師兄,你要幹什麽?!”

再轉進去,只見一個小和尚攀著大和尚的手臂,似在阻止他。而柴房門口處,趙氏兀自哀嚎,裙擺已被鮮血浸濕,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躺著老和尚的屍體。

一只剛剛落地的血嬰在和尚的屍體上爬來爬去。血嬰的肚臍上拖著一條長長的臍帶,它趴在老和尚身上,似乎正翻找著什麽。

大和尚冷冷看了眼哀嚎的趙氏以及那血紅的鬼胎,說道,“自然是給師父報仇,趁這鬼胎還不能沖破陣腳,一把火燒死他們。”說罷手上便結出一個火印。

小和尚慌張道,“要是師父被困在了胎界裏還沒死呢!”

大和尚憤怒道,“這鬼胎都落地了!師父要是安然無恙,絕不可能讓它生出來!師弟,你趕緊讓開,讓我結果了它。”

小和尚不甘心道,“你忘了,師父臨走時,叫我們守住陣腳就行,不要輕舉妄動......”

大和尚怒道,“當時我要阻止師父,你不跟我一起勸阻就算了,還說什麽我不相信師父的能力,現在師父落得這個下場,也有你的份!”

說罷,一把將小和尚推開,手上火印咻地一聲飛入陣中去,落在趙氏與鬼胎身上,那鬼胎被灼得哇哇大叫,四處撲騰,企圖闖出來卻又被老和尚設下的法陣攔住。

小和尚著急道,“那也得把師父的肉.體救出來先!”

在外邊看著這一切的溫忘塵雙眼緋紅,滿臉淒惶,他不敢相信,那被燒得四處蹦跶有如受驚牲畜般醜陋的血嬰,會是曾經那個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龍太子。

兩個和尚正在猶豫糾結,若是現在闖進去把師父的□□搶出來,法陣就會被破壞,難保這鬼胎不會趁此機會逃出去。

眼見老和尚被燒得面目全非,趙氏也漸漸沒聲兒了,那血嬰蹦跶半晌後奄奄一息,趴在角落裏,任火苗舔舐著自己。

大和尚道,“師弟,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只有先將鬼嬰殺死為好。”說罷,手上又結出一道火印,正欲徹底結果了它,突然一陣風響,一個人影快速地躥了進去,抱起血嬰就逃走了。

兩個和尚尚未反應過來,溫忘塵已風馳電掣奔出數十丈開外,他奔到後門,一聲呼哨,坐騎就從馬棚裏躍出,接住主人後揚長而去。

溫忘塵不知道該怎麽辦,只知道要帶著敖慶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腦海裏浮現出一座輝煌的水晶宮殿,對,那是敖慶的地盤,他潛意識裏認為,那是安全的,□□坐騎便往海邊飛奔而去。

可是他又想,到了海邊又該怎麽辦,他既無法潛入水晶宮又不可能將嬰兒扔進海裏,並且龍王厭惡他,要是知道是因為他才害得敖慶這般,只怕會先殺了他不可。

溫忘塵並不怕死,但他害怕其他的東西,譬如來不及道歉,譬如再也見不到敖慶......

想到這兒,□□坐騎放慢了步子,從遠處吹來的海風將他的頭發擾亂。他註視著前方,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懷中的血嬰拱動了兩下,似乎恢覆了點力氣,溫忘塵低頭一看,發現它正睜著兩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著他。

溫忘塵溫聲道,“別害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伸出手來輕輕撫摸它,只覺入手冰冷。

血嬰得了安慰,便閉上了眼睛,養神調氣。

溫忘塵轉而奔赴附近山林,林中有野果野物等可以充饑,還可暫時躲避那兩個和尚的追捕。

他一心只想著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打擾的地方,不知不覺間,駕馬從林中小道漸往偏僻的深山行去,涉過溪澗,穿過山谷,走了一天,到了天黑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深入群山之內,不知所處何地了。

這樣也好,誰都找不到他們。

天際陰雲密布,偶爾夾著一兩聲雷聲,看來是要下雨了,他想起剛才來時途中在密林處看見一個破敗的茅屋,應該是獵人或樵夫臨時落腳的地方,他便撥馬回走,試圖去尋找那個屋子。

只是林中尋路本已艱難,待他回頭時已不記得那茅屋所在方位了。此刻已有一兩滴雨水落在了臉上,他心道,免不了要淋一場雨了,脫下外衣將血嬰裹住,誰知它把眼睛一睜,突然就從他懷中掙脫,從馬上跌落後,砸在地上,一動不動。

溫忘塵驚了一跳,忙跳下馬來將它抱起,看它眼睛緊閉,以為是摔傷了,不免愈發愧疚,悲傷道,“對不起......敖慶......”

血嬰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又將眼睛閉上。

溫忘塵以為它想逃走,便抱緊了它,說道,“別怕,我帶你去個沒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

雨淒淒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樹葉上,劈啪作響,天際冬雷滾滾,林子裏寒氣逼人,他想趕緊找個幹燥的地方,最好能生點火。

他便策馬繼續頂雨前行,好在天黑之前,總算是找到了那小茅屋。破敗了點,好歹能遮擋些許風雨。

進去後,將血嬰放置在一捧幹燥的枯草上,然後費了些力氣生了點火,他就這樣坐著,看著它的模樣,心道,敖慶還記得他嗎?知道他是誰嗎?

夜雨淒淒瀝瀝,下個不停。

有時候血嬰會醒過來,用沒有瞳仁的黑眼睛沈沈地看著自言自語的少年。

溫忘塵的聲音很小,小到估計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在說什麽。說了一大晚上,血嬰只聽清他說的兩個字,“如果......”

如果他不那麽固執,如果他能豁達一點,如果他能多點對敖慶的信任......

自言自語了一晚上,既不感到饑餓,也不感到疲倦。第二日,天將亮時,雨也住了,他便出去找了點幹凈的水,等到回來時,卻發現血嬰已不見蹤跡。

溫忘塵連馬也顧不上,在山林中奔走,大喊敖慶的名字,不知驚走了多少林中的走獸和飛禽。他跟著零星的血跡一路追尋,穿過叢林,涉過溪澗,跨過深谷,磨破了腳,摔傷了臉,直到大雨又下了起來,將所有的蹤跡全部帶走,他終於絕望了。

他這才清楚地認識到,敖慶是個多麽守信的人,他說過,再也不會來打擾他了。

眼淚再也忍不住,他悲痛大哭起來,任雨水無情地砸在他身上。

敖慶救了他,又似乎沒有救他。

他失去了靈魂,頹廢地坐在地上,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棄兒,口中喃喃道,“別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他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好像坐了好幾個日升月落,說了無數遍“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直到意識模糊之際,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他好像被抱了起來,一股熟悉的安心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鉆。

那個人用沙啞低沈的嗓音問道,“真的嗎,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溫忘塵猛地睜開眼睛,他費力地想要看清他的容貌,但是因為多日勞累又沒有進食,怎樣使力都無法聚焦,他以為自己在做夢,眼淚又流下來,說道,“你就是個愛作弄人的惡神,突然出現,突然離開,連在我的夢裏,也不忘了捉弄我。”

敖慶道,“對不起,再也不會捉弄你了......”

溫忘塵緊緊地抓住他的袖子,打斷道,“別說這句話,別說這句話!”

他害怕聽見他說“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他這幾天腦子裏總是回想著這句話,折磨得他幾乎發瘋,他悲痛懇切地哀求道,“別走,留在我的夢裏,再也別離開。”

敖慶心痛道,“我答應你,再也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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