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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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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萁

昭淳二十五年的這個苦夏,註定非比尋常。

先是今上受驚痰厥,竟就此一病不起,沈寂多年如影子人般的東宮乘風直上,實際把控了朝政。

但這位年僅十七的少年太子的親政之路並不算順遂——

有關西北參議政事人選的紛爭方落下帷幕,罪王劉猙的自盡,讓今夏震驚一朝的藩地之亂只得潦草收場。

然而,成其為意外之喜的是,劉猙的口供讓七年前壬寅宮案徹底真相大白。劉曄為母平反昭雪在望,誰料半路殺出一老葉循,極力阻攔。

僵持不下間,一場雷電,擊中了象征皇家威嚴的謹身殿,而那恰是昭淳帝行登基大典的殿宇所在,天譴之說一時風靡。

劉曄甚至來不及將口供廷寄都察院,突如其來的雷火不僅焚毀了三大殿,順帶也使後頭存放案宗的中書房文庫付之一炬。

那其中,當然也包括漢地謀逆案的全部卷宗。

謠諑與樞臣兩相夾襲,劉曄肉眼可見地浮躁起來。這日看了姜維從邊地百裏加急呈送到京的邸報,劉曄直挺挺靠坐椅背,面無表情,饒是容清也猜不透他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突地,他睜開了眼,喚人道:“傳東廠提督陸依山進宮,孤有話問他。”

此刻距離宮門下鑰只剩不到一炷香,容清覺得這當兒傳召人,難免顯得不體人情。但觀太子容色,容清知道事情沒商量,於是利落套好車,馬不停蹄將陸督主“請”來了。

陸依山行完禮,半晌未聞太子出言,他揚首,恰聽劉曄淩聲開口道,“陸依山,你可知罪?”

陸依山一震,忙也伏下身,謹慎地道:“臣應差不力,惹殿下動怒,是臣的不是。還鬥膽請太子示下,臣究竟哪一樁差使辦壞了,也好讓依山情願當個明白鬼。”

劉曄臉上掛了一層凜不可犯的嚴霜,他說:“三大殿走水,東廠明明挨得最近,緣何卻施救不及。謹身殿乃父皇登基時的禮殿所在,而今毀了,父皇聞悉氣惱了好一陣,身子比前些時候更壞了。這難道不是你的罪過?”

陸依山埋頭聽訓,心裏卻清楚,這絕非太子遷怒自己的真正原因。

果然,劉曄頓了頓,抓著邸報的手指用力收緊,道:“殿宇不過死物,著了也就著了,存放書房的謀逆案卷宗卻是絕大國政,你這般瀆職輕縱,孤怪你還是怪錯了不成?”

陸依山屏氣凝神聽著,一副甘願領罰的樣子,未幾道:“臣不敢。但請殿下明鑒,當日火起純屬天災,皇家水龍到得不及,臣的人縱有赴湯蹈火之心,可到底肉體凡胎,實在沒能耐扛住炎魔一怒。”

這話不說還好,劉曄一聽勃然大怒,揉起面前的軍報,照面就朝陸依山狠狠砸過去,把龍案擂得山響。

“是天災還是人禍?”他恨聲,“你跟葉家二公子老早就瓜葛上了,還打量著孤眼盲心瞎?前遭為放葉憑風回西北,你故意由著那幫太學生胡鬧,給孤扣上一頂兔死狗烹的帽子。之後舉薦姜維赴任,也是你二人早就商量好的吧?只可惜你沒料到,姜維念的是孤而非你九千歲的人情,陸督主私下去往督軍帳,令其好生關照葉憑風的書簡,姜維都一五一十記下了——督主好情腸,愛屋及烏四個字,算是被你做到了十分——這回這道天雷,劈哪不好,偏偏劈中你司禮監的中書房,怕不又是陸大督主為趨奉誰家芝蘭,自導自演的一出‘天災’吧!”

劉曄毫無征兆的發難,不止懾住了陸依山,連進來伺候茶水的容清都被唬了一跳。

他瞟了一眼擲出去的紙團,因隔得太遠難以窺見上邊都寫了什麽,但劉曄雷霆一怒的陣仗,卻讓容清不再懷疑,那個姜維的的確確在背地裏參了陸督主一本。

陸依山低頭看了看紙團,猝然擡首,眼底流露出一絲錯愕。

劉曄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為臣子講究的是忠心事主,你倒是赤膽忠心,可惜這片心卻也不知道向著誰。孤自問待你不薄,功名財帛一樣不少都捧到你跟前,可你又是怎麽翻攪腦汁心思地與孤陽奉陰違!陸依山啊陸依山,孤不罰你,難平心頭之恨!來人!”

容清手一抖,禁衛魚貫而入,擦著他身旁直撲陸依山而去,將人用力按住。

劉曄語氣森冷,指著陸依山道:“給孤下了他腰牌,打入詔獄!三大殿走水案未查明前,不許任何人探視!”

陸依山還沒怎麽,容清驚道:“殿下三思,督主縱有不到的地方,但請看在他勞苦功高的份上……”

劉曄斷然道:“他就是太依仗勞苦功高!才敢背著孤與外臣勾結,吃裏扒外!你不必多勸,容清,拿著孤的手諭,你親自押他進詔獄,沒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許善待他分毫。”

事發太倉促,容清呆著臉只管出神。陸依山的目光不易察覺又落回地上那一小團邸報上。

他眉心輕蜷,擡起頭,恰與劉曄黑瞋瞋的視線絞到一處,耳邊儼然迸出“哢嚓”一聲響,腦中仿佛有火花迅疾閃過。

“督主大人,您莫怪我們殿下,他是氣昏了頭。您也知道,壬寅宮案始終是殿下心頭的一根刺,前兒個老葉相才為這事頂撞過他,而今見了姜大人的密報,一時疑心也是有的。您別往心裏去,等殿下這口氣消了,自會放您出來……”

出了武英殿,容清顧自絮叨個沒完,陡只見陸依山別過臉,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容清沒來由被看得心裏發毛,生生咬住話頭,幹巴巴地問:“督主怎麽這樣看著奴才?”

陸依山臉上分明沒有多餘表情,聞言甚至笑了笑,“咱家戴罪之身,有勞公公了。”

容清覺得那笑容邪性,不禁打了個寒顫,把腰彎得更低:“督主大人,請吧。”

陸依山什麽也沒說,微一頷首。他再次轉身,回看向武英殿高高的鴟吻與宏闊的正脊,他有種感覺,太子此刻亦正在重重覆疊疊的蟠龍柱後觀望著自己。

陸依山腦海裏不由得浮起紙團上墨瀋淋漓的一行小字。

那並非什麽告密的話,而是——

“西北精鐵營生疑有私,望朝廷派員速查。”

就在東宮下令發落陸依山的一炷香前,葉觀瀾邁進了關押朱苡柔的東廠廡房。

因有陸依山的囑托在先,誰也不敢慢待了這位漢王妃。所謂監室,雖然偏僻但並不簡陋,裏面一陳一設都是精心布置過的,頗有幾分西北之地的粗獷美感。

葉觀瀾跨門而入時,朱苡柔正在燈影下埋頭寫著什麽。

她寫得專註,絲毫沒有察覺到人來。那一頭濃密得鴉羽般的黑發放著黝暗光澤,仄身略顯臃腫的腰肢,脊柱卻挺得筆直,微斜在桌上的肩頭,清瘦嶙峋直至凸起,側看過去像極了一柄鋒芒內藏的精刃。

這感覺葉觀瀾也曾從另一人身上捕捉到過。

他站到朱苡柔身後,只見她援筆疾書的紙箋上寫著一首詩:“長夜無燈磷自照,斷魂伴月添作酒。淒淒一樹白楊下,埋盡金谷萬斛愁......”

一色的鐘王小楷,筆意筆神絕非一介屠夫之女可以仿就。葉觀瀾不禁暗嘆一聲,道:“看來王妃背後之人為了栽培您,這些年也算煞費苦心。”

朱苡柔筆鋒凝滯,筆頭洇出一小灘墨點,染臟了紙面。她擱筆,不假思索抓起紙箋揉成團,扔到地上。她將臂枕在案沿看向葉觀瀾,眼神裏是未經矯飾的惱怒,盡管冒犯,但難得真實。

葉觀瀾並不計較,在她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說:“詞雖好,只是太過陰慘,李賀詩風,不是什麽添福增壽的好話。王妃懷著身孕,不宜作此傷感之語。”

朱苡柔眉間蘊著冷意:“我一介婦人,剛失了夫君,又被你們懷著身孕囚禁於此,公子希望妾身能說出怎樣的好話?”

葉觀瀾掀眸看她:“今時處境,豈非王妃求仁得仁。在下愚見,您逼死漢王以求自保,事後又寫詩憑吊做出這淒涼張致,屬實有些得隴望蜀無病呻吟了。”

公子話語平靜,幾無起伏,卻一字一句都在往朱苡柔心頭紮刀子。她眼中火花爆閃,似有滔天怒意急待湧出,層層覆疊疊,最後反而歸於一種教人不安的死寂。

“你錯了,我傷感不為別人,寫詩也不為了憑吊誰。我朱苡柔,平生最恨只有一件事,便是身不由己。”她彎臂撫上自己的小腹,神色間一劃而過些許無奈,“這詩,就當是寫給被造化戲弄的我自己吧。”

葉觀瀾良久盯視著她,即便話沒有說透,他依然能讀懂她的怨艾。

“從王妃記事起,你就形同他人手中的一具傀儡。”葉觀瀾緩緩道,“你不記名姓,不知來路,卻十分清楚自己的將來。有人給了你身份,馴化你成為某些高門權貴喜歡的樣子,比如漢王。你以屠戶女的身份出現在劉猙面前,身上卻有著屠沽賈衒難以企及的書香氣韻,令他一見傾心。劉猙發自內心喜歡了你許多年,對你知無不言的同時,自然也聽進你不少勸。他之所以鋌而走險操持起販運軍糧的勾當,這其中大概少不得王妃的功勞。劉猙此番入京,註定有來無回,誰料他起事失敗沒有如你們所願自盡,而是活著落入太子手中。於是王妃這枚棋子,再次被迫肩負起力挽殘局的重任。你千裏赴約,為的正是親手把自己的愛人推向絕路。”

朱苡柔一直安靜聽著,額心不時因“傀儡”“棋子”等字樣輕輕浮起折痕,但除此之外,她再無表露出愧疚抑或懊悔的意思。

她說:“公子說我監視也好,引誘也罷,這些都已是無跡可尋,公子既拿不出證據,我也無需分辨。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我今次來,原本不是為了給夫君送終。”

葉觀瀾默默,“哦?”

朱苡柔昂起首,小麥色的面龐燈火下閃動著堅毅的光芒:“我來,是為了陪王爺共赴黃泉。可就在消息傳回藩地後,我才發現自己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觀瀾無語,她扶腰的手微收緊,“妾身無愧任何人,是命運有愧於我而已。”

暗室中風起無由,案上紙箋一絲未亂,葉觀瀾周身每一寸肌膚卻都能感受到風的流動,涼沁沁的,透著徹骨哀傷。

不知過了多久,葉觀瀾站起身,“那麽王妃希望孩子出生以後,繼續做人手裏的傀儡嗎?”

朱苡柔一楞:“什麽?”

葉觀瀾走到窗邊,伸手推開,院中新近移植的銀白楊亭亭如蓋,獨具西北之地的特色。葉觀瀾不知道白楊樹對於這對兄妹而言意味著什麽,但他知道,雁行山下,北勒河邊,一定種著很多很多棵這樣的白楊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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