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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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尋月梅仰頭吐煙,視線緊緊盯著江寒,“他還教了你什麽?”

“很多我都沒有學會,抽煙也是被逼著學的。”

江寒吹開眼前的煙,靠著窗看尋月梅。

煙沒抽完,剩下半根就被尋月梅踩滅了。

他看了一眼鐵盒,問:“東西拿完了嗎?”

江寒盯著尋月梅踩煙頭的那只腳,應了一聲,視線也沒移開,直到尋月梅動了,擡腳往門口走。

拉了兩下把手。

“這門能踹嗎?”

“動靜太大。”

江寒拍下窗框,利落地翻身而出。

尋月梅嚇了一跳,急忙跑到窗邊,正好對上江寒蹲在屋檐上看過來的笑臉。

“你瘋了往出跳?”尋月梅臉色黑的很。

江寒踩著窗檐起身,把向外打開的窗戶掰到極限,對著尋月梅勾手:“走啊,帶你走捷徑。”

說完,也沒等後面的人跟上,他踩著屋檐走到側邊往下跳。

尋月梅迅速翻身而出,跟了過去。

這個小窗口邁出來能踩到下方的屋檐,踩著側邊小心翼翼地走,到盡頭,離地也不過一米多的距離。

江寒早就踩著側邊的屋檐落地,就像腿上的傷口不存在似的,還不忘揮手叫尋月梅快點。

“這還是我以前發現的路,方便快捷,就是往下跳的時候會有點腿麻。”

江寒說著,兩人繞著後院,院子裏的玻璃碴被人收拾了,堆積在門口的角落裏。

推門之前回過頭,二樓拐角處的窗戶開著,謝寓臺黑著一張臉站在那望著這邊。

尋月梅自然也看見了,視線並未停留,他勾著江寒的肩帶人往出走。

從小坡往上走,江寒指著山腰處的學校,“帶你去看看學校。”

“我昨天去過了。”尋月梅拽住江寒,阻止人往下走:“我們該回廣城了。”

這個點村子裏挺安靜,只能偶爾聽到幾聲狗叫和斷續的蟬鳴。

江寒倒也沒有過多堅持,只是順著坡上往上走,有個小院的門開著,一對老夫妻正在院裏曬被子。

“資爺爺,早上好。”

尋月梅拉著江寒手腕的手還沒松開,就那麽硬生生地被江寒扯進了院裏。

轉頭過來的老人臉上帶著笑,看見江寒的那瞬間有片刻僵硬,隨後又扯出個笑,點點頭回了一聲招呼。

“資爺爺,資柒昨晚回來了嗎?”

老人拍了拍被子,轉過身:“我昨晚沒瞧見人呢。”

江寒笑道:“他昨晚跟我打了一架,可能是不敢回來吧。”

老人拍被子的手僵住。

“現在他可不是小孩了。”

江寒丟下一句話,反手拽住尋月梅往外走。

手心的脈搏跳動,平緩而強烈,江寒手心出汗,滾燙的溫度通過手腕處傳遞給尋月梅。

從小山坡繞了一圈,又從小路往下走,順著村子周圍轉了一圈。

江寒走一會兒就停下腳步給尋月梅介紹。

“這家的孩子不會打架,但罵人很猛。”

“這家的大孫子不聽話,學習成績不好,還愛欺負別人家的小朋友。”

介紹到第五家,拽著手腕的手變成了雙手相握,尋月梅拉著人回程。

回程的道路並不漫長,路過學校門口,下課的鈴聲響起,學生們往外沖,在操場自由活動。

江寒停住腳往裏看,指著操場籃球筐旁邊的那兩棵大樹,“以前的課間我都坐在樹下。”

說完,他又指著那邊的籃球框架:“偶爾也會被抓著讓我站在那。”

尋月梅踏上操場,學生們好奇地望過來,江寒蹲下身子和沖過來的小女孩打招呼,是昨天和尋月梅說話的那個小朋友。

“江寒哥哥。”小女孩聲音很甜。

江寒帶著笑,擡手把小女孩被風吹亂的衣領整理好,輕聲說了兩句什麽,小女孩就笑著跑進人群打球去了。

不遠處,教學樓的屋檐那,樸老師站在那被學生堵著問題目。

似乎是察覺到目光,他擡眼向這邊望過來。

江寒彎著身子在操場撿什麽,邊上站著的尋月梅側著身,擋了半邊陽光。

落下來的影子正好遮住江寒的整個身子。

江寒撿了兩顆石子,順著操場轉了小半圈,站在樹蔭下在空中拋石子玩。

“我在這長大,”他捏著石頭開口:“這裏的小朋友都不太歡迎我,起初會遠遠地向我扔石子,周圍的長輩看到,也不會站出來阻止。”

“所以他們越來越大膽,會把我堵在放學路上,說一些不太禮貌的話……會故意撕爛我的作業,往我身上潑水,把我關在教室。”

江寒邊說邊往教學樓那走,他沒有從正門走進去,反而是帶著尋月梅繞了一圈,走到教學樓的側面。

這棟樓已經十分老舊,但似乎近些年來又翻新了一次,墻角的磚頭都是嶄新的,樹蔭下還放了兩盆綠植。

側邊玻璃壞了一半,早被拆下。

江寒伸手進去打開窗邊插銷,這是教學樓的長廊,走廊兩邊都掛著學生們畫的手繪畫。

江寒指走廊盡頭:“那邊是男廁所。他們第一次把我關在廁所,那年我12,天氣剛剛降溫。”

那晚的夜色太濃厚,村裏人睡得早,不到九點,許多屋裏就關了燈。

“我在那間小廁所待了兩個多鐘,是謝寓臺爬窗把我救出去的,那年他14。”

“謝淵把他從鎮上帶回來,把我原來的房間給了他。那年的秋季很冷,他爬窗進來的時候給我帶了個面包,也是那天,我叫了他一聲哥。”

那晚,江寒發起了高燒,謝寓臺蹲在邊上照顧了半個晚上。

小屋裏的燈光不太明亮,唯一的一盞臺燈擺在桌上,照亮床周圍的區域。

江寒頭疼的迷迷糊糊地睜眼,模糊的光影中,只能瞧見謝寓臺趴在書桌上,困倦著忍不住點頭。

可也只是他細微的一點動靜,謝寓臺就猛地驚醒,扶著頭給他餵水。

教學樓背面,只有淡淡的光灑進來,江寒的眼睛在陽光格外明顯,他說這些話時眼角是帶著笑的。

“也是在那個秋季,一個尋常不過的晚上,我在廁所被人潑水,而他站在人群中。”

江寒笑出聲,伸手迎著側邊照過來的光,抓住墻角頑強生長的那株野草。

“謝寓臺融入了他們,不過短短的半個月。秋季過後的寒冬更加難熬,那個冬天我學會了抽煙,也學會了反抗。”

頑強生長的野草被連根拔出,江寒向後遞出去,然後松了手。

沒轉頭,十分清楚,尋月梅會接住。

拐角處的光影落下影子,江寒緩緩起身,玻璃處反射出彩虹光。

“剛開始,我選擇找老師。樸老師叫我試圖融入他們,是因為我太例外,所以才不受喜歡,不然他們為什麽不欺負別人?”

江寒轉頭看尋月梅,眼底情緒灰暗。

“後來我去找過那幾個小朋友的爺爺奶奶,他們說只是小孩子打鬧,玩在一塊就沒什麽事了。”

尋月梅皺著眉:“這不是你的錯。”

“當然。”

江寒毫不猶豫地說:“本來就不是我的錯。所以,我依然做我自己。”

“他們欺負我,我就打回去,他們罵我,我也罵回去。我不將希望堆積在別人身上,也不會對周圍的人抱有太多期待。”

“我努力讀書,不要命地打架,努力不讓自己受委屈。”

江寒看著拐角落下的身影,平緩淡然地開口:“我叫了謝寓臺一聲哥,他也勉強做了我十天的哥哥。”

“後來,他成了欺負我的領頭人。”

拐角處的影子走了。

江寒從窗口跨進走廊,取下樓梯口邊上的那幅掛畫。

“這幅畫是13歲的時候畫的,送到鎮上參加比賽,拿了第二名,是村裏唯一獲得獎項的。他們覺得我與這裏格格不入,但卻要把我的榮耀掛在墻上,與他們分攤。我在這讀書,成績沒有一次不是第一名。”

“他要我收斂,但我非要鋒芒畢露。”

“尋月梅。”

江寒喊了一聲,那雙淺藍色的眼看過來。

尋月梅猛然感覺心一震,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嗯”。

他接過江寒遞過來的那幅畫。

那是用蠟筆畫的一幅風景,筆畫稚嫩,但色彩運用十分大膽。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也不是為了讓你心疼,這就是我的從前,這裏是我長大的地方。”

江寒一步步朝尋月梅靠近,兩人隔著窗口,有半個身子的差距。

“我告訴你這些事,只是因為你想知道,並不是為了其他什麽。”

他擡手遮住尋月梅的眼,那雙眼底的情緒很雜,江寒不太喜歡有人用這種眼神看自己,這種帶著一絲心疼,又有些憐惜。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覺得你在可憐我。”

江寒低著頭,遮住尋月梅那雙眼的手也未曾移開,棕色創可貼和尋月梅這張臉格外不搭。

平日裏肆意飛揚的少年,因為打架的緣故,臉頰劃了道傷。此時修長的手蓋住銳利的眉角,倒是有些莫名地露出了些脆弱感。

“我不是那種墜入黑暗中無法自拔的人。我努力堅持,拼命反抗,是想讓自己沖出這片黑暗,不是為了等人把我拉出去。”

江寒撥弄了一下尋月梅碎發,收回手,輕笑了一聲,露出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父母養我五歲,教我笑容,教我熱愛世界,姨媽養我到十歲,教我熱愛萬物,教我善良。”

“他們給我的歲月並不多,但足夠支撐我走過長路。”

江寒撩起額角碎發,眼底帶笑。

他平時總是內斂的,從未大笑,也很少袒露內心,常常躲著人群,給自己周圍豎起一個角落。

但今天,尋月梅見到了不一樣的江寒。

自信而勇敢,少年一般的朝氣,狠著一股勁要迎風而上。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江寒更吸引人。

“我不需要救贖。”

上課鈴響了,學生們跑進課室,從他身旁路過,只留下了一晃而過未曾停留的喧鬧。

江寒推開走廊上的窗,正午的陽光照進來,順著他眉眼線條蔓延開。

“我本身就在那陽光下。”

光蓋不住他瞳孔的藍,閃亮的視線中,藍寶石在發光。

少年一身黑,卻有耀眼的白。

他本身就生於高山,意外跌落山谷,耀眼的藍寶石太奪目就註定要染上灰塵?

尋月梅沈默地盯著江寒。

陽光下出生長大的雛菊,營養雖然不多,但已然足夠支撐,走過曲折,邁過黑夜。

敗落的雛菊,在黑暗角落裏,沒有一片花瓣,根枝瀕臨枯萎,迎著寒風,依然是最發光的存在。

臭烘烘的角落裏,花瓣折射月亮光,長出藍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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