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更 你弄錯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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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三更 你弄錯了一點
穆勒爽朗地大笑起來。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 帶著笑道：“衛先生，你知道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有種直覺，‘我們是同類人。’”
他身體前傾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在我看到你的資料後, 我更是確信：沒錯，我們就是一類人。”
說到這裏, 他拿起資料, 在衛不染眼前晃了一下，還主動遞給過去：
“你不會介意我們提前做了些調查吧？”
“畢竟, 換成是你, 一定也會這樣做。”
衛不染接過了這份資料。
裏面是自他大學以來的全部記錄。
他一邊看，一邊聽著穆勒興致勃勃的“解說”：“毫無疑問, 你和我一樣，也是‘天才’。”
“縝密的思維, 過人的能力——即使沒有異能, 但只要有一個契機，你就能窺破真相。”
衛不染翻到了自己回國、正式加入異控局的那部分。
這一部分裏，有時躍的資料，還有時躍和自己一起上下班、去超市買菜回家的圖像。
圖像並不清晰, 應該是從路人街拍的背景圖裏摳出來的。
“你選中了時躍，對吧。”穆勒如此說著。
衛不染不置可否地繼續翻著資料，同時順著穆勒的話道：“他身上的異能……非常突出。”
穆勒讚同道：“不錯。”
“普通異能者, 能吸收的力量一定是有上限的，也不可能在現實世界集蓄異能。”
“可時躍不一樣。”
“他不但能像詭物那樣，在詭域裏毫無障礙地吸收力量，他還能在現實世界捕捉到微乎其微的異能, 再囫圇吞棗地予以利用。”
“以他的異能程度，突破界限，成為詭物，只是時間問題。”
穆勒滿意地再次靠在椅背裏：“你一定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其實很容易被操控。”
“只要找到他做為人的虛弱之處，再用一些最老套不過的方式綁架他，飼養他，他就一定會對你死心塌地，言聽計從。”
穆勒對著衛不染翻了翻手掌：“你看，你做得多成功。”
衛不染翻到了資料的最後幾頁。
這幾頁，全是從各種監控器、街拍以及衛星圖裏扒拉出來的，他和時躍在外的相處日常。
有牽著手走路的，有路邊坐著一起喝飲料的，有在湖邊草地裏光著腳跑來跑去的……
一點一滴。
嗯，這便是穆勒所說的“用最老套不過的方式綁架他，飼養他”。
衛不染忍住想要將眼前這人撕成碎渣的沖動，不動聲色地將資料放回茶幾：“見笑了。”
穆勒再次擺了擺手掌，換上一副嚴肅的，皺著眉頭的表情：
“但，衛先生，你有十足的把握嗎？”
“你有十足的把握，在他成為詭物後，還能為你所用嗎？”
穆勒壓低聲音：“衛先生，你註意到，暹羅的幾樁不明傷亡事件了嗎？”
衛不染：“暹羅異控部部長慘死？兩位副部長暴斃？前太子殘疾？”
穆勒頗有深意地點點頭：“果然，你很清楚。”
“這些事……按我觀察，都是被算計之後的時躍，出於本能所做出來的。”
“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最高等級的異能者以外，沒有人能做到這麽完美的殺戮。”
衛不染眼睛微微一瞇：“暹羅人襲擊他的事，你知道？”
穆勒再次攤手：“那幫蠢貨，還停留在用‘異能者’激發‘特殊詭域’這個階段，才會做出這麽暴殄天物的事。”
“原諒我，當時我並不知道時躍能被開發到這種程度，否則絕不會默許他們動手。”
說到此處，他的神色無比莊重：“想來衛先生已經註意到，一旦時躍處於失控狀態下，其後果是難以預料的。”
“我們不需要一個失控的怪物，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服從，聽話，還能為我們源源不斷提供力量的‘源泉’。”
穆勒打了個響指。
一位銀發青年，從套房的臥室緩步而出。
這位青年，衛不染也在白天的會場見過——羅倫斯，花旗的A+級異能者。
和時刻都在發光的時躍不同，羅倫斯看上去沈穩，內斂，說話慢條斯理，似乎要比時躍成熟許多。
穆勒比了個手勢，這高大而英氣的異能者，當即原地跪下，朝著穆勒膝行而來。
衛不染眉毛挑了一下，驚訝得恰當好處：“……這？”
穆勒像逗狗一樣，撓著跪在一旁的羅倫斯的下巴：“這就是我們反覆試驗，反覆改進後的成果之一。”
衛不染沈默幾秒：“試驗……”
“暹羅的芭蕉人偶，羅森尼亞的真人娃娃，都是你們試驗的一部分吧。”
有人形，能說話，與真人無異的……怪物。
穆勒微笑著到：“聰明。”
“還有一樣，你們華夏在暹羅發現的象牙圓球——也是試驗的一部分。”
“對於我這種活了三百年的人來說，要是沒有這種圓球，只怕早已對一切失去了興趣。”
“有了這種能提供情緒的圓球，我，時刻都能如此的精力充沛，無論白天還是夜間，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在臥室。”
穆勒身體前探，兩眼炯炯有神地望著衛不染：
“衛先生，你也會需要這些成果的。”
“我，非常誠摯地邀請你，成為我們的一員。”
“讓最兇悍的詭物聽命，擁有永遠年輕的肉丨體，不會枯竭的生命力——這，便是我們所擁有的。”
衛不染這次並未順著穆勒的話繼續說，而是泰然自若地微微一笑：“閣下，是你們需要我，成為你們的一員吧。”
他掃了眼一旁的助理與跪在地上的羅倫斯：“這些無趣的人偶，縱使他們給了你力量，給了你‘永生‘，但他們始終是人偶。”
“即使用上了‘象牙圓球’，也會讓你覺得乏味。”
“還有那些連篇累牘的瑣事，那些弱智一樣的人類，都讓你覺得厭倦。”
“三百年了……你想要新鮮的，能與你匹配的，能讓你產生激情的‘同伴’。”
衛不染學著穆勒的樣子，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淡然道：“所以你找上了我。”
穆勒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聰明，聰明。”他連聲說著，“我就是喜歡我們這種，無視規則，傲視普通人的聰明。”
衛不染再次掃了一眼跪著的羅倫斯：“那麽，你是要讓我做什麽？”
穆勒將手指伸到羅倫斯的唇前，看著對方如同寵物犬一樣舔舐自己的手，對衛不染道：
“有的事，恐怕不能在華夏境內做。”
“一個星期後，你到扶桑的琉虬島來。”
“你單獨來。”
*
衛不染離開了。
他走後，助理關上房門，有些不放心地對穆勒道：“閣下，如果衛不染把剛才所聽到的，都透露給華夏這邊，去換取一些別的利益……”
穆勒先問：“那件事，已經布置下去了吧？”
助理道：“布置了，只是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穆勒：“那就夠了，那一切就是定局。”
“至於其他的……”穆勒渾不在意地搖搖手，“衛不染還能透露什麽？透露S級異能者的真相嗎？透露時躍在暹羅殺了那麽多人嗎？”
“不會的。”
“以我對華夏人的了解，無論時躍多珍貴，發現真相的異控局都會對他處以極刑。”
“那衛不染就是白白損失了最好的牌。”
“再說了，區區異控局能提供什麽利益？”
他看著依然跪在地上、乖順無比的羅倫斯，舔了下嘴唇：“有什麽比得上，操縱最兇猛的詭物，享有無盡的生命，行使隱形的權力……來得更有吸引力？”
他站起身，像領著一條狗一樣，將羅倫斯帶入了臥室。
*
一星期後。
周日，琉虬島。
這片島嶼雖然位於扶桑境內，卻是花旗的駐軍基地之一。
穆勒的助理將衛不染帶進了圍著鐵絲網的軍事管理區。
從巡邏人員對助理的態度不難看出，穆勒他們是此地的座上賓，能自主決定將衛不染直接帶入管理區，甚至不用做任何的登記。
助理一邊領著衛不染走進電梯，一邊解釋著：“部長閣下的權力，遠超過你們在公開資料上能查到的範圍。”
衛不染對此並不吃驚，只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活了三百年，理應如此。”
對於活得比花旗國建國時間還要長的穆勒來說，自然是有著諸多身份、諸多面孔。
區區一個“異控部部長”，只是他身份裏最不起眼的一個。
助理聽著衛不染沒什麽敬意的評價，也不生氣，反而繼續微笑著：“將來，這些利益，衛先生也都能隨意享用。”
說話間，助理已將他帶到地下的掩蔽工事，又通過一系列繁瑣的身份驗證，將他領進一處看似手術室的房間。
穆勒，還有羅倫斯，以及兩位此前未曾見過的異能者，都聚在這地下室。
房間中央是兩張手術床。一張床空著，一張床上是一位閉目躺著的銀發青年。
衛不染朝床上那名銀發青年多看了一眼——
他立即察覺出，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人偶”。
而人偶的五官，與羅倫斯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衛不染收回視線，直視著穆勒：“我以為閣下會選一個體面一點的地方。”
穆勒笑著回應道：“衛先生，我們都是講究實際的人。”
“在這裏，能夠更快地讓你掌握到我們的‘技術’。這不比什麽會客室，會談室，來得更直接？”
這人的笑容依然十分爽朗，態度非常大方，看上去簡直就是海報裏走出來的完美中年領導人。
衛不染淡然道：“閣下說的技術，是指‘如何給異能者換一副身體’？”
自打衛不染踏入這個管理區，穆勒就沒有任何的顧慮了。
這裏不是華夏境內，又駐紮著花旗國的軍事力量。任何人，即使是異能者，一旦踏入這個戒備森嚴的地方，都不可能隨意離開，更不能做出什麽背刺行為。
衛不染既然選擇了來到這裏，那他就是和自己一條船上的人了。
因此，穆勒坦然而誠懇地告訴衛不染：“沒錯。”
“這才是‘S級異能者’的正確使用方法。”
“異能與魘瘴，本就相輔相成。異能等級越高，吸附的魘瘴也就越多。”
“其實人類這脆弱的□□，根本無法長期承受這來自詭域的魘瘴。”
“絕大部分人類，在異能到了一定程度後，身體都會自動進入屏蔽模式，不會再吸附更多的魘瘴。”
“可有的人，極個別的人，他們的異能足以一路上升到S。”
“一旦到了S級，人類的身心就會崩壞，變為被魘瘴所支配的另一個物種——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高階詭物。”
“所以，我們要在這個臨界點，及時為他們提供新的軀體。”
穆勒沖手術床上的那具人偶擡了擡下巴：“完美的容器。”
“在做這次‘移植’的同時，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東西，我們會一並灌入——”
穆勒舉起了一枚象牙圓球。
這圓球比那枚能吸收情緒的、能用作致幻劑的還要小，形如一枚不透明的跳棋棋子。
“這裏面，是‘意志’，是‘絕對服從我、聽從我的命令’的意志。”
“要是沒有這份意志，他們不過是些只知道憑本能亂咬的詭物而已。”
穆勒又嘆口氣：“啊，這個東西，真的十分珍貴。”
“想當初，我們浪費了多少異能者，才提取這寶貴的意志啊。”
衛不染的眉頭皺了起來，仿佛一個斤斤計較的商人般詢問道：
“你讓我把這個意志也灌給時躍？”
“他效忠於你，對我有什麽好處？！”
穆勒換上了帶著安撫意味的口吻：“衛先生，放心。”
“我自然是為你準備了一份厚禮。”
他指了指旁邊一位陌生的、沈默的異能者：
“這一位，已經被提前處理好了。稍後，我就會從他的身體裏抽取出‘忠實於你我兩人’的意志。”
“放心，他的意志非常堅定，我驗證過——即使對方是個嬰兒，只要我下令，他也會毫不猶豫折斷對方的喉嚨。”
“有了這份意志，時躍在聽命於我的同時，也會是你最乖巧的寵物。”
穆勒頓了頓，露出一個別有所指的笑容：“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
衛不染打斷了他的話：“那，力量呢？”
“如果我沒有想錯，你在做這樣的‘轉移手術’時，異能者都會像吸不住水的毛巾一樣，‘掉落’不少的異能。”
“這就是你所說的力量源泉，也是你長生不老的秘笈吧？”
“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不打算與我共享？”
穆勒輕輕地“哈”了一聲，滿面是笑：“聰明，真是聰明。”
“沒錯，的確如此。”
“你看，明明可以用這種方式，獲得最珍貴的寶藏，那些暹羅人卻偏偏想不到這一點，只知道追求‘特殊詭域’，……簡直是舍本逐末！”
他頓了一下，又道：
“衛先生，你既然很快都要自行去完成‘移植’了，時躍那邊掉落的異能，自然歸你全權處置。”
“羅倫斯這邊的異能，當然應該歸我。”
衛不染：“……你們是打算讓我獨立完成移植？包括做出一個和時躍一樣的人偶？你們沒有人手支持？”
穆勒：“衛先生，這件事當然得你自己完成了。”
“你們華夏的審查措施和監控級別，你比我清楚。我們這邊根本不可能派出什麽人供你使用，這是實話。”
衛不染微微點頭：“所以，時躍身邊……沒有你們的人。”
穆勒聳聳肩：“沒有。”
“衛先生，我看他相當之信任你，又何須其他人支持？”
“至於人偶——衛先生，以你在異控局現有的資源，我相信這點不成問題。”
說罷，他擡腕看看時間，回頭對另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異能者道：“可以開始了。”
衛不染出聲阻止道：“移植？還是先告訴我原理比較好。”
白大褂不聲不響地望著穆勒，等著主人的明確指示。
穆勒一揮手：“先告訴他原理吧，以衛先生的能力，說不定聽完也就會了。”
白大褂果然轉向衛不染，巨細無遺地開始講述。
待白大褂敘說完，穆勒催促道：“開始吧。”
羅倫斯立即乖順地躺在了手術床上，等著白大褂來一刀一刀切開他。
衛不染搖搖頭，嘆息一聲。
穆勒：“怎麽？難道衛先生對這些容器，還有憐憫之意？”
這人笑了一下：“衛先生到底還是年輕了些。等你見得多了——”
衛不染再次搖搖頭：“不。”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開始問你，‘竟然沒有挑一個體面一點的地方’嗎。”
“我是覺得好歹你活了三百年，對於自己的葬身之地，多少會有些要求。”
穆勒一皺眉：“什麽？”
一瞬間，衛不染的眼睛已由漆黑轉為血紅。
無數的黑色紋路，沿著他蒼白的皮膚向上延展，直至覆蓋整個面部。
與之相伴的，是驟然聚起的灰色魘瘴，是迷霧中揮舞的觸手，以及似哭似笑的低吟。
穆勒到底見過大風大浪，即使他一時沒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也立刻條件反射般命令道：“詭物！保護我！”
羅倫斯，還有另外兩名異能者，頃刻進入戰鬥狀態，帶著毫無保留的力量一躍而起，撲向了衛不染。
然而，這幾位A級異能者甚至沒能落地，就被灰霧中探出的觸手在空中捆綁住，被準確地洞穿心臟，再被勒碎了全身的骨頭。
鮮血四濺。
墻上，地上，以及穆勒的臉上，全是斑駁的暗紅。
穆勒仰面坐倒在地，手撐著地板，艱難地往後退行，由於過度驚恐而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望著眼前形似衛不染的怪物，喘著氣道：“你，你……”
衛不染往前一步，盡是黑色紋路的臉上綻出一個近似瘋狂的笑：
“啊，關於我的資料，有一個地方，不準確呢。”
“就是……”
“不是我選中了時躍，不是我飼養了他。”
“而是……是他挑中了我，是他……養大了我這個SS級詭物。”
語罷，觸手分出無數觸須，如成百上千把利刃般同時刺入穆勒的身體，開始了緩慢，準確，卻足以留住人性命的切割。
血霧彌漫，慘叫連連。
在這監守嚴密、無人敢隨意靠近的地下工事裏，一場遲到許久的行刑，終於緩緩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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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爽朗地大笑起來。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 帶著笑道：“衛先生，你知道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有種直覺，‘我們是同類人。’”
他身體前傾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在我看到你的資料後, 我更是確信：沒錯，我們就是一類人。”
說到這裏, 他拿起資料, 在衛不染眼前晃了一下，還主動遞給過去：
“你不會介意我們提前做了些調查吧？”
“畢竟, 換成是你, 一定也會這樣做。”
衛不染接過了這份資料。
裏面是自他大學以來的全部記錄。
他一邊看，一邊聽著穆勒興致勃勃的“解說”：“毫無疑問, 你和我一樣，也是‘天才’。”
“縝密的思維, 過人的能力——即使沒有異能, 但只要有一個契機，你就能窺破真相。”
衛不染翻到了自己回國、正式加入異控局的那部分。
這一部分裏，有時躍的資料，還有時躍和自己一起上下班、去超市買菜回家的圖像。
圖像並不清晰, 應該是從路人街拍的背景圖裏摳出來的。
“你選中了時躍，對吧。”穆勒如此說著。
衛不染不置可否地繼續翻著資料，同時順著穆勒的話道：“他身上的異能……非常突出。”
穆勒讚同道：“不錯。”
“普通異能者, 能吸收的力量一定是有上限的，也不可能在現實世界集蓄異能。”
“可時躍不一樣。”
“他不但能像詭物那樣，在詭域裏毫無障礙地吸收力量，他還能在現實世界捕捉到微乎其微的異能, 再囫圇吞棗地予以利用。”
“以他的異能程度，突破界限，成為詭物，只是時間問題。”
穆勒滿意地再次靠在椅背裏：“你一定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其實很容易被操控。”
“只要找到他做為人的虛弱之處，再用一些最老套不過的方式綁架他，飼養他，他就一定會對你死心塌地，言聽計從。”
穆勒對著衛不染翻了翻手掌：“你看，你做得多成功。”
衛不染翻到了資料的最後幾頁。
這幾頁，全是從各種監控器、街拍以及衛星圖裏扒拉出來的，他和時躍在外的相處日常。
有牽著手走路的，有路邊坐著一起喝飲料的，有在湖邊草地裏光著腳跑來跑去的……
一點一滴。
嗯，這便是穆勒所說的“用最老套不過的方式綁架他，飼養他”。
衛不染忍住想要將眼前這人撕成碎渣的沖動，不動聲色地將資料放回茶幾：“見笑了。”
穆勒再次擺了擺手掌，換上一副嚴肅的，皺著眉頭的表情：
“但，衛先生，你有十足的把握嗎？”
“你有十足的把握，在他成為詭物後，還能為你所用嗎？”
穆勒壓低聲音：“衛先生，你註意到，暹羅的幾樁不明傷亡事件了嗎？”
衛不染：“暹羅異控部部長慘死？兩位副部長暴斃？前太子殘疾？”
穆勒頗有深意地點點頭：“果然，你很清楚。”
“這些事……按我觀察，都是被算計之後的時躍，出於本能所做出來的。”
“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最高等級的異能者以外，沒有人能做到這麽完美的殺戮。”
衛不染眼睛微微一瞇：“暹羅人襲擊他的事，你知道？”
穆勒再次攤手：“那幫蠢貨，還停留在用‘異能者’激發‘特殊詭域’這個階段，才會做出這麽暴殄天物的事。”
“原諒我，當時我並不知道時躍能被開發到這種程度，否則絕不會默許他們動手。”
說到此處，他的神色無比莊重：“想來衛先生已經註意到，一旦時躍處於失控狀態下，其後果是難以預料的。”
“我們不需要一個失控的怪物，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服從，聽話，還能為我們源源不斷提供力量的‘源泉’。”
穆勒打了個響指。
一位銀發青年，從套房的臥室緩步而出。
這位青年，衛不染也在白天的會場見過——羅倫斯，花旗的A+級異能者。
和時刻都在發光的時躍不同，羅倫斯看上去沈穩，內斂，說話慢條斯理，似乎要比時躍成熟許多。
穆勒比了個手勢，這高大而英氣的異能者，當即原地跪下，朝著穆勒膝行而來。
衛不染眉毛挑了一下，驚訝得恰當好處：“……這？”
穆勒像逗狗一樣，撓著跪在一旁的羅倫斯的下巴：“這就是我們反覆試驗，反覆改進後的成果之一。”
衛不染沈默幾秒：“試驗……”
“暹羅的芭蕉人偶，羅森尼亞的真人娃娃，都是你們試驗的一部分吧。”
有人形，能說話，與真人無異的……怪物。
穆勒微笑著到：“聰明。”
“還有一樣，你們華夏在暹羅發現的象牙圓球——也是試驗的一部分。”
“對於我這種活了三百年的人來說，要是沒有這種圓球，只怕早已對一切失去了興趣。”
“有了這種能提供情緒的圓球，我，時刻都能如此的精力充沛，無論白天還是夜間，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在臥室。”
穆勒身體前探，兩眼炯炯有神地望著衛不染：
“衛先生，你也會需要這些成果的。”
“我，非常誠摯地邀請你，成為我們的一員。”
“讓最兇悍的詭物聽命，擁有永遠年輕的肉丨體，不會枯竭的生命力——這，便是我們所擁有的。”
衛不染這次並未順著穆勒的話繼續說，而是泰然自若地微微一笑：“閣下，是你們需要我，成為你們的一員吧。”
他掃了眼一旁的助理與跪在地上的羅倫斯：“這些無趣的人偶，縱使他們給了你力量，給了你‘永生‘，但他們始終是人偶。”
“即使用上了‘象牙圓球’，也會讓你覺得乏味。”
“還有那些連篇累牘的瑣事，那些弱智一樣的人類，都讓你覺得厭倦。”
“三百年了……你想要新鮮的，能與你匹配的，能讓你產生激情的‘同伴’。”
衛不染學著穆勒的樣子，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淡然道：“所以你找上了我。”
穆勒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聰明，聰明。”他連聲說著，“我就是喜歡我們這種，無視規則，傲視普通人的聰明。”
衛不染再次掃了一眼跪著的羅倫斯：“那麽，你是要讓我做什麽？”
穆勒將手指伸到羅倫斯的唇前，看著對方如同寵物犬一樣舔舐自己的手，對衛不染道：
“有的事，恐怕不能在華夏境內做。”
“一個星期後，你到扶桑的琉虬島來。”
“你單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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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不染離開了。
他走後，助理關上房門，有些不放心地對穆勒道：“閣下，如果衛不染把剛才所聽到的，都透露給華夏這邊，去換取一些別的利益……”
穆勒先問：“那件事，已經布置下去了吧？”
助理道：“布置了，只是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穆勒：“那就夠了，那一切就是定局。”
“至於其他的……”穆勒渾不在意地搖搖手，“衛不染還能透露什麽？透露S級異能者的真相嗎？透露時躍在暹羅殺了那麽多人嗎？”
“不會的。”
“以我對華夏人的了解，無論時躍多珍貴，發現真相的異控局都會對他處以極刑。”
“那衛不染就是白白損失了最好的牌。”
“再說了，區區異控局能提供什麽利益？”
他看著依然跪在地上、乖順無比的羅倫斯，舔了下嘴唇：“有什麽比得上，操縱最兇猛的詭物，享有無盡的生命，行使隱形的權力……來得更有吸引力？”
他站起身，像領著一條狗一樣，將羅倫斯帶入了臥室。
*
一星期後。
周日，琉虬島。
這片島嶼雖然位於扶桑境內，卻是花旗的駐軍基地之一。
穆勒的助理將衛不染帶進了圍著鐵絲網的軍事管理區。
從巡邏人員對助理的態度不難看出，穆勒他們是此地的座上賓，能自主決定將衛不染直接帶入管理區，甚至不用做任何的登記。
助理一邊領著衛不染走進電梯，一邊解釋著：“部長閣下的權力，遠超過你們在公開資料上能查到的範圍。”
衛不染對此並不吃驚，只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活了三百年，理應如此。”
對於活得比花旗國建國時間還要長的穆勒來說，自然是有著諸多身份、諸多面孔。
區區一個“異控部部長”，只是他身份裏最不起眼的一個。
助理聽著衛不染沒什麽敬意的評價，也不生氣，反而繼續微笑著：“將來，這些利益，衛先生也都能隨意享用。”
說話間，助理已將他帶到地下的掩蔽工事，又通過一系列繁瑣的身份驗證，將他領進一處看似手術室的房間。
穆勒，還有羅倫斯，以及兩位此前未曾見過的異能者，都聚在這地下室。
房間中央是兩張手術床。一張床空著，一張床上是一位閉目躺著的銀發青年。
衛不染朝床上那名銀發青年多看了一眼——
他立即察覺出，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人偶”。
而人偶的五官，與羅倫斯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衛不染收回視線，直視著穆勒：“我以為閣下會選一個體面一點的地方。”
穆勒笑著回應道：“衛先生，我們都是講究實際的人。”
“在這裏，能夠更快地讓你掌握到我們的‘技術’。這不比什麽會客室，會談室，來得更直接？”
這人的笑容依然十分爽朗，態度非常大方，看上去簡直就是海報裏走出來的完美中年領導人。
衛不染淡然道：“閣下說的技術，是指‘如何給異能者換一副身體’？”
自打衛不染踏入這個管理區，穆勒就沒有任何的顧慮了。
這裏不是華夏境內，又駐紮著花旗國的軍事力量。任何人，即使是異能者，一旦踏入這個戒備森嚴的地方，都不可能隨意離開，更不能做出什麽背刺行為。
衛不染既然選擇了來到這裏，那他就是和自己一條船上的人了。
因此，穆勒坦然而誠懇地告訴衛不染：“沒錯。”
“這才是‘S級異能者’的正確使用方法。”
“異能與魘瘴，本就相輔相成。異能等級越高，吸附的魘瘴也就越多。”
“其實人類這脆弱的□□，根本無法長期承受這來自詭域的魘瘴。”
“絕大部分人類，在異能到了一定程度後，身體都會自動進入屏蔽模式，不會再吸附更多的魘瘴。”
“可有的人，極個別的人，他們的異能足以一路上升到S。”
“一旦到了S級，人類的身心就會崩壞，變為被魘瘴所支配的另一個物種——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高階詭物。”
“所以，我們要在這個臨界點，及時為他們提供新的軀體。”
穆勒沖手術床上的那具人偶擡了擡下巴：“完美的容器。”
“在做這次‘移植’的同時，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東西，我們會一並灌入——”
穆勒舉起了一枚象牙圓球。
這圓球比那枚能吸收情緒的、能用作致幻劑的還要小，形如一枚不透明的跳棋棋子。
“這裏面，是‘意志’，是‘絕對服從我、聽從我的命令’的意志。”
“要是沒有這份意志，他們不過是些只知道憑本能亂咬的詭物而已。”
穆勒又嘆口氣：“啊，這個東西，真的十分珍貴。”
“想當初，我們浪費了多少異能者，才提取這寶貴的意志啊。”
衛不染的眉頭皺了起來，仿佛一個斤斤計較的商人般詢問道：
“你讓我把這個意志也灌給時躍？”
“他效忠於你，對我有什麽好處？！”
穆勒換上了帶著安撫意味的口吻：“衛先生，放心。”
“我自然是為你準備了一份厚禮。”
他指了指旁邊一位陌生的、沈默的異能者：
“這一位，已經被提前處理好了。稍後，我就會從他的身體裏抽取出‘忠實於你我兩人’的意志。”
“放心，他的意志非常堅定，我驗證過——即使對方是個嬰兒，只要我下令，他也會毫不猶豫折斷對方的喉嚨。”
“有了這份意志，時躍在聽命於我的同時，也會是你最乖巧的寵物。”
穆勒頓了頓，露出一個別有所指的笑容：“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
衛不染打斷了他的話：“那，力量呢？”
“如果我沒有想錯，你在做這樣的‘轉移手術’時，異能者都會像吸不住水的毛巾一樣，‘掉落’不少的異能。”
“這就是你所說的力量源泉，也是你長生不老的秘笈吧？”
“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不打算與我共享？”
穆勒輕輕地“哈”了一聲，滿面是笑：“聰明，真是聰明。”
“沒錯，的確如此。”
“你看，明明可以用這種方式，獲得最珍貴的寶藏，那些暹羅人卻偏偏想不到這一點，只知道追求‘特殊詭域’，……簡直是舍本逐末！”
他頓了一下，又道：
“衛先生，你既然很快都要自行去完成‘移植’了，時躍那邊掉落的異能，自然歸你全權處置。”
“羅倫斯這邊的異能，當然應該歸我。”
衛不染：“……你們是打算讓我獨立完成移植？包括做出一個和時躍一樣的人偶？你們沒有人手支持？”
穆勒：“衛先生，這件事當然得你自己完成了。”
“你們華夏的審查措施和監控級別，你比我清楚。我們這邊根本不可能派出什麽人供你使用，這是實話。”
衛不染微微點頭：“所以，時躍身邊……沒有你們的人。”
穆勒聳聳肩：“沒有。”
“衛先生，我看他相當之信任你，又何須其他人支持？”
“至於人偶——衛先生，以你在異控局現有的資源，我相信這點不成問題。”
說罷，他擡腕看看時間，回頭對另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異能者道：“可以開始了。”
衛不染出聲阻止道：“移植？還是先告訴我原理比較好。”
白大褂不聲不響地望著穆勒，等著主人的明確指示。
穆勒一揮手：“先告訴他原理吧，以衛先生的能力，說不定聽完也就會了。”
白大褂果然轉向衛不染，巨細無遺地開始講述。
待白大褂敘說完，穆勒催促道：“開始吧。”
羅倫斯立即乖順地躺在了手術床上，等著白大褂來一刀一刀切開他。
衛不染搖搖頭，嘆息一聲。
穆勒：“怎麽？難道衛先生對這些容器，還有憐憫之意？”
這人笑了一下：“衛先生到底還是年輕了些。等你見得多了——”
衛不染再次搖搖頭：“不。”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開始問你，‘竟然沒有挑一個體面一點的地方’嗎。”
“我是覺得好歹你活了三百年，對於自己的葬身之地，多少會有些要求。”
穆勒一皺眉：“什麽？”
一瞬間，衛不染的眼睛已由漆黑轉為血紅。
無數的黑色紋路，沿著他蒼白的皮膚向上延展，直至覆蓋整個面部。
與之相伴的，是驟然聚起的灰色魘瘴，是迷霧中揮舞的觸手，以及似哭似笑的低吟。
穆勒到底見過大風大浪，即使他一時沒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也立刻條件反射般命令道：“詭物！保護我！”
羅倫斯，還有另外兩名異能者，頃刻進入戰鬥狀態，帶著毫無保留的力量一躍而起，撲向了衛不染。
然而，這幾位A級異能者甚至沒能落地，就被灰霧中探出的觸手在空中捆綁住，被準確地洞穿心臟，再被勒碎了全身的骨頭。
鮮血四濺。
墻上，地上，以及穆勒的臉上，全是斑駁的暗紅。
穆勒仰面坐倒在地，手撐著地板，艱難地往後退行，由於過度驚恐而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望著眼前形似衛不染的怪物，喘著氣道：“你，你……”
衛不染往前一步，盡是黑色紋路的臉上綻出一個近似瘋狂的笑：
“啊，關於我的資料，有一個地方，不準確呢。”
“就是……”
“不是我選中了時躍，不是我飼養了他。”
“而是……是他挑中了我，是他……養大了我這個SS級詭物。”
語罷，觸手分出無數觸須，如成百上千把利刃般同時刺入穆勒的身體，開始了緩慢，準確，卻足以留住人性命的切割。
血霧彌漫，慘叫連連。
在這監守嚴密、無人敢隨意靠近的地下工事裏，一場遲到許久的行刑，終於緩緩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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