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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從此,天下都不必再有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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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從此,天下都不必再有觀音。……

朝會結束後,群臣散去。

因車馬不能過宮室,故眾人皆是步行至闕門。

張斂也手抱著笏板與同僚並行在離宮的甬道上,公服的大袖因此動作垂在身側,雖然在隨大流往長樂門走,但烏履邁得稍顯沈重與遲疑。

可其神思忡忡,像是心中有何懸而未定之事在困擾著他。

旁邊的同僚看見他欲上馬,趕緊出聲勸阻:“張左丞,你我身穿公服不便騎馬,還是乘車吧,何況你面容看著不佳,既身體不適更應乘車,若你無車,可與某同乘。”

除卻冠服有異於他們的武官之外,其餘文官也多半是乘車。

畢竟這大袖公服在騎乘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被損害,頭上的冠也可能歪斜以致儀容不整,為天下所觀。

張斂拱手笑謝,然後走去登車。

*

褚清思盥洗更衣畢,坐於堂上朝食。

褚持善因昨日嬉戲過度,至今未曾醒寤,崔昭的隨侍蕭氏見身為家中主人的女子已然整衣在堂,自覺身為賓客的她們有所失禮,又謹記崔昭的命令,本欲去將人喚醒。

褚清思從自己隨侍口中知道之後,命人將其帶來,開口即道:“佛彌姓褚,既是我長兄的獨女,也是我褚氏的子弟,待我不在,以後褚氏更需她來經營。只要我不言,她在自己家中多寐幾刻又能如何。”

女子的語速緩慢,如敦敦教誨。

聲音也分明毫無起伏,情緒平靜,可為何還是讓人感到如此畏懼。

蕭氏覺得,覺得就像是沿著道路緩緩前行的車輪。

它雖慢,可讓站在車前的人避無可避,只能靜待其從面前碾過。

又或是會從自己身上一碾而過。

她惶惶不安地伏拜請罪:“是妾久離洛陽,一時失智。”

還要去見女皇的褚清思無意繼續多言,何況這是大嫂崔昭的人,警戒一下足矣,所以只揮了揮手。

蕭氏如蒙大赦,迅速退步離開。

老翁剛好與其錯過,來到堂上,拱手道:“小娘子,有朝官來了。”

當看見戴進賢冠、簪白筆的張斂被引導至華堂,出現在自己面前。

褚清思眸中的情緒稍有滯停,隨即又重新流動起來:“今天應是五日一次的朝會,遠未到結束的時候,但張左丞冠服在身,是未去還是未到明堂就離開了,難道就不懼禦史臺向女皇上諫?”

張斂在堂上侍立之人的指引下,走到西面幾案後的席上跪坐,然後將雙手舉過頭頂,脫冠放在坐席旁,最後才面向女子:“朝會進行至一半,女皇身體不適,於是只能結束,某本來是準備歸家的,但昨日無意間得知了一個消息,是與褚昭儀有關,再三思量過後,還是決定來告知一聲。”

褚清思朝西凝望而去,不禁淺笑:“與我相關?”

做了幾年尚書左丞的張斂如今已逐漸改去昔日的言行舉止。

或許是想明白身為酷吏,終究不能長久,若想要立足萬世就必須徹底融入這多出身於門閥氏族的朝廷,所以也開始學儒禮,學著去做一個普通的士人、朝官。

張斂默認點頭,聲量則跟著低到絕傳不到華堂之外:“有人舉報褚昭儀近兩年與長安那邊往來過密。”

跪坐在西面的人接著又言:“而且今日朝會散時,某見周俊、趙王等人都未從長樂門離開,應當是隨著女皇去集仙殿了,大概就是要談及此事,故某立即前來,若褚昭儀此時盡快入宮,或許還能力挽這局。”

欲用湯來潤喉的褚清思在聽到這些話的一瞬間,忽舉匕不動。

在如此良久後,她含了口湯,不動聲色地吞咽入喉:“為何要來告訴我。”

張斂也絲毫不掩蓋自己所想,畢竟利益交換就是如此,需要坦誠相待才能得到想要的:“因為某得為將來博一博,就像昔年某同意與褚昭儀聯手,也是博一個前途。”

褚清思將匕放回被工匠千錘百煉制成的高足蓮花金碗中,匕落入湯中的那一刻,一圈圈的波紋從中央往四周蕩漾開。

她以冷漠的態度註視著,聲音雖然依舊平淡,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帶有幾分壓抑,宛若被縛上礫石,無法自主地往下墜:“若是張左丞這次博錯了呢。”

張斂出身於阡陌,與那些天生就擁有很多東西的子弟不同,他一路就是赤身裸膊搏過來的,不信天命,只信自己的選擇。

所以無論輸贏,都認。

既不怨天,也不尤人。

“那就只能怪某的命不好了。”

褚清思不由囅然。

張斂以為女子是在欣賞自己的豁然。

可她卻說:“我若是你,便不會這麽選擇。”

一個是統禦四海的帝王,駕馭王權之術勝過天下無數男人,而一個是依附帝權的孤女,所有權力的來源都是婦人所給予。

多載以來,能夠做的也有限。

唯一可利用的就是自己掌起草詔書的身份。

以此與群臣傳遞消息,建立聯系。

可也僅限於此了。

朝中那些人平時雖與她有頗多利益往來,然絕不會追隨於她這樣一個被女皇用來分擔繁多無趣國政的“工具”。

褚清思自己看自己都覺得是困獸,所以才只能尋求與長安那

邊聯手,謀得一線生機。

張斂臉色微驚。

褚清思不由一笑:“張左丞盡可安心,‘為己’才是人之本性,即使幾日後你改變主意,我也絕不會對此有所怨恨。”

“人,當然在任何時候都有權做出利於自己的選擇。”

*

繼續席坐片刻,張斂便出言辭別,似已開始有所懊悔,所以在戴進賢冠的時候,顯得心不在焉。

隨即由隨侍引導著從堂上出去。

褚清思的笑意也頃刻不見。

她扶著身側的憑幾,憂思沈重。

早已醒寤並等在堂前多時的褚持善看到客人離開,這才敢扒著門戶,把腦袋從門後冒出,身體卻還在門戶之後。

若是在長安家中,阿娘早已用最溫柔的聲音訓誡她何為禮。

她試探著出聲:“姑...”

察覺到褚持善出現在此,褚清思神情略帶幾分肅穆地先行詢問,唇畔扁平,語氣也不覆從前的隨和:“佛彌想阿娘了嗎?”

褚持善被女子堅硬的聲調所驚嚇,表情聚變,一時忘了後言。

在意識到女子可能是因自己在憤怒,她立即從門戶後走出,小心翼翼地邁入華堂,擡起比大人小許多的手臂,用從阿娘崔昭那裏學到的周禮,在身前環保交疊,往外一推。

即使如此,褚持善仍是遵從內心的回答:“佛彌還不想回長安。”

褚清思沒有再理會女童,而是擡頭看向老翁,以一種絕對不容被忤逆的姿態命令道:“預備車駕送她回長安。”

屏息後,又加重話音:“在晡時之前,車駕必須出神鼎門。”

老翁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匆匆拱手應道:“仆這就去命人整理。”

褚持善垂下手,不敢再言任何字句。

她雖尚小,但在崔昭身邊長大,自然也能明白女子當下的情緒非同尋常,絕不是阿娘平常生自己氣的情況。

想起出發來洛陽時,阿娘曾讓自己與女子轉述過幾句奇怪的言語,褚持善稚聲詢問:“可要佛彌與阿娘說些什麽。”

聽到清澈的孩童聲,褚清思怔了片刻,短暫地從剛才驚懼的情緒脫離出來,眉眼逐漸柔和,若有所思地搖頭。

自己今日命女童倉促離開洛陽,崔昭就應該想到是為何,而且洛陽或許很快就會發生一件跟自己有關的大事,長安的人不想知道也難。

至少那件事已經進行到中途,該聯絡的人也都聯絡了,無她應該並不會有太大的滯阻。

她忽朝前方招了招手。

褚持善迅速跑過去,跪坐在旁邊。

褚清思凝神仔細端詳其面容,看著女童就像看到了過往的許多人。

先她離世的長兄,從前的自己。

還有無數再也看不到長安的故人。

她撫過其頭頂的金冠:“佛彌只要安安全全地回到長安就好。”

長安,是父兄都回不去的故土。

可能,最終也會是她的。

*

命老翁在家中處置好其餘事宜後,褚清思乘車離家。

車駕過了長樂門,卻久未見其下車。

馭夫剛要開口,面前的帷裳動了。

因女皇要與趙王等人商議事情,被命令不必殿內跪侍的劉虞也早已站在觀象門右側的樓闕上面,並遠遠看著甬道的情況。

女子於肩臂上搭了件綠色的披帛。

紅色的交領襦。

黃色狩獵紋的間色裙。

頸上是一條墜有青金石的華麗項飾,紅與藍交織。

即使身處困境,她的骨血中也始終都有不屈的意志,不會消沈,不會認命。

見女子開始走過甬道,劉虞思索幾瞬,迅速走下樓闕。

褚清思聽見了前方的腳步聲,也看到了來人。

劉虞在與她擦身而過時,側首望向她。

那眼神中充滿祈求、焦急,同時又小幅度地搖了下頭,似乎是在請求她當下先不要去集仙殿。

去了,必死。

褚清思與其對視一眼,然後選擇視而不見,步履依舊在往前。

若是退,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惟有入局,方有可能讓死水變活。

見狀,劉虞停下腳步,不知所措地回過頭,被迫眼睜睜地看著女子遠去。

他想到昔年在龍門所見所聞,當即命自己的家僕騎馬出了右掖門。

*

行至帝王所居的宮室時,趙王武有祠剛好從殿內走出。

而在殿室中,只有踞坐於案前的婦人,右側垂首跪侍著一名宮人在整理婦人已經處置完成的竹帛,重新卷好捆縛。

褚清思用餘光環視四周。

周俊不在,應該是提前離開。

大概是稟命去執行何事了。

有一瞬,褚清思的長睫垂了幾息。

女童的身影從眼前閃過。

女皇閱完手中的簡帛,直接遞給旁邊的宮人,並揮手將其摒退,同時擡頭看著前方,笑容如舊:“既然已經歸返,為何不過來,難道就忍心看著吾用一副病體在此勞神?”

婦人用手撐著頭,手肘落在憑幾的平面上:“觀音僅一日不在,這些文書便堆砌有數十斤重,吾抱病都難以休養。”

“沒了觀音,吾日後該如何。”

褚清思坦然對上女皇如鷹隼的銳目,表現得一切如常:“兒所做皆是舉手之勞,不敢言功。”

女皇被宮人扶持站起,走到平日用以休息的席、幾前,屈身坐的那刻,別有深意地質詢一句:“聽聞觀音近年與長安來書頻繁。”

聞言,褚清思剛握住竹簡的手頓了頓,從容應對:“自長兄離世後,大嫂崔昭攜帶其女歸返長安居住,女師簡璧也在長安頤養,因憂心兒的身體,所以常常會來書關懷。”

然就在此時,趙王武有祠折而覆還,在瞟到為婦人處理文書的女子後,毫不避諱地高聲稟道:“聖人,褚家有車駕離開了洛陽,朝著長安的方向駛去。”

褚清思知道為何。

她與褒王、平樂公主行走過近。

對於武有祠而言,自己的倒臺無疑是對褒王政治力量的一種打擊。

婦人收起笑意,帝王之威失去遮掩後,徑自曝露在外:“觀音有何話要說。”

在某一瞬間,褚清思覺得自己就像是原野上的獸,被四方聞訊趕來的人持弓絞殺。

少焉,她將竹簡放回幾案,舉臂垂眸,言語間有條不紊:“車駕中的人是兒長兄之女,因她不願被束縛在家中,所以其母將她送來兒這裏,昨日兒告假也是為帶她去洛陽四周的郡縣游玩。大約是來了好幾日,從未離開過母親的她在清晨便哭著說想念阿娘,於是兒只好迅速命家中翁翁預備車駕,送其回長安。”

武有祠邁步上前,發出質問:“據吾所知,你大嫂乃崔氏女,其從父更是崔仲,前幾日還有長安有異動的消息傳來,為此聖人才遣鸞臺侍郎去了長安。”

他陰惻一笑:“居然如此巧,崔氏偏在此時送幼女來洛陽。”

在趙王的說辭之下,女皇心中一驚,猛然意識到其中的牽連不簡單,當下長目怒瞪,高聲道:“跪下!”

褚清思長睫輕動,看向婦人。

她的眼底隱有濕意,恍若素來被寵愛的孩子不敢置信會被如此對待。

女皇橫眉嗔目:“褚觀音!”

褚清思匆促垂眼,從案後起身,履過平地後,又重新跪下。

只是這次膝下沒有柔軟的坐席,只有微涼、堅硬的樟木木板。

諦視著自己昔年親手所捧上來的人,如今在政治上的傾向性和一些想法居然也與自己不一致,開始在往自己的對立面走。

猶如被背叛的婦人眼中惟有恨與怒,僅言了一字:“笞。”

而後,她果斷命令武有祠:“速命周俊去搜捕車駕,若有異,悉數斬殺。”

*

待周俊等人從歸來,寺人已經笞畢。

除了臉色因疼痛變得蒼白,褚清思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她如往年那樣跪在長樂門的甬道一側,安靜承受著生竹片對脊背的笞打。

即使已經懲戒完,但沒有帝命,所以她便一直維持著跪的姿勢。

及至有宮人疾步往這裏走,將有傷的女子扶起後,小聲傳達著女皇的命令:“褚昭儀,聖人命你歸家。”

一動一扯,後背新鮮的傷口發出陣陣抗議。

褚清思垂目靜默半刻,屏息忍耐著,等到疼痛的變淡,她默不作聲地看著旁邊的人,似乎是在問一個結果。

宮人內疚低頭:“不是我隨侍殿內,是另一人。”

褚清思淺笑致謝,而後徐步朝闕門走。

行到車駕旁,她就看到了神色緊繃的男子。

二人站在甬道的兩端,無聲對望一眼。

自裴姿容離世那日,兩人在車中談過話以後,便幾乎再也沒有僅是他們兩人的相處。

隨著洛陽、長安局勢的發展,已經說不清他們究竟是誰在避著誰,又或許是他們都已經不知道該要如何去面對彼此。

李聞道亦不再前進,沈默打量幾瞬,漠然轉

身離開。

褚清思隨即登車。

老翁已經等在家門前。

她喚了聲:“翁翁。”

老翁立即向前,侍從一旁:“小娘子安心,車駕已去往長安。”

在女子離家前,就曾命他親自駕車護送,並要他見到前來搜捕的秋官侍郎周俊時,與其說:“昭儀要僕告知郎君一聲,車內之人的從祖父是崔相——崔仲,如今局勢漸明,何方在式微,何方又在昌明,郎君要想清楚。若她死在這裏,除非郎君能夠有自信讓崔氏一族也如褚家那般覆滅,否則必有後患。”

褚清思擡手扶了下被波及到的肩膀,深吸淺呼幾次,調整吐息:“即日起,不會客。”

老翁出於身體本能地跟著看去,很快註意到女子的披帛染有少量的血跡,驚恐失色,迅速命家中奴僕去請醫師,並寬慰道:“至少此次危機已經安然度過,小娘子是應先安靜休養。”

褚清思只覺譏諷。

度過了嗎?

她知道的,沒有。

僅是如此,遠還不足以讓婦人安心。

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就像李詢之死也不過是一場殺戮的開端。

*

周俊上報褚家離開洛陽的車駕中並無異常,牛車上有一女童與一婢,從車上則皆是衣物玩具、坐具等物。

望著女皇心仍有疑慮的模樣,先前代褚清思整理文書的那個宮人開口進言:“我覺得趙王所言有理,此事不論真假與否,褚昭儀和長安那邊的聯系實在過密,且之前聖人與五郎因政見相左而有所爭執時,昭儀便一直在為五郎說話。雖其自稱是不願見聖人與五郎母子成仇,可聖人是天子,五郎是臣子,並非是因簡單的家事而爭執,所爭執的是國事、天下與社稷,豈能因如此理由就幹涉。”

“昭儀究竟是為了聖人,還是為了..”

宮人及時止住,未再深入,轉而提起三月:“去掖庭見裴娘子一事也非常怪異,昭儀與其往日並不相識,為何裴娘子一被沒入掖庭就相熟到可以與她交心的程度,弘農縣主對昭儀十分親近,亦絕非是一日之功。”

婦人背過手,因多年治理政事而稍顯厚重的肩膀也隨著沈下,開始回想著這兩年的諸多事情,經身邊的宮人提及才發覺自己似乎很多時候都在無意中聽了褚清思的諫言。

因為並不覺得她能夠顛覆自己的統治,故從不深思。

褚家...

褚、儒。

若說往日還能輕視她,如今卻不得不開始有所忌憚。

“命崔如儀來見吾。”

*

已經數日未被召見的崔如儀一至集仙殿便殷勤跪在婦人身側:“仆還以為聖人有了劉散騎常侍就徹底遺忘了中郎將。”

女皇拍了拍為自己揉按肩膀的手,眼中有笑,可無半分柔情:“吾有事要你去做。”

婦人幾乎很少要他去行事,明白此事的重要,崔如儀立即恢覆為臣的言行,拱手退至案前:“仆必不辱使命,請聖人指令。”

婦人將右手緩緩伸向面前,最後毫不遲疑地直接將案上的紅陶燈給推倒。

清脆的聲響之下,是她的命令。

“吾要你去將觀音像徹底打碎。”

“從此,天下都不必再有觀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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