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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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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是故意的。

茂盛的牧草隨著風在擺動。

而於地勢較高的一處,營建有宮室。

被塗以黑漆,看著莊嚴巍峨。

在宮室的四周則樹以藩籬,周長至少有數百尺。

堪比一小城。

披硬甲、握刀戈的士卒就衛戍在門口。

且在藩籬之外,還有群馬在不遠處的河邊低頭食草,掌養馬芻牧的數名圉人亦穿著缺胯袍分散開來,形成圍繞之勢。

陸深跪坐在草地所鋪設的長席上,頭頂有遮蔽烈日的高棚,神情看著憂心忡忡。

為了替阿姊探明蘇木河的走向,他沿著河邊騎馬一直往西北走,可在途中,便莫名其妙被一群士卒攔住,最後帶來此處。

看這裏的擺置及房室之大,應是與朝廷相關。

但至今都無人來詢問。

幾刻之後,才終於有一個頭裹皂色軟巾的小吏端著陶碗前來:“夏日炎熱,郎君請先飲乳酪。”

陸深已經無心於寒熱,簡單看了眼案上的乳酪,便迅速擡頭去看面前的人:“不知我可是有何處觸犯了朝廷威儀。”

小吏垂手笑道:“郎君不必憂心,我們已遣人去尋郎君的家人,待他們家人前來,我們確認了郎君的身份,你便可與家人離去,還是請先飲乳酪,以慰炎日。”

陸深失意低頭,宛若是被捐棄於此的草駒。

但忽然,衛戍宮室藩籬大門的士卒高聲道:“有車朝這駕來了!”

陸深聞聲,欣喜的擡頭看去。

遠處綠茵中,有一駕車停下。

車前的帷裳被風吹開。

結發為螺髻、挽著素色披帛的女子被一穿著甲胄之人扶持下車後,獨自進入牧場的大門。

因為在草原,即使建有宮室,視野也十分開闊。

所以陸深很快便認出女子,騰地站起身來,止不住的高興大喊:“阿姊!”

而在某處宮室中,一只泛著玉白、手背上青筋若隱若現的手以長指輕輕敲擊著漆木的憑幾。

若不是被卒士以戈相阻,少年或許早已跑到女子的身邊。

隨即,那名女子便進到視線之內。

她越過卒士,纖細的手握住了少年的雙臂,將其上下看過,隨後眸中才逐漸有了光亮,對面前之人嫣然一笑。

宮室中的那只手敲過這最後一下,不再動。

見到陸深身體無傷,褚清思轉身看向小吏:“請問..”

可她剛出聲,小吏便恭敬叉手:“望娘子稍等,仆這去請都護前來。”

都護?

高梟將軍。

褚請思愕然而視。

掌管牧場的應是牧師,為何要去請都護。

都護在這裏。

那男子...

她望著小吏離去的方向,神色恍惚。

因在外,居所不定,宇文阿兄也不能寫尺牘告知都護府如今的情況。

陸深小聲開口:“阿姊,我是不是闖禍了。”

褚清思笑著搖頭:“我是你阿姊,又比你年長,所以保護你是我的職責,何況此事與你也並無關系。”

她內疚道:“乃我的錯。”

是她遣少年去看河流走向,故才有此一事。

陸深剛想寬慰女子。

沈重的步履聲傳來。

二人一起看去。

“你便是這孩子的阿姊?”高梟雖是武將,但一旦卸甲,身上並無殺伐的氣勢,極似谙熟經典的儒生,見到來人是一女子,年齡尚未及自己半數,還透出一股尊長的和藹之氣。

褚清思知道眼前之人誤以為自己與少年乃親姊弟,她亦也不願以官職示人,那樣只會牽扯出無數的麻煩,遂出言默認:“妾是,不知我阿弟是否無意犯下何罪,若是,妾不敢偏袒辯護,只是請求都護看在這是他的無心之過,勿要加重刑罰。”

高梟無謂的擺了擺手,也並未將此地是都護府用以養馬的事情而藏匿,直接告知:“刑罰是用於罪者,郎君此事也難以稱之為罪,只是此處為豢養馬匹的牧場,戰馬之事極為重要,若是這些馬出事,待戰爭一起,將會無數人喪於其中,望娘子以後能夠管束家弟。”

褚清思肅立頷首:“妾歸家以後,定會對阿弟嚴厲訓誡。”

高梟慨然嘆曰:“有娘子如此審察事理的阿姊,想必這位郎君也絕非是操行不軌之人。”

褚請思遂又謙卑地垂下頭:“高都護言重,只是妾的父母長兄從小教導所致,不知妾能否先帶著阿弟歸家。”

高梟笑道:“自然可以,可需要我為娘子與郎君預備車駕。”

他在安西有所威望,除卻戰勝克敵以外,還有便是不實行苛政,沒有繁重的賦稅、徭役,即使有牧民不慎觸犯都護府,也會諒解其無心之失。

褚清思搖頭言謝,伸手去牽陸深的手,當下就欲帶著少年離去。

然而身後卻突然響起聲音,語氣凜然,若長劍劃破平靜的水面:“恐怕娘子還不能帶他走。”

如此熟悉。

褚清思身體滯住,猛然轉身、擡眼,望向位於自己西北方位的房室。

因為戰馬的重要以及需要與西域的馬商商量買馬事宜,所以常會有官吏來此會客。

那裏便是用以議論公事的廳堂。

男子就負手站立於堂前。

一身玄袍,暗金的竹紋從左肩往右伸展。

他掀起眼,毫不躲避地與自己對視著,然而那雙漆眸之中,幽靜的沒有任何情緒。

有的只是上位者的淡漠。

她只看到了這個。

褚清思不禁失笑,居然毫無愧色。

她甚至開始懷疑陸深被牧場的士卒所擒,也是男子所授意的。

但意念剛起,很快又被自己所否決。

他剛到安西不久,且二人至今才會面,根本不可能知道少年是她身邊之人。

陸深生長在阡陌,唯一見過的中央官吏便是女子及其身邊的尉遲湛。

雖然畏懼,但也意識到男子的危險。

他不敢貿然開口,惟恐會危及阿姊。

可見阿姊神色有異,他又變得有些焦急,將手掙脫,站在了其身前。

褚清思望著少年的舉動,欣然一笑,隨後擡手落在他小臂,輕聲道:“待小深以後有了能力,再來保護阿姊。”

高梟看著兩人的舉止,以為是姊弟二人從未面對過如此狀況,因此而惶惶不安,於是開口為其緩解嚴肅:“李侍郎可是還有何事要詢問。”

陸深最後也選擇相信女子,但同時又伸手輕輕牽著衣袖,既是給自己、也是給女子以勇氣。

李聞道黑眸微瞇,視線落在少年的小臂上,女子的手就在那裏,他輕笑出聲,情緒莫測:“高都護難道不應該詢問此人為何要沿河流而走,又為何剛好來到牧場。”

褚清思再難保持心中的安寧,直接出言與其相對:“我奉天子命,想必不用與李侍郎稟報。”

高梟怔住。

跟隨的官吏也皆驚愕失色。

他們不知何時女皇又遣人來了安西。

李聞道喃喃:“天子命?”

見少年往女子身後躲去,二人的距離更近一步,其嗓音也逐漸染上幾分譏諷:“你是何人,居然能奉天子命。”

褚清思一時恍然,隨即意識到男子的最終企圖。

他是要逼自己承認才人的身份。

發覺身後少年有懼意。

她伸手輕拍了下陸深的手背。

李聞道的

目光也從此一掃而過,嗓音隨之淩冽:“私自探訪牧場四周地形,治以死罪也是應當。”

在男子的步步逼迫之下,褚清思來不及過多思索,憂心再如此交鋒下去,少年恐怕就會真的被他以死罪殺之。

她當下便屏息擡臂:“請高都護恕罪,我來安西多日卻未曾前來候問都護。”

不明其中屈折的高梟選擇靜觀,然見女子忽然請罪,頓時便顯得手足無措:“娘子何罪..”

褚請思隱下心中的所有情緒,已然出聲言明自己的身份:“才人褚觀音謁見高都護..謁見李侍郎。”

自己僅是四品才人,安西都護府的長官因為西域位置的特殊性而關系到突厥、吐蕃外敵,所以僅次於三公,能與尚書仆射同列併肩。

即使男子身為鸞臺侍郎,恐也未必能與高梟相比,但不同的是他被女皇加散官光祿大夫,因而與高梟同級。

然,他位近天子。

其意義便又非同尋常。

高梟雖是武將,可出身長安,不僅管理西域的軍事,還管理著西域的政務,能處置政務者就決定他絕對不會是那類愚蠢之人。

因而品級與天子寵愛相比,其心中孰輕孰重自然明白,所以數日以來對男子都虛心以待。

故一聽是那位女皇愛重到寧願饒其連坐之罪也不舍她與其父褚儒同死的觀音,即使品級有差,此人也仍舊會待之以禮。

高梟的眼睛在男子與她之間來回流連,然後大悟道:“原來娘子便是應讖誕生的觀音,為何不早與我言。”

昔年女子常在佛寺幽居,且還尚未出現在人前,二人沒有見過,便也就認不出來。

褚清思垂眸致意:“我來安西並非是為公事,只是為好友而來。”

但她也不曾言明那位好友是何人。

騎馬趕來的宇文勁剛好聽見,拱手上前:“高都護,泱..褚才人與我少時便一起在長安長大,我們已經六年未見,但她剛好奉命來到沙州為聖人監督大佛的造成,加之二地相距不遠,遂才在回洛陽之前來安西與我會面。”

高梟叉腰大笑:“原來褚才人的好友就是少弱,為何不直言。”

褚清思莞爾:“畢竟是私事,不便宣揚,亦不想因此勞煩都護府。”

高梟看向男子,似是欲化幹戈為玉帛:“雖然褚才人來安西無公事,但同為聖人行事,又是在我治下的安西,剛好李侍郎在,如今也已近黃昏,不若一同列席。”

褚清思欲要拒絕的時候,忽然想及高梟在西域舉重若輕的地位,不便開罪。

於是她的婉拒之言在口中變為“有勞高都護”。

李聞道眸中餘色也自深轉淺,轉身邁上堂。

*

堂上,依然是西域獨有的蔬食、肉。

且再未有先前的劍弩拔張。

褚清思與少年、尉遲湛同在西面。

宇文勁及其餘官吏在東面。

男子多是寡言,偶爾出聲回應幾句,甚至連視線都不曾再看向自己。

褚清思想,最好就如此到永遠。

待食畢,高梟出言挽留:“安西四鎮雖然已經從吐蕃手中拿回,但其實仍不安寧,於商路上常有寇賊出現,特別是沙漠中,且聖人又十分寵愛褚才人,若是才人在安西出事,待我回到洛陽也不知如何與聖人言明。”

褚清思起身,向北面見禮:“高都護可放心,尉遲校尉及其所率的玄甲武士乃是精銳,在外三年皆是他們護我安全。”

言已至此,高梟不好再開口。

李聞道則從始至終都未曾出聲,甚至早在女子之前就已起身離席,不見蹤跡。

褚清思離開前,猶豫頃刻,最終將心中不解之事坦然問出口:“高都護為何要將安西的牧場設在此地?”

蘇木河是天山山脈水量最大的一條河,但它也最不穩定,這就意味著河道並不固定,若是某年汛期的水量過大,將會淹沒這片草地。

高梟直言不諱的答道:“因為這裏距離龜茲、疏勒四鎮很近。”

隨後他又收起笑意,那股欲要建立武功的將軍意氣蘊藏於言行、眉眼之間:“離天山以北的庭州也很近,褚才人在羊皮輿圖繪下河流的走向,不也是為此?”

對此,褚清思笑而不言。

高梟不由嘆息:“所以褚才人還是隨我們一起走為好,否則今日的誤會還將會有。”

褚清思先是茫然,隨即澄明。

果然,那人是故意的。

*

宇文勁從席上離開,追上男子。

“拂之。”

李聞道在宮室停下,轉身看他。

與此同時,宇文勁篤定道:“今日那個少年是你有意命人去擒的。”

否則,陸深根本不至於就因出現在牧場四周而被擒。

且他與高梟同在安西六年,心中十分明白其性情是絕對不會做出此事來的。

何況因為這裏的牧草豐富,平時常常會有不知情的百姓將畜產趕至此處,但他們也只會好言驅逐。

李聞道聞言略一掀眼,仿佛不願為此事而自辯,未否認,亦未承認:“你覺得是,便是。”

宇文勁幾年前在洛陽便已經見識過男子的偏執,他異常確定自己所想就是真相:“你明知她在安西,但卻不遣人去找,因為你就是要讓她主動出現在你面前。”

李聞道的眸底依然是平靜的,邁步上階:“這只是你的臆想。”

見其堅決不認,仿佛不覺自己有錯,宇文勁情緒激烈道:“你難道忘了褚公!”

即使褪去昔年的愛慕,但數載的好友也讓他難以再看著女子悲痛:“她離開洛陽三年,中間還經歷了長兄的離世,如今看著好不容易已經恢覆如常,你就一定要她再直面痛苦嗎?”

李聞道再次止步在居室外。

餘暉從西面照來,使其身體的右側陷入幽暗。

他垂著眼,笑了聲,不徐不疾的幽聲道:“你以為她還能與我伯勞飛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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