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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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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欺

“西南年年上折,隴川布政司名義上照十萬石給交趾前線輸送糧草,然自昭淳十七年開始,有哪一筆軍糧是足額送到的?戰事激烈那兩年,綏雲軍每天餓著肚子打仗。饒這樣,問到監糧中官面前,給的答覆永遠是關中鬧災,糧稅逋欠得厲害,綏雲軍的缺口只能自己想辦法。敢問諸位王爺、大人一聲,我若不拓墾軍屯,綏雲軍莫不要靠偷靠搶,才能解決五萬人的吃飯問題?”

安陶話音一落,在座諸人皆變了色。

壽寧侯轄制戶部,他率先出聲:“這不可能!朝廷供給西南的糧草都是優先調度,戶部斷無克扣戰時軍需的道理!”

安陶語調不變,道:“監糧中官的私賬不好查,綏雲軍倉廩知事的記檔卻每筆清晰。我縱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在過往七年的賬面上都動手腳。侯爺不信,即刻派人去調閱就是。”

壽寧侯哽在那裏,一旁的劉猙則直接白了臉。

安陶提到的隴川軍儲倉,正在他的封地之內。他萬萬沒想到,安陶居然會趁此時,將軍糧拖欠一事給抖落出來。

平心而論,劉猙沒那麽大膽子。他能對甘南、豫北一帶的軍糧下手,是因為這些地方沒有戰事。譬如交趾之地仗打得那樣兇,倘若他一早知情,斷不敢縱容底下的屯糧商如此肆意妄為。

福王蓋上了茶碗,道:“軍糧缺額,多半同下邊人倒賣糧食分不開幹系。旁的不論,隴川軍儲倉每年除轉運外還要儲米九萬石,這是先帝在時就立下的規矩。朝廷每年勒緊腰帶保障軍糧,前線卻還在餓著肚子打仗。那幫貪官墨吏連戰時軍需都敢染指,此事必得往下徹查。”

葉觀瀾一邊替父親撫弄著後背,一邊觀察漢王的神色。見他全然一副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樣子,意外之餘不禁若有所思。

殿中一時寂靜,燕國公撥動著浮沫,不疾不徐的語調似帶著敲打的力量。

“倒賣軍糧之事若經查實,郡主圈地也算情有可原。只不過此舉究竟有違祖制,要是處置得不妥當,引他地群起而效仿,到時候可就難收場了。”

一句話總算把漢王帶回了正題。

他明白,今天無論如何要拿圈地的事砸死安陶。若不然,等她緩過氣來,死無葬身之地的人就成了自己。

“綏雲軍侵占民田,乃主帥親口承認的事實。安陶之罪,依照大梁律例,當即刻掛牌下獄,駐留江東的五萬大軍由兵部接管,待三司會審後再做定奪!”

“我看誰敢!”葉循顫巍巍起身,沒說兩句話就喘咳不止,臉漲得血紅,唇間卻透出奇異的白,“交趾之亂方平,大軍還未過江東,爾等便要得魚忘筌,鳥盡弓藏了嗎!”

“話不是這麽說。”壽寧侯撣袖道,“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奸回不詰,為惡肆其兇。正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老相秉軸持鈞,切不可為一點舊情便失了分寸啊。”

聶岸帶領錦衣衛,將武英殿圍得水洩不通,只等一聲令下,就要沖進來拿人。

簾帷無風自飄,空氣中壓抑著暴雨將至前的悶熱。

安陶轉開頭,朝窗外望去。遮蔽天空的雲層毫無變化。風也沒有。映入眼簾的東西猶如長姊離世前日覆一日臨摹的窗邊景一樣,別無二致。

“一時寵利有盡,千秋青史難欺。”

安陶回過首道,“老相不必為我浪費唇舌,我做過什麽,心中有數。當初既無猶豫,此刻亦不會後悔。”

她平靜的面容,仿佛在述說一件毫不關己的小事,拍岸白浪甚至不能在她眼底掀起一星波瀾。

劉猙突然感到沮喪,連同負愧、恐懼和忌憚等諸多情緒,水滴石穿地鑿打著他本就不堅實的內心。

面對安陶的冷漠,他有種重拳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胸腔仿佛塌陷了一塊,急需用點什麽去填補。

“錦衣衛!錦衣衛何在?!”

劉猙近乎吼叫著發出聲,由於聲調過尖,他的嗓子如被刀割般生疼。

“將她給我拿下!”

福王騰地站起身,一向和善的彌陀面上怒氣氤滿,他寒聲道:“眼下皇帝還在昏睡,漢王一無皇命在身,二無內閣票擬,說拿人便拿人,豈非僭越?”

錦衣衛一湧而入,劉猙在滿場寒芒裏表情扭曲,手死死攀扯著腰帶:“我乃陛下親口相托之人,如何就做不得主!”

福王叱道:“劉猙,你想造反不成!”

雲層中雷聲隱動,風驟急,劉猙忽怔了一下。

福王脫口而出的“造反”兩個字,令他省悟到什麽,目光隨即掠過旁聽席——

太子擋在安陶身前,對他瞋目而視;趙王額角滾汗,不停地拿袖擦拭;燕國公端茶出神,壽寧侯雙手握拳又松開,眼神回避著不與自己接觸。

劉猙驚覺自己成了眾矢之的,望著這些神色各異卻又好像千篇一律的面孔,再度萌生墜入網中的焦躁感。

恰在此時,一個面生的小內監疾步跑進殿中,手握明旨——

“傳陛下聖諭,綏雲軍主帥方氏,攬權擅政,進止自專,侵地掠民,有違祖制,著罷其軍中職務,收監聽候發落!欽此。”

驚雷炸響,葉循再也支撐不住地嘔出一口鮮血,葉觀瀾驚道:“父親!”

安陶背靠窗闥,靜靜立著,眼神被斜打進殿中的雨絲,洗刷得愈發冷漠。

葉憑風再度叩響值房的門環。

值閣翰林撐著蓑衣跑出來,苦口婆心地勸:“總兵大人,邊地的奏呈須經五軍都督府轉遞,這是規矩。如您今日這般直呈禦覽,傳出去豈不成了兵諫?好大人,聽我一句勸,裏頭安陶郡主剛被下了腰牌,您可不能再踢鐵板了。”

葉憑風額心遽跳:“你說,安陶被下了腰牌?”

聽聞明旨上加蓋的是昭淳帝為儲君時的關防,葉憑風瞬間想明白一切。

皇帝醒轉與否並不重要,那些人想要的,只是一個發落安陶的由頭。儲君關防還是國君璽印,在既定之罪面前,二者作為符號的區別微乎其微。

葉憑風知道,漢王已經圖窮匕見。

他閉眸,再睜開時,裏面唯餘堅定:“勞駕大人,代葉某將這封奏呈,遞送陛下。”

雨聲鳴震,武英殿亂作了一團。

葉觀瀾撐著父親搖搖欲墜的身體,腦中一片空白,好在太醫來得及時。葉觀瀾隔著雨幕,遠遠眺見了廊下佇立的身影,驚慌失措的心有了一瞬安定。

劉猙望著葉循前襟大捧大捧的鮮血,呼吸都快停滯了。

他清醒地意識到,今日過後,彈劾他的奏折會像雪片一樣飛進武英殿,自己真正走上了一條沒法回頭的不歸路。

劉猙以眼神示意,聶岸隨即打了個手勢,人墻收緊。

太子被無情地拉開,安陶素面映著刀光,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她眼底沒有畏懼,雨聲、呼喝聲,都仿佛是過耳秋風。她的人生,早在七年前就經歷了狂風驟雨。

退一步不會風平浪靜,生路只在頭破血流的眼前。

安陶很確信這點。

錦衣衛橫刀在側,卻無一人敢輕舉妄動。他們追隨安陶的腳步,不斷縮小包圍圈,但也僅是圍逼而已。

劉猙喝聲:“還楞著做什麽,你們想抗旨不成!”

刀鋒須臾將至,安陶走下最後一層臺階,被雨水浸泡僵冷的手指觸到腰間硬物——那是七年前,她從父親手中接過的綏雲軍令牌——方覺些許回暖。

“靖綏九邊,如雲卷舒。”安陶雨中仰面,聲如嘆息,“父親,女兒終是做不到去留無意啊。”

她手掌下移,握住了潛淵劍柄。

劉曄掙紮著喊:“姨母!”

“奏——臨洮總兵葉憑風,會九邊佐領同參軍糧虧空一案,請旨朝廷徹查。望聖上公心裁決,勿寒邊關將士之心!”

值守翰林冒雨匆匆而至,聲震內廷。

“會九邊佐領同參”一句的威力非同小可,這等於昭告所有人,倘若安陶今日走不出武英殿,隨之而來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軍中嘩變。

九邊同亂,這代價換作任何一方,都承受不起。

壽寧侯臉色微變,飛快向旁使了個眼色。

翰林一路小跑一路喊,安陶任由葉憑風這個名字持續不斷沖擊著耳膜。她沒有拔刀,當雨水抹掉她的冷漠時,她用刀柄格開照面劈來的長刃,聽著巫山駒篤篤有力的馬蹄響,伸手握住馬鐙,手臂微一運勁,身子倒翻上了馬背。

“當年恨,今時功,方家對這江山,已無虧欠。”安陶提緊韁繩,巫山駒揚蹄而起,重重落下,一頭撞破雨幕,悲嘶著向西狂奔,“北風阻我雲橫渡,何敢求我心如初!天地不容,我安陶自去也!”

劉猙驚疑不定,眼看安陶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他三兩步搶下高階,揪住聶岸的飛魚服領問:“你為什麽不攔她!”

聶岸卻在此刻噤了聲。

劉猙被這沈默徹底激怒,探出手就要去拔繡春刀,才剛按上刀柄,就感到一陣阻力。

錦衣衛的中途撤火,將他逼到騎虎難下的地步。劉猙心底一沈,周遭神色各異但又千篇一律的面孔,在他眼中全都變成一個樣——

惡意的化形。

劉猙胸口如墜大石,沈甸甸,冷冰冰,他咬牙擠出字眼:“你們——”

“罷了。”卻是壽寧侯先開口,他眼底陰郁,“皇上現下還沒有醒,王爺真要鬧得八面來風,等他老人家醒了可沒法交代。”

劉猙怒極:“侯爺說這話,莫不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壽寧侯神色驟改,就在這時,燕國公由內監撐著傘走到廊下,嘆聲說:“窮寇莫追,侯爺說的有理。何況安陶這一去,便算是與鎮都徹底決裂了,只可惜那五萬綏雲軍,從此就要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

燕國公似是愔惋的一番話,卻道出安陶與綏雲軍已成定論的結局。

雨勢剎那間轉急,瓢潑一般瀉下,潮密的水汽不同程度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

劉猙終於冷靜下來,手從繡春刀柄緩緩滑落,他再沒說一個字,跌跌撞撞地走出武英殿,臉色慘白得就像天地間一縷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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