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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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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慌,也不必聲張,我來,只為問你幾個問題。”看著匍在地上抖成篩糠的夥計,葉憑風一笑說道。

他的語氣分明和緩,卻不知為何,夥計反而抖得更厲害了。

葉憑風餘光掃見,擡掌輕覆在櫃臺擺放淩亂的賬簿上,不動聲色向前傾身道:“十誥經,可曾聽說過?”

夥計後背明顯一僵,頭埋得更低,他矢口否認,“將軍說笑了,這種東西,小店怎麽會有?”

葉憑風手指緩擡,“哦?尋常人連《十誥經》是什麽都聞所未聞,你一個邊陲之地的小民懂得倒還不少。”

那夥計氣緊:“將軍明鑒,小的,小的東家是開書局的,對這種朝廷明令禁止的經書,自然比旁人更熟悉一些。”

葉憑風道聲原來如此,劍眉唰地揚起:“朝廷曾下令禁絕妖社不假,可是個中細節從未對外公開。至於十誥經。”

他轉出櫃臺,走到夥計面前,靴尖剛好踩住緩緩西移的光線,覆擡起時,那裏什麽都沒有,屋內一時陷入寂暗。

“先帝昭淳皇帝在世時,對神佛之說一貫敬謝不敏。持林妖言惑眾,自然更引得他深惡痛絕。混元社伏法,先帝下旨火燒廣元寺,更嚴令經辦官員不許透露與此案有關的只言片語。便是被信徒奉為圭臬的《十誥經》,對外也只管用妖書來代稱。你雖開書局,卻無緣窺見這其中詳實。”

夥計尚在掙紮間,突感頸後一沈,整個人被原地提起,往後重重一拋。

他猛摔在那把瘸了腿的老藤椅上,一陣猛烈搖晃,顛得他頭暈眼花。葉憑風弓身隨上,屈腿卡住椅子腿,擡臂間劍已出鞘。

劍脊一掠而過的寒芒,映亮了葉憑風雙眸。那一眼望不見底的漆深,讓夥計如著魔般唬在當場,連求饒也忘了。

“偷印禁書,罪加一等。大梁律法,還需要我同你多解釋嗎?”葉憑風嗓音沈郁地追問道。

“佛門禮敬權貴人,所以炮制了蛇龕,將其名諱供奉。至於那些卑如草芥的信徒,持林看不入眼,但也得籠絡。”

葉觀瀾將寫好的經文晾在窗沿,用石塊鎮壓:“廣元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在山門外開設法壇。布教之餘,也會給前來膜拜的百姓贈送經書。佛寺被抄以後,官兵從中起底出大量私刻書籍,印版卻不知所蹤。經翰林院查實,那些名為《十誥經》的私書,假佛法之名,內含悖亂之語,實則為持林煽動人心的宣傳籍冊。”

他回身看向陸依山,“曹鷓尤一介武夫,論口舌之利,無法與持林相較。倘若他有心借助混元社的餘威起事,拾人牙慧便成了他最好的選擇。”

拾人牙慧,陸依山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刻制十誥經的印版下落不明,也就意味著,任意一家書坊,都能覆刻那些亂人心智的邪說。而那些罔顧朝廷法令私購妖書之流,日後自然成了曹鷓尤最忠心不二的擁躉。”

“督主睿智,”葉觀瀾唇邊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我記得一年前的妖書案,東廠曾經查抄過一批不法書商。那些人的底細,不會人比督主更清楚了吧。”

素箋經風吹得躍躍欲飛,怎奈何重石威壓,陸依山在那似含忌憚的撲簌聲裏,眼神陡地明亮。

“公子發話,咱家焉有不從。只是眼下時間緊迫,挨個盤查也是宗大活,怕只怕任艱事難,就算將督軍帳所有人手都撒出去,仍力有不逮。”

“這有何難?兄長的三千葉家軍早就摩拳擦掌,只等督主的情報行事......”

“交出奉經人的名冊,我擔保留你一條命,總兵府說話,向來一言九鼎。”葉憑風維持著逼問的姿勢,手底劍鋒卻不曾再進。

有梁一朝的宿將中,不同於姜維的厲直、安陶的跳脫,葉憑風最大的長處在於穩,就像一片汪洋大海,即便在無風無浪時分,也天然懷有使人生畏的磅礴氣勢。

夥計被那兩道似海深的目光攫住心神,他懼怕地吞咽唾沫,連著好多下,才勉強從澀到發幹的嗓子眼擠出聲音。

“將軍沒有實據,難道要動用私刑不成?”

葉憑風默然。

夥計壯了膽道,“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小的也是讀過幾年書的,王侯,卿相,總兵,憑誰都不能屈打成招,否則就是枉法,枉法!”

然而下一秒,他虛張聲勢的嘶吼就被人截斷在嗓子眼。

葉憑風只手卡在夥計下頜,迫使他半張開嘴,另只手繞去他腦後,順了一把。

夥計不明白他想做什麽,手撐著椅背,極力向後挺身,想要掙脫。可是葉憑風的小臂就似鐵鉗一般牢牢壓制住了他。

緊接著,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頭發絲垂下,夥計被喉嚨口突如其來的異物感嗆得涕淚齊飛,欲嘔不得。

“將、將軍饒......咳咳......”

面對夥計撕心裂肺的求饒,葉憑風眉宇間似有波動,但手底動作終究不曾停下。

這是軍中常用的逼供手段,不會造成實質傷害,但能令受刑者求死不得。葉憑風多年來仁義治軍,早已禁了這等酷刑,如今卻是他自己先破了例。

“我,嗦……咳,我都說……”

夥計咳得黃膽水都倒流出來了,口鼻處一團汙穢。葉憑風聞言,扼頸的手微松。

“忠君,愛人,世間唯二要緊事,憑風只能逾矩一回。你最好不要與我耍滑頭,這是最後的忠告。”

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雪碴子貼著山丘滑動,被凜風吹得嚓擦作響。盡管已經二月,關外春風不度,昨夜又落了場雪,官馬道塌得厲害,這下不僅是軍報,連運糧車也難開得進來。

安陶聽著小旗的匯報,從早起沒進過一粒米的胃愈發痛得厲害。

小旗看她臉色不好,止了話頭,關切道:“大帥,一連許多幾天了,您吃不好也睡不好,再這樣下去,身子早晚吃不消啊。”

安陶擺擺手,刀尖拄地,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援兵還是沒有消息嗎?”

小旗眼神黯然:“驛傳受阻,迄今仍未恢覆,也不知道十三城的情況究竟怎麽樣了。斥候回報,韃子傍晚時分又在整軍,看架勢今夜多半還會再來。南屏閣那邊也傳來消息,阿裏虎已經接掌朵顏鷹騎,先遣縱隊於昨日清晨開拔,下半晚就越過了鏘嶺,照這個速度估算,差不多明後兩日就能進抵黑水塞……”

又是一陣猛烈的痙攣,安陶身體微弓,旋即便舒展開,面上未流露出任何異樣,她吩咐道。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抓緊時間埋竈做飯,休養好精神,今夜恐怕有一場惡戰。另外,繼續聯絡十三城中咱們的人馬,務求廓清後方形勢,叮囑他們一矣情況明朗,即刻趕赴黑水塞支援!”

戰鬥打響在子夜時分。

這一次,韃靼鐵騎的攻勢迅猛過以往任何一回。

火矢在耳旁疾飛如雨,黑煙遮蔽了大半個天空。星子不見,一鉤殘月也被洇染成了血紅色。荒原上,不斷有人沖鋒,不斷有人倒下,與血色足印一道綿延不絕的,還有無數殘缺與不殘缺的屍骸。

綏雲軍的軍旗破破爛爛飄搖在這無垠深夜,半截旗桿深深沒進泥裏,旁邊倒著旗手被胡刃削掉一半的屍體,肚腸淋漓,引得空中盤旋多時的禿鷲競相俯沖分食。

“錚——”潛淵刃與旗桿交撞,發出的脆聲驚走了禿鷲。

安陶極力握緊刀柄,胳膊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她蹚過幾乎沒膝的血汙泥潭,緩緩挪到軍旗前。

她咬著牙,一根一根掰開小旗到死都不曾松開的手指,握住旗桿,猛地帶出泥淖的同時,整個人也像是被抽空力氣般驟然失跌在地。

血順著護耳滴落,安陶大口喘息,潛淵刀口卷刃,刀鞘也從根部斷裂。她已經記不清這一晚揮刀多少次,可是交戰地的喊殺聲始終不曾停止。

那些叫囂著胡語的韃子鐵騎就像草原上的鬣狗,源源不斷從各個陰暗角落裏湧出,以尖牙,以利爪,瘋狂撕咬著雄獅身上的每一塊血肉。

沈寂不多時,令人煩躁的馬蹄聲卷土重來,又一騎如鬼魅暗影般從夜霧裏躥出,鐵蹄照著安陶面門狠狠踏下。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安陶欲擋不及,好在側旁及時殺出另一匹矯健身影。那通身的重甲沖擊力驚人,胡馬被撞得側翻,騎士滾下了馬背,好容易穩住身體,安陶早已抓起潛淵奮力擲出,一刀收割下他的項上人頭。

無頭屍身跪地,頹然撲倒。安陶再也支撐不住,軍旗墮地,如同一片被狂風揉碎的雲。

巫山駒提步來到安陶身邊,用濕漉漉的鼻頭輕輕觸碰她的臉頰、前額,口鼻不斷發出擔憂的噅鳴。

安陶很想像從前一樣撫摸巫山駒的腦袋,告訴它自己無礙。但她真的沒有力氣了。

兩臂灌了鉛一般沈重,喘息間充斥著血腥與火藥的味道,刺激得鼻腔格外不適。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嘔出來,意識也在五感的飽受煎熬裏滑向模糊。

混沌之際,安陶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國公府的陳設一切如舊,一切都是那麽熟悉。父親在案後翻閱著似乎永遠也看不完的軍報,還不是太子妃的長姊撐高簾呼喚她的乳名,說今天晚膳有她最愛的糖蒸酥酪。

安陶一瞬間潮濕了眼眶。

她還看到了那片跑馬場,一眼望不到頭的,承載了她所有歡愉和恣意的跑馬場。

長風從鬢角拂過,巫山駒和她一樣還保留著那份不服輸的傲氣,然而不管安陶怎麽努力,她永遠都追不上前方那個筆挺的身影。

那個身影……

安陶麻木的心沒來由一陣揪疼,她來不及思考這痛感因為什麽而起,頻急而沈悶的號角聲已再次吹響。

“有敵情,戒備!戒備!”

伴著哨兵聲嘶力竭的大喊,安陶思緒瞬間回籠,惆悵消散如煙。

韃子騎兵分左右兩路包抄,來勢洶洶且目的明確——

他們就是要截斷綏雲軍回援的路,把隘口變成無人據守的薄弱地帶。一旦阿裏虎真的決定出兵,那裏將成為朵顏鷹騎飆過喜烽山的最優選擇。屆時大梁邊境將由喜烽口開始,自東北向西南撕出一道直揳腹心的缺口。

想到這裏,安陶臉色陡變。

敵我兵力實在太過懸殊,加上阿魯臺此番押上了全部籌碼,這一支騎兵裝備之精良,在韃子軍隊中屈指可數。紅雲裹挾在黑色惡潮中載浮載沈,眼看就要被徹底吞沒。

安陶狠掐下掌心,怒吼一聲:“散騎沖殺,突出重圍,反向包抄!”

短短十二個字,綏雲軍應聲變換陣型。原先的赤色三角分作一撮撮火苗靈巧逸出,梭巡在黑色潮水的縫隙間,至外圍迅速集結成簇。

安陶頭一個拍馬躍起,潛淵還在腰間,兩只繩鉤已貼地飛出,鉤住為首胡騎的兩只馬蹄,借空中翻身之勢猛力一扯,頭馬轟然倒地。

她身後綏雲將士如法炮制,絆馬索接二連三放下,韃子騎兵登時大亂。主將見勢不好忙喝令停止,然而浮土表面的幹草早已被踩踏稀爛。

隨著隆隆一聲巨響,打頭陣的數十騎轉眼消失無蹤,原本激湧的黑潮頃刻放緩,望著眼前猝然出現的巨大坑洞,韃子士兵的臉上皆露出驚恐神情。

可是安陶並沒能放松下來。

盡管先遣騎兵損失慘重,但韃子仍無退兵跡象。

遙遙地,只見他們停在那,低頭不知鼓搗著什麽,驀然一道火光爆開,宛如流星急墜。安陶想也不想,拉扯著韁繩,連同巫山駒一同摔在一旁雪窩裏。

巨響“砰”的響在耳邊,安陶後腦仿佛被鈍器擊中,一時幾近失聰。碎彈急躍著擦過她臉頰,火燒火燎得疼。

安陶用力搖晃腦袋,過了許久,方才聽到些許嘈雜的人聲。

“火銃……大帥,是鐵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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