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胎(三)

關燈
鬼胎(三)

東邊的路比想象中的好走很多,穿過大片叢林後,視野又漸漸開闊起來,要是路上有一棵枯樹,他一定不會錯過的。

看看天色,已近日暮,要是在天黑前還不能趕到那棵樹附近,而那鬼東西又提前找到他,恐怕他又得在黑暗中沒命奔逃了。雖說有銀槍在手,但那鬼魅畢竟非人,況且昨夜被他偷襲了一槍後肯定會提高警惕,下次再想捅它一槍,只怕不容易了。

想到此,溫忘塵便加快了步伐。

只是這樣瘋狂趕路,他的腿腳和手臂越發地腫痛起來,本來習武受傷是常有的事,他也並非是一個不耐痛的人,但這疼痛卻有如萬蟻噬骨一般,綿長且鉆心。

他挽起衣袖來看了看,那是被趙氏咬了一口的地方,傷口已經腐敗流膿,並有擴散的趨勢。

溫忘塵想不明白,明明張書日夜為他換藥,為什麽還會惡化得這麽厲害?他盯著傷口看了會兒,而後下了個決心,他要現在就把腐肉給處理了。

於是找來了一些幹燥的木柴,又找到幾塊卵石,費了半天勁點燃了火堆,接著摸出懷中的護心鱗,邊緣還算鋒利,處理他傷口的爛肉是綽綽有餘了。

溫忘塵喃喃道,“借你一用了。”然後又似乎想起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自言自語道,“我用你割肉,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什麽感應......”

說罷,將護心鱗小心翼翼地夾到火焰上燎了一會兒,這個動作反覆進行了多次,最後,正當他準備拿起來往自己手臂上的腐肉試探時,身後突然想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可以幫你。”

溫忘塵渾身一震,他壓制住想回頭看的沖動,起了身一聲不吭,逃也似地跑了。

他不顧腿腳的疼痛,咬著牙跑了很久很久,最後確信把敖慶遠遠地甩在身後了,才放慢了腳步。

他的心,說不出來的沈重和痛苦。

此刻夜色四攏,但是微弱的星光和月色下,他聽見了溪水嘩啦啦流動的聲音,在不遠的盡頭,有一棵孤獨的枯樹佇立在星野下。

可他一點也沒有因為快找到了回家的路而喜悅和放松,他望著那棵樹,眼眶濕潤了。

“你有這麽討厭我?”敖慶出現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楚地隨風飄進溫忘塵的耳朵裏。

溫忘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前方,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鱗甲。

敖慶道,“為什麽不說話?”

夜風嗚咽,星河寂寥。

良久良久後,溫忘塵才道,“我不是說了......”

他話沒說完,敖慶立馬打斷道,“你趕我走時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沒忘!不用再提醒我......”

溫忘塵仰起頭來,純粹的月光如雪一般灑在他的發絲和眉眼上,多日來的悲傷寂寞和思念壓在他的心頭,他再也壓抑不住了,悲哀道,“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

身上的傷再痛,也痛不過心頭的傷。

敖慶道,“我可以幫你,我可以帶你回龍宮。”

溫忘塵悲愴道,“我不會去什麽龍宮,我有自己的家,現在我要回去了。”

敖慶神色動容,他看著溫忘塵近在咫尺,卻又似乎遠在天涯的背影,說道,“回家?你以為你能回去?”

溫忘塵疑惑道,“我為什麽不能回去?”

敖慶道,“那棵樹是胎界的出口,你要是進去了,就會被趙氏以鬼怪的皮囊生下來,你會被困在鬼怪的身體裏,生生世世不得為人。”

溫忘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決絕道,“即便我變成一只醜陋的鬼怪,也不會跟你走。”說罷,他就邁出步子,往前走了。

敖慶極力克制著悲憤。

你寧肯相信邪魔,也不肯相信我嗎?

他愴然道,“忘塵,別往那邊去,求你了。”

敖慶從未這麽低聲下氣地求過任何人,他是高貴驕傲的龍太子,連九重天上的許多神仙都不放在眼裏,此刻卻為了一個凡人,甘願將尊嚴放下。

溫忘塵的步子僵硬地頓住,他回過頭來,用澄澈的眸子看著敖慶,月色下,他第一次看清了那張滄桑憔悴的臉。

敖慶看著他的眼睛,用請求的語氣說道,“你回不去陽間了,但我可以帶你回龍宮,我有辦法讓你活下去。”

溫忘塵又像往常一樣,不作回應。這是他慣常的武器,既能保護自己敏感的心房,又會傷害到迫切想知道他心意的人。

良久後,溫忘塵笑了笑,眼眶中有什麽液體順著臉龐滑下來,他說道,“不行,敖慶。”

敖慶不敢相信,迫切問道,“為什麽?”

淚水滑進嘴裏,苦澀得令人絕望。很少笑的溫忘塵拉出了一抹好看的笑容,就像一個弱小但懂事的孩子,明明想要那個東西,但又知道那東西不屬於自己,所以他笑著勸慰自己,“你是未來的龍王,而我只是個凡人,我的存在會給你帶去困擾,而你的愛也會給我帶來傷害。”

敖慶雙眼緋紅,“這麽說,你是因為害怕,才......”

溫忘塵道,“對,我害怕。”對他來說,承認害怕,無異於承認自己的弱小,這本來是他永遠也不會說出口的幾個字,他繼續道,“所以,放過我吧。”

敖慶咬牙道,“我說不呢!”

溫忘塵看著他,真想把他的模樣永遠記在腦海裏,他說道,“敖慶,跟你在一起的這兩年,我很快樂,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我們,就此別過吧。”

敖慶痛苦道,“別對我說什麽最後的請求,收回這句話,別讓我這麽痛苦......”

溫忘塵憎恨自己的冷酷與殘忍,他趕緊轉過身去,心道,自己就是個不識好歹,不配得到愛的人,他哽聲道,“別了,敖慶。”

話罷,他瘋了似地朝那棵樹跑去,淚水在夜風中化作霧氣。

敖慶看著他的背影,似乎想通了般,悲愴地笑了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