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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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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看。”

幾日之後,楚王、漢壽王及平樂公主皆乘駢馬高車入上陽宮。

幽禁已久的太子李詢也走出了宮室。

然身後依舊還是有千牛衛跟隨。

他走入上陽宮西面的夾道,來到神都苑。

此處苑囿在前朝的時候,北能接邙山,西抵伊闕,而東能到龍門,然自高祖與阿翁立國後,雖範圍有所減少,但仍是天下最為壯觀巍峨的苑林。

這裏洛水、谷水同時流經,植林養牛馬。

並且還存有漢代遺風。

不僅以丘陵為城垣,且松木高柳,另建多處互不幹擾的宮室,高樹成林,同時也青鹿成群。

而在臨谷水的草地上,一座屏風立在方位以北,執掌天下的婦人就坐在屏風前,頭戴漆木義髻,身上是紅色聯珠獅紋半臂。

數位宮人跪坐身後,執長柄腰扇以障塵。

東西兩面的幾案則彼此相距數步,女皇的其餘三位子女皆已經列席,他們的侍從、隨侍被留在百步之外。

褚清思也因其“後妃”並侍立女皇左右的身份得以參加,她就跪坐在席坐北面的女皇的右側,看著李詢走來。

那日經過勸諫,有心寬容的女皇在遲疑三日之後,最終決定以重陽之名召見子女,並選擇在神都苑中舉行這場久違的家宴。

暮秋九月已經逐漸寒冷,並不適合在宮室外宴飲。

一切都是為了能讓幽閉宮室多日的李詢散心。

當下也是日中,陽光最為熾烈。

即使在上襦外僅繞有披帛,亦不覺得嚴寒。

父母之愛子,無論是帝王或庶民皆為人,其心並無不同。

李詢在中央正立,並拱手向婦人:“阿娘。”

僅此一聲,女皇嚴肅多日的寬眉逐漸舒展,和藹笑言:“去西面與你小妹席坐吧,她最想念你,這一月已經不知到上陽宮與吾說過多少次。”

婦人以如此輕松的語氣說出了子女所承受的災難、痛苦。

可也無人敢多言。

西面比東面更為尊貴,最受父母疼愛的長子與小女就坐在西面。

平樂公主李阿儀聞言,委屈控訴:“可阿娘一點都不疼愛阿儀。”

數日來,她都堅持不懈地謁見阿娘,即使自己已是三十歲的人也將撒嬌、美言用盡,但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以往諸事都應允的阿娘心軟。

只是與她其餘兄弟不同,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表達。

若是太子及楚王敢有半點怨言,等待他們的是被加以政治的罪名。

這是平樂公主永遠都不能夠明白的事情。

看著清瘦很多的胞兄,李阿儀無奈嘆息,小聲道:“長兄,我終於見到你了。”

李詢自然也珍愛親情,如以前那樣寵愛比自己小的弟妹:“你已是成昏的人,孩子都有了,怎麽還像兒時那樣與阿娘撒嬌,難道不怕他人笑話?”

李阿儀橫眉嗤笑:“武陵儀都不敢忤逆吾,那些武氏即使再受阿娘寵愛,可終究吾才是阿娘的親子,何況今日是重九,你我身為兒女最應事親,讓父母怡樂,長兄你就與阿娘說說好話,阿娘會將你從甘露殿放出來的。”

望著小妹安於享樂的神情。

李詢頷首:“阿儀放心,吾會的。”

見他們兄妹相親,想起自己長兄的褚清思移開視線,眸底隱有淚光。

李詢身為家中長兄,率先舉起酒樽,側身遙敬婦人:“阿娘大病三月,終於痊愈,兒雖已命人在龍門為阿娘造窟供奉,但逢重九之日,兒還是祝禱阿娘身體強健,福德具足,永無災鄣。”

褚清思擡眸。

最後兩句是昔年女皇為他造像供奉時的疏文。

當下說出無疑不是證明,他還記得阿娘曾經為自己所付出過什麽,並會始終銘記。

這也意味著他對母親的示好。

女皇聽出,所以欣然一笑:“在重陽能得佛奴此言,阿娘已足矣。”

次子總是容易家中被忽略的那個,楚王李照的性情也因此有些畏怯,見此狀況,迅速乘勢祝頌:“兒也祝禱阿娘萬歲。”

比起長兄,平樂公主對這個僅比自己大兩歲的二兄也多有不喜,覺得他身為帝後之子,性怯實在有失風範,所以始終都呼其名“照”,但到底與她是同胞兄長,若他人有所詆毀,她亦會憤怒到從驪山離宮乘車趕回國都。

有兩位兄長在前,李阿儀也出言祝禱:“長兄與照都已為阿娘祈了健康,兒就只好祝禱阿娘的雙眼如朝陽常明亮。”

女皇暢懷笑道:“就你從小到大都最愛與兄弟不同。”

漢壽王是最小的,與帝位之間所隔的是兩位兄長,言語間也只比其姊多了幾分謹慎。

褚清思亦執起酒樽,為當下的柔情再助溫:“觀音的父母皆已離世,見太子、公主及諸王與陛下其樂融融,心中亦想起父母,所以觀音也借此重陽永祈陛下長樂與長壽,永不失今日之樂。”

婦人有

多久未能如此純粹的享受親情,如今就有多愉悅:“永不失今日之樂,吾喜歡這個祝願。”

“觀音。”

“起草詔令,命天下各州裏正為六十以上老人請醫師診治身體,若有疾病者,當即醫治,一切錢帛皆從中央出。”

褚清思頷首,回答的同時,雙腿也欲要先後站直:“兒這就去。”

婦人伸手,輕拍了下女子的肩膀:“不急。”

褚清思又重新跪坐好。

幾個人各自向母親祝重陽酒以後,家宴才正式開始。

宮人將早已烹調好的飯蔬獸肉放至眾人的幾案上。

朝西而望的婦人忽然猛皺眉,厲聲斥責:“佛奴難以消化肉食,難道你們不知?”

身弱之人,飲食上也需註意。

否則極易不適。

褚清思一低頭就看見自己面前的案上也有。

只聽女皇又凜然道:“觀音也不能進食,命皰廚重新烹調易消化的獸肉。”

宮人惶恐的迅速將肉重新放回手中的漆案,躬身退步,前去不遠處的宮室。

*

進食未半,平樂公主談及剛得一子的漢壽王不會抱孩子,惹得稚子號啕。

女皇低頭咽下口中嚼爛的青葵,喉內發出一聲笑。

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笑弄得措手不及,不敢再出聲。

惟有李阿儀急中生智,望向對面:“惠,你看阿娘都笑話你了。”

李惠想要應和,但張口卻無聲。

數年的親情與母愛早已被權力腐蝕的面目全非。

李阿儀也不免忿忿,少時她常帶惠一同玩樂,兄弟之中與她是最不畏懼阿爺阿娘的。

褚清思轉頭看著跪侍在左後方的宮人。

不需任何言語,宮人立即膝行將女皇的銅樽用酒填滿。

為緩解氣氛,她緩聲言道:“陛下要笑漢壽王也應咽下再笑。”

李阿儀笑著望向女子,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激。

女皇擺手,隨後又搖頭:“吾還記得你們長兄剛有自己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比惠還不如,他看著那繈褓中小小的一團,甚至都不敢親手去抱。”

李詢咳嗽幾聲,為自己辯解:“照、惠他們剛有自己的孩子時,也不敢伸手抱。”

女皇釋出幾分慈愛,回憶往昔道:“可你小時候分明還抱過你的這幾個弟弟妹妹,比你阿爺還先抱在懷中,那時你們阿爺因此戲言‘詢若有子,必是慈父,而非嚴父’。”

在驚愕之下,李惠也終於有幾分幼子的放縱:“我居然還被長兄抱過!”

李阿儀嗤笑:“長兄比你我年長,抱過我們有何可驚奇的。”

繼而,她又言:“不過還有一事,照與惠都不知道,長兄有日從深夜中醒來,忽然大哭著要找爺娘,為此驚嚇得宮室眾人都手足無措。”

“那時長兄都已經九歲了。”

聽到這裏,女皇的笑意有所減淡,內疚滿溢而出:“因為吾昔日為竇夫人哀慟過度,以致將詢誤關在宮室而不知,所以你們長兄從小就畏黑。”

從來都不知道這段往事的李阿儀立即噤聲。

曾親眼看到母親是如何悲痛的李詢心中恍若被針刺,終是不忍勸道:“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阿娘不必再提,何況畏黑也並非是大事,數載來,兒身邊的宮人都時常謹記要將宮室點亮。”

褚清思目睹著親情的覆燃。

她望向遠處的青鹿,抿唇而笑。

*

黃昏將至時,風越來越大。

平樂公主李阿儀提出重九理應登高。

於是一行人又離席,漫步在草地,走到丘陵之上。

看著都已成家成室有孩子的四個兒女。

女皇感概:“觀音,吾今日很開心。”

褚清思艱難在風中行走,纖細的身體幾乎被完全裹挾,聞聲停下:“陛下開心就是重九之日的意義所在。”

女皇欣慰望向前方。

她的孩子們都還在身邊。

而一看久,在自己眼中他們也都變回了兒時的模樣,互相追逐玩樂。

*

登高之後,他們又從夾道回到上陽宮。

楚王李照、漢壽王李惠皆乘馬離宮。

平樂公主則留居仙居殿。

至於太子李詢,依然是回到甘露殿。

褚清思也要乘車歸家時,甬道上已經有一人在等著。

她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在此送走兩位兄長的李阿儀雖然口中是在答謝,但脊背不彎,姿態傲然:“多謝褚才人為吾長兄求情。”

過去一月,她都不能讓阿娘心軟。

不用多想就知道面前這位褚才人的功績是最大的。

褚清思微低頭:“公主言重。”

李阿儀揚起與女皇相似的眉眼,擦肩經過時,言道:“以後褚才人喚吾四娘即可,天下能喚吾四娘的可是少之又少。”

這是身邊的親近之人才能稱呼的。

褚清思看著走遠的女子,轉身上車。

剛回到家中,她便將今日的事情書在竹片之上,同樣是如之前那樣遣家信送去長安給大嫂崔昭。

隨即,又再次寫下一封帛書。

將其疊好,褚清思搭著披帛走到居室外。

*

而遠在伊州,與突厥的戰爭已經有所停滯。

李聞道率數人騎馬從前方的大軍營地趕回牧馬場。

原本應該於庭州親自領戰的高梟也剛好抵達。

“李侍郎。”

李聞道循聲看去,當即就放棄要先回居室沐浴的想法,沈聲道:“去堂上再說。”

因為戰事已經幾日都未曾有過重大進展,派遣斥候來也總是不能將事情說清,於是高梟只好親自乘快馬來。

來到堂上,年長且有諸多戰爭經驗的高梟也毫不客氣的發問:“李侍郎,難道我們就一直這樣與突厥如此僵持下去?”

李聞道笑:“那就要看阿史那溫要為自己和突厥選擇何種走向與結局了。”

交戰多日,高梟早已熟悉當下的這個突厥王庭及突厥可汗:“阿史那溫自然是想要迅速從庭、伊二州抽身離開,畢竟他們的戰爭補給比我們更難獲得,但李侍郎的多個謀策聯合在一起之後,他就註定走不了,要被困在此處。”

李聞道走向戰爭剛開始時,命人在此所擺設的一張大漆木案。

他站在北面,伸出幾指向某處:“若是在此地設立都護府,常年屯兵以萬,便可讓庭州及天山以北的區域永久受我朝庇護。”

高梟雙眼瞬間精神,握著腰間的佩劍劍柄,看著上面聚沙所成的城池,尤其是那座隆起的山脈:“你想要經過此戰就直接將天山以北都掌控在手中?”

李聞道不曾給出肯定的答案,只是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漆案邊:“

如今勝敗還未分,先在心中想一想也未嘗不可。”

高梟內心卻早已因此沸騰,拱手為自己立下軍令:“李侍郎放心,某必會讓突厥王庭的兵力深陷在庭州。”

李聞道望了眼,神情並無波動,嗓音中也含著濃重的疲困:“高將軍先去休息,不急在一時。”

留下此言,男子轉身離開,走回居室。

*

然剛從浴室出來,他在洛陽所布置的部曲也出現在牧馬場。

“郎君。”

“娘子..”

李聞道停下擦發的動作,緩緩看過去。

不知為何,部曲出於下意識就知道男子是不悅自己再稱呼其為娘子,迅速改口:“褚才人從洛陽來的帛書。”

自從褚小娘子知道他們郎君幾年來都在遣人斥候她的情況以後,如今不管有何事情要找男子都不再遣自己的人來,而是命他們送。

給人一種..有不需代價就能命其行事的部曲卻不用是傻子的感覺。

李聞道哼笑一聲,垂下眼。

“不看。”

部曲將雙手敬奉的帛書收回,因不明郎君與褚才人當下已是何狀況,躬身詢問:“那不知是否還要繼續斥候褚才人。”

擦了幾下頭發,即使還未幹,李聞道也沒耐心的直接將沐巾扔在衣架之上,伸手將黑氅搭在中衣外,沒有任何遲疑:“繼續。”

隨即他走向劍架,把隨身的佩劍放上去,語氣意味深遠:“反正她命令你們都已經如此順手了。”

部曲叉手稟命,隨即右腳往後退了一步。

李聞道淡瞥一眼,冷冽道:“帛書放下。”

部曲楞住,男子如此反覆是從未有過的,所以為了不觸犯男子,以最快的速度放在幾案上後,立即驚惶地退步離去。

李聞道走過去,彎腰拿在手中,然閱至一半就自我嘲弄著直接丟下,仿佛是在憤怒自己剛才一時的心軟。

但很快,他又嘆了口氣,再親手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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