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尋月梅:“說來說去,也就只有兩個字,因為‘嫉妒’。”

樸老師沒說話,像是默認。

片刻後,他開口:“他被霸淩的那天找過我,我去問過那幾個欺負他的小朋友。沒有別的理由,都是覺得他格格不入。”

“他太純白,像是一朵純色的雛菊,明明都是生長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們迎著光面朝太陽,為什麽他就那麽與眾不同?他嘗試,嘗試去融入,可是不行。”

多可笑。

黑暗裏的野草無法接受純色的雛菊,明明都是生長在同一片天空下,陰暗匱乏的土地裏,為何他如此美麗,迎著光,面朝太陽。

那是異類,要驅逐,要打敗,要按進暗黑的角落,要枝葉落敗,枯死成灰。

“他之前也向你求救過,你從頭到尾都選擇視而不見,他喊你的那幾聲老師,給你帶來了愧疚嗎?”

尋月梅的聲音太幹凈,要把人血淋淋地剝開,話音落下,樸老師步伐邁大,像是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

身影走遠,一如往常。

謝寓臺冷笑著說:“你不會還期待他來幫你吧?”

他依然蹲著身子,像是看著某些好笑的事情,眼裏的笑意止不住。

“你又不是不了解老師,他哪一次沒選擇旁觀?難道這次會有例外?”

江寒望著樹下,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已經不像從前,就連眉眼也不及從前,柔軟的殼外面終究是包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尖刺。

時間長河中,江寒長大了。

過不了心裏那一關的人,選擇閉起眼,閉住嘴,可心裏也許還有些絲絲的愧疚。

他們說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離開這個讓你過得不好的地方,你就不該回來。

對呀,走吧。

離開這個地方。

只要你離開了,我們曾經裝作看不見的事情,也就在歲月長河中消散了。

為什麽要回來呢?

為什麽要把我們曾經擺在面前,袖手旁觀的事又擺在我們面前?

曾經都選擇袖手旁觀。

多一次,又怎麽會改變自己的選擇?

月色如沙,籠罩而上。

樹蔭下走過來一個人,穿著幹凈潔白的白襯衣,與環境格格不入。

江寒眼底掛上笑,看著那人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踏入了包圍圈。

“你來得好慢。”

江寒擡起手,露出右手腕的雙圈手鏈:“明明都給你留線索了。”

少年臉上有傷,手上也有摩擦的傷痕,可眼底的笑容太燦爛。

尋月梅也笑:“路上耽誤了。”

兩個人,一邊光鮮亮麗像是神仙落入凡塵,一邊衣袍淩亂像是跌落的候鳥。

可又莫名的融洽,仿佛就是一個世界裏出來的,滿身的灰塵和傷疤都蓋不住江寒眼底的光。

堆積起來的火和戾氣讓尋月梅打起架來有些可怖。

江寒依然靠著籃球架,周圍戰鬥波及不到他,偶爾還能擡手喊聲加油。

謝寓臺打起人來很狠,可跟尋月梅這種專業訓練過的還是有不同。

這是一場輸贏早就註定的戰鬥,一早就知道結局。

尋月梅甩了甩手,叫謝寓臺帶著人滾。

謝寓臺也是個不到20歲的少年,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平時橫行霸道慣了,此時被打趴幾次,原本的野勁比往常更猛一些。

沖上來又被打趴,把人趕跑,尋月梅也受了傷。

在欲言又止的眼神裏,江寒扯著人:“帶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是許久未有人居住的小矮房,江寒輕車熟路地在門口枯萎的花盆底下找到鑰匙,進門後開燈,指了一下沙發讓尋月梅坐下。

許久未用過的沙發,手一拍就揚起一層灰,哐當一聲輕響,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的一大包藥扔在了桌上。

尋月梅打趣:“你這秘密基地配備很齊全。”

江寒把那一堆藥倒在桌面,輕微擡眼,打開一瓶碘附。

“這都是早些年剩下的,找點能用的處理下傷口,今天晚上在這湊合,明天拿完東西就走。”

尋月梅身上只有幾處細微的傷口,簡單的消毒後就蹲著身子給江寒包紮。

江寒身上的傷很多,淤青也不少,可擦藥時一聲沒吭。

他安靜得很,尋月梅內心卻不平靜。

“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用過的棉球堆積在桌面,尋月梅盯著江寒手背上的傷,轉頭找棉簽。

江寒坐在沙發邊的木椅上,低頭就能瞧見尋月梅的發旋,他背上疼,腿上也痛,彌漫著發黴味道的房裏,彌漫出淡淡藥味。

房間中很安靜,只有呼吸聲伴隨著咣當的藥瓶擺弄,江寒不說話,尋月梅也只是靜靜地等著。

直到收拾完傷口,尋月梅拿著從抽屜裏找到的舊袋子裝好垃圾,順手擦掉桌上的灰,被灰塵嗆到轉身咳嗽時,江寒才緩緩開口。

“我被謝淵帶回這個村子。”

江寒從椅子上下來往房裏走,沒多久後,拿出來半包紙巾,遞給尋月梅擦手。

“父母離開後,我是姨媽帶大的。”

江寒站在窗邊,拂過窗臺,落了一手的灰。

尋月梅沒問什麽,也沒搭話。

他只是彎腰,平靜地把擦過手的紙巾裝進垃圾袋綁好。

他知道,江寒此時並不需要回答,只需要聆聽,斷斷續續不著邊際的話語,是內心組織了許多次的語言。

沈默沒多久,江寒再次開口。

“今晚在這休息吧,今天忙完我們就走。”

“明天還有事?”尋月梅問。

江寒沒回答。

尋月梅又問:“需要我?”

江寒點頭。

“好。”尋月梅把綁起來的一袋垃圾丟在門口,隨意地往沙發上一躺。

江寒抿了下嘴,“我知道你在查我,所以我讓你過來自己看。”

他邊說邊往房裏走,抱出來了一床毛毯。

這一晚,尋月梅沒睡著,清醒了一晚上,腦子有點混亂。

江寒在房裏翻來覆去,稍微一點動靜就讓他猛地睜開眼睛,半夜時聽見客廳有動靜,似乎是尋月梅起身了一趟,沒多久又安靜下來。

天亮沒多久,江寒就從房裏出來。

“走吧。”

尋月梅跟著人往出走,一晚上沒睡,他臉上也沒什麽疲憊,步伐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從容又慵懶。

熟悉的院子和木屋,散落一地的酒瓶碎片還沒收拾。

江寒推門而進,屋裏沒人。

踩著吱呀吱呀響著樓梯走上二樓,二樓的采光不好。

江寒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最後一扇門。

許久未有人居住的房間堆滿了雜物,空氣中都飄著灰。

“這是我曾經的房間。”

尋月梅站在門口。

房間非常小,似乎原本就是一間雜物室,只能容納一個衣櫃,一張床,還有一個小書桌。

就算如此,角落裏依舊堆積著兩個行李箱,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物品。

房間的地板上都積了一層灰,江寒往裏走,留下一串腳印。

書桌上方有個掛櫃,江寒把櫃上的書拿下來,拍了拍灰,開始翻頁。

尋月梅湊過去看,那是一本紅樓夢,很破舊,頁腳卷邊,側面發黃。

可這本破舊的書裏有無數的標註,有些筆記淩亂,有些工整,有紅筆,有黑筆。

江寒只是簡單翻看了一下,又放回原位。

“謝淵是我姨父。”

尋月梅推開窗,讓外面的風吹散房間的悶,又拿起放在書架上的那幾本練習冊。

是小學的,公式和解題步驟寫得很整齊,還夾著幾張草稿紙。

時間太長,草稿紙早就發黃發舊,密密麻麻公式已經拼湊不出完整的,但江寒曾經撕下來的藍色便簽條卻依然奪目。

練習冊側邊貼了許多引導條,每一頁都是江寒曾經做錯過的題,他用紅色的便簽訂正,用黑色的筆畫圈。

“村裏只能買到紅筆和黑筆,這房間也和往常一樣,夏天悶熱,冬季寒冷。”

那張破舊的木板床坐不了人,坐上去就嘎吱響,像是要從中斷開一般。

木板床嘎吱響,墻角的柱子都是發黴的。

江寒靠坐在床角,有點發黴的那個區域,沒有日常的打掃,黴早就蔓延。

“密密麻麻的公式題目,數不清的錯題,破舊的房子和發黴的床,這就是我之前的生活。”

坦然地提起曾經,像在訴說一件無比尋常的事。

尋月梅註視著江寒彎下腰,手往床下伸,幾聲碰撞的動靜,從床下掏出來一個鐵皮盒。

盒子打開,那是一張發黃的照片,還有一個首飾盒。

尋月梅走過去,江寒正好拿著照片遞過來。

兩個人一個蹲著,一個坐著。

江寒指著照片上的人和尋月梅介紹。

“這個是我的父親,這是我母親,這個是我姨媽,這個坐在地下玩玩具車的是我。”

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每個人都洋溢著笑容。

“這照片當時就拍了一張,母親送給了我姨媽,後來我姨媽把它給了我。”

江寒又拿出了鐵盒子裏的首飾盒,那是一對粉色的珍珠耳環,吊墜並沒有在歲月長河中發黃,在陽光下依然反射著耀眼的光。

“啪”的一聲,首飾盒蓋上。

“這個吊墜,是我姨媽給我母親準備的生日禮物,可惜沒送出去。連同這張合照,都成為遺物。”

尋月梅看著手上的那張合影,江家曾經的那位天之驕子,從少年期就是耀眼奪目的,合照時站在最邊緣的位置,懷裏摟著妻子。

溫婉的女人穿著墨綠色旗袍,手裏抱著一束花,視線盯著腳邊的孩子。

尋月梅把照片還給江寒。

“你的眉眼很像你母親。”

江寒放好照片,把鐵盒關上,聽完這話也是笑了笑:“我姨媽也這樣說。”

“啪哢!”

門被關上,外邊傳來鑰匙的聲音。

然後,門被反鎖了。

今日的天色正好,但這個小房間裏照不進陽光,就算是推開窗,也只是勉強有些光線,有些風吹進來。

剛剛那一瞬間,門口閃過的人影瘦弱而高大,尋月梅一眼就認出了。

江寒倒是淡定如常,關上鐵盒後,還拽著衣服把盒子給擦幹凈,傳來門被反鎖聲音的時候,他也只是淡淡地擡眼望窗外。

尋月梅皺著眉頭問:“他常這麽幹?”

“什麽?”

“常把你鎖在房間。”

江寒沒回答,他把鐵盒放在書桌上,拉開書桌抽屜,在一堆草稿紙下面,抽出一個紙盒。

那是一包煙。

拆開外套的包裝,江寒自己拿了一根叼著,隨後把煙扔給尋月梅。

“只要他在家,我的房間一向是反鎖的。”

江寒叼著煙說了一句,轉身從書架最頂的角落拿出打火機。

放得太久,打了好幾下才著。

吸第一口的時候沒忍住,轉頭咳了許久。

尋月梅嘆氣,上去拍拍江寒的背,從他指尖拿走那根煙。

“不會抽就不抽,這東西沒好處。”

江寒平覆下呼吸,倒也沒有把煙搶回來。

尋月梅看著江寒,吐了口氣,把煙放在嘴邊。

有些昏暗的屋子,尋月梅靠著書桌吸煙,有種說不出的性感,吐出的薄霧打上江寒的臉,又緩緩散開。

“我會抽煙。”

薄淡煙味蓋住房間的黴味,江寒開口:“五年前謝寓臺教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