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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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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命

陸向深挨了巴掌,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半晌說不出來話。

他一臉懵怔地望向朱苡柔,只見對方扶了扶腰肢,擡手將額前碎發撥開,神情自若仿佛無事發生。

“你可知孕婦聽不得哭聲?”

陸向深微楞,詰問的話哽在嗓子眼,當下竟認真反思起自己這些天是否真的太聒噪了些。

朱苡柔稍一欠身,陸向深想也沒想就讓出了位置。她半倚圍欄,發髻只用一根樣式最簡單的竹筷松松挽起,氣度嫻雅之餘,更流露出與年紀容貌皆不相符的堅毅。

陸向深終於醒過神,想耍狠又不敢,半天只憋出色厲內荏的一句。

“嫌吵直說,小爺騰地兒就是,犯得著打人麽......”

話音不自覺走低,朱苡柔掀動眼皮,淡道:“不過一次失手而已,哪裏就到絕路了。成日裏哭哭啼啼,縱到別處,也是討人嫌。”

陸向深打小挨的罵比吃的鹽還多,可到底沒經住朱苡柔這舉重若輕的一擊。

隱痛被勾起,他嘟囔一聲“你懂什麽”,扭頭要走,卻聽朱苡柔在身後幽幽道:“其實,比起大意失荊州,更教你難過的,還是技不如人吧?”

陸向深站定。

朱苡柔變換了坐姿,“我在極樂樓時便聽說,南屏閣主膝下唯獨一子,卻不得其刀法真傳。你的師兄,師姐,人人都能以刀法入境,偏只有你不行。坊間傳聞是你資質太差,成了狗尾續貂的那根狗尾巴草,老閣主不許你練習刀法,是怕辱沒了陸家門楣。”

陸向深肩頭遽顫,再玩世不恭的秉性,聽見這話,也忍不住了。

“是,老爹斷言我不是練刀的料,頭回比試就叫師兄挑飛了木棍,那之後再沒讓我碰過一件像樣的兵器。平叔說人各有命,我的命數不在這上頭,強求也無益。可我始終想不通。”

他回身,戰栗已然平息:“難道遜人一等,就是我的命?”

朱苡柔沈默有頃,忽問道:“你信命嗎?”

陸向深倉促地看她一眼,又倉促地別開,不知如何回答。

“我信。”朱苡柔顧自說,“從我記事開始,就被人強壓著學會認命。他們要我成為漢王妃,朱門繡戶的女主人,手起刀落時卻連眼皮也不能眨一下。很為難人對吧,可是沒辦法,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叫王爺一見鐘情。”

說到這裏,她自失地一笑,“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從前膽子小得緊,怕血怕得厲害。剛進極樂樓那會,他們日□□我殺豬宰牛,比小臂還長的屠刀,照畜生身上捅過去,血濺得滿臉都是。我不敢,哭著跪在地上求饒,那些人看也不看我一眼,只管扔進水牢裏餓上一天一夜。要是僥幸沒死,第二天出來繼續學習屠宰之術,直到爛熟於心為止。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整整八十一天,我未曾見過太陽,終日環伺左右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我最最害怕,也最憎惡的血腥味。”

朱苡柔娓娓道來時的神色沒有分毫變化,像在說一樁事不關己的公案。陸向深聽得呆了,方才無端被掌摑的那點慍怒,頃刻間煙消雲散。

“過去的十二年於我,就像是一場漫長的處刑。他們一刀一刀,剜肉剔骨,把我變得面目全非,變成漢王心裏最理想的妻子,變成他們最趁手的工具。不只是我,極樂樓裏的玉京子,每一個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那些人窮盡手段就是為了使女孩們相信,人各有命,信命,就得認命。”

風聲驟然,吹得黃葉漫天亂卷,裹挾著陸向深夢囈般的聲音。

“所以,你認命了嗎?”他問。

朱苡柔唇畔漾著微微的笑意:“在極樂樓的十二年,我終於認同了人各有命的說法。但也因為看清了自己的命途,我才越發篤定,往後餘生的每一天,我都要為推翻這命運而活。我信命,可我從來不認命。”

長恨此身非我有。她有些吃力地站起來,秋陽斜投,將原本纖弱不值一提的身影,拉得無限長。

“我這半生做過許多錯事,每一件,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沒有辦法,我要搏命,必須先得活著,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選擇。”

朱苡柔斂眸,杳杳一嘆,太多的情緒包含其中,說不清是怨是悲,亦或是無奈。但她很快給出了答案。

“我有愧,而無悔。”

“所以,少閣主,真若是不甘屈居人下的話,何不放手一搏,總好過窩在深宅大院裏終日憂戚。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吵。”

一片黃葉自枝頭飄墜,快落地時忽遇疾風,猛然打個旋,像只黃蝴蝶,擦著陸向深眼角斜飛而上,蕩過了四方院墻,直取高遠青天……



葉觀瀾的擔憂果然應驗了。

盡管呂照梁拿出了破釜沈舟的決心,誓要和猗頓蘭拼個你死我活,但呂記商行的其他人顯然不這麽想。

呂老太爺身後唯有一子一孫,可在他那輩上,呂家正經算得上人丁興旺。

老太爺憑瓷器生意發跡以後,呂照梁的叔伯祖父們皆與有榮焉地開創了自家事業,雖在名義上仍屬呂記瓷莊的旁支,可隨著呂照梁一脈的沒落,後者大有喧賓奪主壓過嫡系的勢頭,在瓷莊人財事的話語權上,也對呂照梁產生了不小的鉗制。

而今聽說呂照梁不計代價地要跟猗頓商行對抗到底,呂氏宗親們堅決地站出來,說什麽都要阻止“呂家阿鬥”行這種失心喪智的糊塗事。

整整三日,呂記名下大大小小近百家商鋪,紛紛歇業封賬,並嚴令手底下主記不放一分一厘的款子,哪怕來人拿著呂照梁的草章,也絕不通融半點。

呂照梁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節骨眼上,遭到自家叔伯釜底抽薪的背刺。

幾輪賬清下來,加上先前和雲商坊競價的本金,不過月餘光景,呂氏家底已然被掏空大半。

分店打定主意要撤火,瓷莊賬面上餘下的本金漫說擡價購糧,就連照以往尋常年份的平價買入,仍有至少五十萬金的缺口。

聽完回稟,呂照梁不置一詞,隨即將自己關在房中一天一夜,再露面,兩鬢竟已摻白。

縱人不說,他總歸心如明鏡。正是這些年日覆一日的頹喪,生生把大好家業作踐給了他人。

爛胚呂郎的苦果,到底由他自食了。

呂家這頭變故叢生,那邊,姜不逢向諸藩的求援之路亦困阻重重。

“趙王待客倒是殷勤,留來使宿在王府,好吃好喝招呼了幾日,一應禮數都無上周全。可當言及正事時,又稱病不見。”姜維苦笑一聲,“信使按捺不住欲往拜見,誰知趙王幹脆以巡視秋播為由躲了出去。信使在王府住了旬日,連劉璋的面都能沒見上——你說說,就他那副弱不禁風的書生樣兒,秋播礙著他什麽事?”

葉觀瀾緩叩竹扇的手一頓,不無沈默地看了滿腦門官司的姜大人一眼。

後者省悟過來,忙解釋:“公子勿怪罪,我不是說你。剛剛一時情急,是我口不擇言了。”

葉觀瀾當然不會真的怪罪,他側身讓開流水價駛出的運糧車,笑笑說:“趙王劉璋,和從前造反身死的晉王乃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今上多疑滿朝皆知,晉王又死得那般難堪。劉璋退避三舍不為別的,他是唯恐和軍鎮營建扯上什麽關系,招致鎮都側目罷了。”

一個夾縫求生的親王,膽小避禍是情理中的選擇,葉觀瀾又問:“燕國公那頭怎麽說?”

姜維道:“燕國公規行矩步,一切都照常理來。他見信使是在驛站內,由燕地主事官員從旁作陪。他對借銀的請求一口拒絕,卻又提出,可以從長平儲備倉中拆借出部分糧食接濟咱們。”

葉觀瀾凝神思忖良久,慢慢地搖了搖頭:“沒用的。從燕地至甘州,走陸路少說也要兩三個月。水運倒是便捷,然大人可還記得,河道總督前些日子遞奏折,稱洛河中段突然決堤,縱使河工動作再快,糧船運到也要積月之後。何況燕地所種多為麥種,最怕受潮,即便按時抵達,刨開沿途折損,仍舊於事無補。”

姜維聽了越發沮喪,葉觀瀾的神情卻無太大伏動。

其實,他原本就沒有將希望寄托在藩王身上,葉觀瀾之所以想從姜維口中得知諸藩對此事的回應,實則是為了淺探一下各藩王爺的底細。

前世細作身上發現的蝮蛇刺青,還有這一世逐漸浮出水面的神秘組織極樂樓,都讓葉觀瀾有一種感覺,這些皆和藩王有著脫不開的幹系。

趙王昏懦平庸,且有兄長的教訓在前,昭淳帝從未放松過對他的制衡,天長日久,縱使有心也是無力。

倒是燕國公,看似圓融的行事風格背後,卻是實打實的綿裏藏針。

葉觀瀾不自覺留了心。

忖度間,軍儲倉外騷亂驟起,呼喝聲裏夾雜女人孩童的哭聲,姜維警醒,“怎麽回事?何人在外喧囂!”

他這般緊張,緣是今日庫中糧草要裝車發往應昌軍鎮,事關重大,容不得分毫閃失。

衙役滿頭大汗地來回:“稟大人,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災民們得知糧食將車於今日發出,紛紛惶恐,生怕夏秋之交的糧荒又將重演,故……故而聚集在糧倉門外,欲截停運糧車。”

“什麽?!”姜維驚怒交加,當下奪門而出。

他心裏都清楚,雖則兩家搶市給甘州百姓攢足了秋播糧種。然而雁行大火後事態再度急轉。

恐慌,以及被猗頓蘭等大商欺淩剝削積攢下的怨怒,使得甘州人心浮蕩到了一觸即發的份上。

而民間若亂,可比軍中嘩變要棘手多了。

葉觀瀾緊隨著追出去時,糧倉外已經擠滿了災民。那些人個個鵠面鳩形,衣衫襤褸,手持各式農具,把運糧車圍得水洩不通,滿是哀毀的眼睛裏除了絕望,還閃動著一絲憤懣與不平。

官市丞欲攔阻,已被推倒在地。見官兵來,災民們握緊手裏的武器,怒目圓睜地在倉庫外的空地上,拉開了對峙的陣勢。

姜維揮舞著雙臂恫喝:“都退後,退後!擅動軍糧者,嚴懲不貸!”

誰知這番告誡非但沒有懾住災民,反而使壓抑多時的民怨瞬間爆發。

短暫的沈寂過後,人群中不知是誰嘶聲吶喊,“姜不逢!你置百姓死活於不顧,算個幾把父母官!嚴懲便嚴懲,橫豎幾個月過後還得忍饑挨餓,幹脆這會打死了倒幹凈!”

伴著這一聲,怒火迅速蔓延開,災民越聚越多,已經有那膽子大的爬上車伸手扒拉糧袋,官兵但有阻攔,他們的反抗也隨之激烈。

眨眼的功夫,糧倉外一片大亂。

姜維本人在混戰中被砸破了額角,他一邊閃避,一邊急調衙役聲援,還要留神護著葉觀瀾安好。

正手忙腳亂沒個開解時,一片寒星劈頭打下,姜維揪著公子袖口的指尖空了,一縷勁風堪堪削過,他望著從天而降如虎豹矯捷的身影,如見救星。

“督主大人!”

陸依山將公子整個罩於大氅下,擡手高舉起令牌。

“邊關來訊,綏雲軍主帥安陶郡主自願削減一半軍糧份額,以解甘州燃眉之急。”

話音未落,又一聲馬兒長嘶急追而來,“傳臨洮總兵葉憑風鈞令,葉家軍征調屯糧三百石,充實甘州官市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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