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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洛陽四百八十座佛寺的觀音像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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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洛陽四百八十座佛寺的觀音像悉數……

見男子才離家不過數刻便又返歸,陸翁內心疑惑地立即上前迎候。

就在不久前,有一自稱是左散騎常侍僕從的人登門請見男子,並帶來秋官侍郎周俊及趙王武有祠皆在集仙殿進獻有關昭儀褚清思的讒言,而褚昭儀已入太極宮謁見女皇,在甬道對其主人的勸諫視而不見,執意要去,恐會陷入危境的消息。

陸翁以為是事情有變故,急忙詢問:“郎君為何就歸來了?褚小娘子她...”

李聞道出言讓其安心:“她沒事,已經歸家。”

似是不想多論此事,剛言畢,他就徑直邁步去了堂上,未給老翁再開口的機會。

陸翁也迅速跟隨在後,以便侍從。

往幾案走的同時,李聞道擡手卸下腰間劍。

然才卸下,老翁已躬身,伸出雙手恭謹接過:“那郎君是還在憂心何事。”

李聞道聽言,緘默地緩步走到北面,將處置到一半的竹簡從案上重新撿起。

雖然閉口不言,但因老翁的話,思緒已然不在這些宗族事務上。

自昨日從長安歸來與魏通會面過後,他就陷入了思慮中,內心的困惑長久不散,難以安寢,而今日在長樂門甬道望見踽踽獨行的女子,身側無一人。

但那狹長的甬道,並沒有因此困住她。

女子停在原地,安靜看向自己的時候,眼眸無波無痕,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惟有眼睛泛著微紅,大約是在集仙殿與女皇談話所致。

那一瞬,李聞道就已經知道面前這個與遙遙相望的人已經再也不需要、也不會依賴任何人,並有能力在這個混亂的政.治.局勢中為自己而謀。

他的出現,是無關緊要的。

且依照當下的局勢來看,她與女皇之間的決裂、猜疑及鬥爭都已經是難以避免的事情,那次洛陽佛僧的集體請命便在天子心中遺留下了一簇火苗,隨時可能燃成熊熊烈火。

任何的讒言都會是助燃。

最終她們,必有一傷。

又真的是讒言嗎?

昨日離開魏家前,魏通悵惘地所言仿佛也印證了此事:“你與我們的政治利益已經變得不同,難道註定要背道而馳嗎。”

我們...

他不免嗤笑一聲。

原來這個“我們”之中還包括了她嗎?

所以,魏通比自己更早知道並察覺到這件事,又或是魏通與女子早已共同在暗中籌謀著某事,結成了政治同盟。

思量至此,李聞道停下手中的事務,擡頭向西面微瞥,餘光緊緊註視著堂上右側其中一架燈火被熄滅的樹燈。

就在那裏,長安那幾人寄來的尺牘被火化為了灰燼。

即使自己再如何不認同長安那邊過於冒進的行動,但魏通的言語又確實無法讓他去忽視、漠視。

婦人的統治已不可能長久,帝權重新回歸李氏是遲早的事情。

然自己時至如今也沒有明確表態,並非是顧及昔年的伯樂之恩,畢竟女皇那時也是因需要有人在朝廷為她謀事才看中他這個所謂的宗室王孫。

然他並不喜歡涉險去做連七成把握都未有的事情,倘若真的要做,便一定要是最後的勝者。

只是現在真的是那個時機嗎?

女皇的身體還遠未到山陵崩的地步。

*

從集仙殿歸家後,崔如儀便顯得異常焦灼。

或坐、或立、或嘆、或晃頭嘆息。

以致當天的夕食都無心享用,為思索女皇的那兩句話,於堂上席坐至清晨,整整一個日夜。

之後的幾日也依舊是如此。

可崔如儀仍還是參不透婦人的命令是何意。

因劉虞的出現,女皇的寵愛本就已經不如往昔,當時便更不想讓婦人覺得自己愚笨,從而對他有嫌惡之意,使劉虞獲益,故當時也不敢詳細詢問。

何為要將觀音像徹底打碎?

難道是要他去將某處的觀音像毀掉?

何又為天下都不必再有觀音了。

他雙手扶著膝頭,焦慮到嘆著氣不斷拍打著。

總不能是要效仿北周的滅佛,預備開啟一次滅觀音的浩蕩之舉。

眼見命令下達四日,自己還未有行動,惟恐女皇會動怒,覺得他實在無能,所以在無奈之下,崔如儀倉促做了一個決定。

他舉手命從弟崔叢來到身旁,附耳竊言。

*

不過兩日,崔如儀與崔叢分別率人將洛陽四百八十座佛寺中的凡是為觀音所塑的像都悉數毀盡的消息,很快被公開宣揚開來,引起天下人的驚愕與嘩然、轟動,並使得佛寺中的部分佛僧及當時在

寺中進行參佛活動的庶民與他們直接起了沖突。

褚清思從居室盥洗妝飾而來,人才行至幾案後方的席上,還未曾來得及屈足坐下,便見甲士來到堂上,拱手與自己上報近幾日洛陽所發生的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崔如儀兄弟二人在摧毀佛寺中的觀音像。

她聞言後,默默屹立在原地,整個人都失去了反應的能力,恍若是愕然於斯,情緒停滯片刻才擡起眼,視線越過堂上的人,不知在望何處。

或許是遠望中庭,又或許是更遠的地方。

是那無數的佛寺。

是那些被毀的觀音像所在之處。

是佛僧、信眾與崔如儀等人發生沖突的場所。

垂手恭立在其旁側的隨侍悄悄看去,忽然覺得女子居然就猶如甲士口中所言的那些佛寺中的觀音像一般。

仿佛她就身處其中,那些被人砸碎所掉落的碎片也散落於其四周。

只不過,站在這裏的女子是完好的,無絲毫損壞。

褚清思的視線稍稍往身旁一移,好像在看那些並不存在的觀音殘骸。

隨侍略加思索,猛然想起女子就曾被女皇賜“觀音”為名,而崔如儀當下舉動這麽明目張膽,只能是...遵命而為。

倘若崔如儀是奉女皇之命在行事。

那毀去所有的觀音像是否象征著...是對女子的一種震懾,並且在警告女子,又大概是欲要令其徹底下臺。

經過少頃緩沖,褚清思從前面過於悲情的情緒中抽離,往下跪坐的同時,眸色也瞬間轉變,隱約夾著厲色,鼻間亦嗤著輕笑一聲。

女皇是個殺伐決斷的人。

此舉對婦人而言,不僅毫無意義,並且實在太過優柔寡斷。

她為婦人起草詔書幾載,以她對其的了解,知道那人的命令絕非只是摧毀洛陽的觀音像那麽簡單。

崔如儀還是太蠢了。

他還是沒有領悟到婦人真正的命令是何意。

顧及女子的脊背上尚有前幾日未痊愈的笞傷,隨侍趕緊將憑幾移至到坐席的右側,供其憑扶。

因受傷而消耗諸多氣血的褚清思亦順勢將身體稍傾,小臂置於與自己腰肌齊平的幾面,依然什麽都不曾言語。

隨侍見狀,在旁謀策道:“是否要遣人去與褒王、平樂公主商量一二。”

畢竟女子的下臺,對於他們二人而言也絕非是好事。

至少,目前不是。

褚清思循聲淡瞥一眼,然後搖頭輕笑,註視著那璀璨奪目的鎏金多枝樹燈:“你覺得太子詢是如何被賜死的。”

李阿儀連自己的長兄都不能救下,又如何能在將來的某日救她一命,這也意味著李阿儀再受寵愛都不能影響女皇的決定,否則很多人都不會死了。

婦人的母愛是強勢的。

只會給予她想要給你的。

平樂公主李阿儀也的確是受母親寵愛,但這份愛只夠保全她自己。

隨侍想起當年的事情,立即噤口。

褚清思獨坐須臾後,忽緩緩翻過手,以掌心朝上,仿徨望著為女皇起草、處置過無數公文的手指。

即使早已預料到有如今,但當君臣二人真正走到今日這步的時候,她內心依然還是會感覺到有些難過,畢竟曾經自己是真心對婦人有過子女那般的孺慕之情。

可她後來漸漸明白,婦人雖喜歡自己,卻也只是將自己當成了一只被豢養在神都苑的青鹿。

這只“鹿”可以在神都苑中隨意奔走、玩樂、飲水,然一旦有任何意圖往苑外的想法,那婦人亦絕不會留情。

褚清思吐氣擡眼,摒退顱中所有的憂思..及那些毫無必要又多餘的感情,若問幾年來從女皇身上學到了何事。

這便是其一。

在應當狠心的時候,就要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

不要心軟,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人。

褚清思舉起隨意平置於破裙上的左手,與從憑幾自然垂落的右手手指勾纏著,動作間都是心不在焉。

如果她不過早籌謀,等來的只有死。

而婦人即使不再是皇帝,也絕無性命之患。

這局,她必須贏。

*

在某種意義上,洛陽與長安並列國都之位,而自高宗起,洛陽的政治意義逐漸超過長安,直至女皇即位,以實際行動坐實。

因此洛陽所發生的一切,長安的人皆會密切關註。

特別是在褚清思提前將褚持善送回長安後,如此倉促並異常之舉,更是引起崔昭的警戒,她於當日就向崔仲言明,提醒其近日要更為頻繁的註意洛陽方向的一舉一動。

除此之外,崔昭私下也命人密切關註著。

而才不過兩日,果然有消息傳來,並從豪奴口中聽聞洛陽諸多佛寺的觀音像皆被摧毀,甚至連石窟中的觀音壁畫都未能幸免,盡數被人用短刀割下。

頃刻間,洛陽便傳出女皇欲發動滅佛運動的流言。

可與崔如儀不同的是,崔昭立即就憶起昔年在洛陽家中的事情,那時君舅褚儒也在,談及有位太子妃以觀音為名。

這也絕對不是流言中所傳的滅佛運動,昔年在女子的謀略之下,婦人以第五尊佛的身份重新建立並維護其統治,豈會自斷根基。

她很快聯想到了女子身上。

因為褚儒突然言及那位太子妃,是因女子那日被女皇賜字“觀音”。

崔昭猛然擡頭,再也不能安坐,匆忙起身,原本柔順散在坐席之上的間色裙也因此顯出幾分淩亂。

她往堂外走去,聲音嚴肅:“命人預備車駕。”

於甬道跪坐,手執攤開的竹簡,正在跟隨女師學習《尚書》的褚持善聞聲轉頭看向從堂上匆忙走出以致身姿不覆平時莊嚴的婦人,心中一緊:“阿娘,洛陽是不是要發生大事了?”

自那日被女子遣送回來,身為門閥子弟的她即使年歲小,但也因耳濡目染,早已隱約察覺到四周的一切都開始有所變化,再加之阿娘這幾日頻頻遣人往長安去,且外大父他們也極少再與自己玩笑,每次去外大父家中都看到他時常與人在會面,表情看著十分嚴肅,令人心中戰栗。

崔昭停下,此時已無心安撫幼女的她,僅是用言語隨意搪塞道:“阿娘要去與你外大父他們商議事情,佛彌安心在家與女師溫習,不可懈怠。”

少時,隨侍來稟:“娘子,車駕已在家門前。”

未等褚持善繼續追問洛陽的事情,崔昭便已疾步從中庭離開。

*

在女主人的厲聲命令下,馭夫駕著車一路來到了與從前的褚儒同有丞相之權的崔仲的家門前。

崔昭一手拂開帷裳,彎腰下車。

其足所穿的翹頭履直入華麗的屋舍。

而在崔家宏闊的華堂之上,已有賓客跽坐。

崔昭看了眼。

是與從父崔仲同在朝中為官的杜嶺。

此人也勉強算是從父的門生,昔年因得到崔家助力才被先王重用,官任九卿之一。

深谙禮數的她自知此舉過於冒犯,立即遵禮

朝北面行禮:“不知兒可否有攪擾到從父會客。”

崔仲循聲望向堂上,藹然一笑:“無礙。”

身為清河崔氏在朝廷權力最大的人,崔仲雖非家中最長,但能力遠超其餘手足,十餘歲就已能在天子身旁,為其治理國政提出自己的見解,所以他也幾乎能夠裁決崔氏所有的事務,以及家中子弟從少時起就皆是他在親自教導。

兄長、幼弟之子女與他的關系更為緊密。

而崔昭的阿爺等人多數都任職在外郡,未在長安、洛陽兩地。

很快崔仲便變得嚴肅,問道:“洛陽有尺牘來?”

近三月以來,因褚清思身份的特殊性,他們與其的往來幾乎都是通過自己這位嫁去褚家的從女。

如今見她突然前來,崔仲自然也下意識以為是如此。

數載的悉心教導與愛護,使得崔昭視崔仲如親父,相處也並無諸多禮儀限制,所以當下她亦能搖著頭,同時又邁足往右側走。

屈膝坐下後,才言:“是洛陽出了事。”

崔仲的頭顱也偏向堂上一側,與杜嶺互相看了眼,二人眼中對此都沒有任何的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知曉。

而崔昭察覺到這麽一點的異樣。

她只思索了一瞬,立即就篤定道:“從父,你們有事隱瞞我。”

崔仲也並未有心要遮掩,畢竟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步,他們所有人都成局中人,命運息息相關:“前兩日有消息從洛陽宮傳來。”

杜嶺見崔仲突然沈默,知道是老翁在得知離世好友之女的遭遇後,心中對好友有愧,更是心疼,難以再說下去。

於是他開口接過其言語,繼續向崔昭解釋著:“褚昭儀跪在甬道受了笞刑,那日離宮以後再未出過家門,亦無人登門侯問,與女皇也毫無往來,洛陽宮至始至終都未有宮人代天子去褚家看望,且洛陽一切政事也不再有她的參與。”

雖然這是發生在洛陽的宮城中所發生的事情,可他們只要想要知道,簡直是輕而易舉。

崔昭也馬上就意識到了這短短數字中所蘊含著的深層涵義:“那是否就表示觀音已經不再受女皇的寵愛,甚至是觸怒了女皇。”

她心中愈益驚惶,無法停止地說著自己的推測:“那崔如儀兄弟兩人近日在洛陽的所作所為更是說明女皇心生要鏟除觀音之心。”

杜嶺沒有出聲回應。

因為他們在得知這一消息後,再與洛陽佛寺的觀音像被大範圍摧毀一事相聯系,也是這般猜測的。

兩件事發生的太過相近,無人不會如此想。

崔昭卻仍還是不能接受,她看向始終都不發一言的從父:“可分明之前還未有任何的異常,女皇待觀音依舊如初,觀音也依然可以自由出入洛陽宮,並接觸政事,起草文書,為何突然之間事情就轉變得如此之快?”

杜嶺代崔仲答道:“事情本就瞬息萬變,更何況是天子的心,清晨還笑容和煦,黃昏就可能目呲牙裂、伏屍百萬,而且..聽聞當天秋官侍郎周俊及趙王還在女皇面前說了什麽,這幾件事情都與褚昭儀送褚小娘子返回長安發生在同一日。”

然自己送女兒去洛陽,所為的是那件事情。

崔昭不得不據此作出合理懷疑:“難道是女皇發覺了...我們...”

崔仲嘆了口氣,溫聲喚其字,警戒道:“僧尼,慎言。”

崔昭垂下眼,聲音未斷:“可若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必須提前,否則將有更多人受牽連,周俊與武有祠都絕非善人。”

崔仲果斷否決:“一切尚未籌謀完全,並且洛陽局勢也不曾探查明確,究竟是發生何事也僅是我們的猜測,無論如何眼下都還不能輕舉妄動。”

老翁語重心長地以此事教導道:“你要記住無論何時、何事,先驚慌者,未動已輸。”

崔昭疾言:“可觀音...”

望著從女焦慮的神色,崔仲遞出一張帛書:“這也是我剛收到的。”

崔昭身側的跪侍之人見狀站起,舉手接過。

而後又退後到原地,低著頭,雙手平舉向前。

崔昭平覆好情緒才拿來閱看。

是從洛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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