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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更)弟子,求娶小阮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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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更)弟子,求娶小阮師妹

阮含星被牽引著, 走到床前。

她的手被王筠之握著,不讓她亂碰,“師叔在休息, 你坐在這裏等他就是。”

他把她帶到椅子旁,等她坐定,安撫好她後, 便默默退去殿外。

沒有視力的世界非常可怕, 似乎到處都潛藏危機,需要身邊的人多次強調才能安心些許。

她的確怕打擾他休息,所以在椅子上乖乖坐著, 也不敢亂動一下。

但她很想碰碰朝珩的頭發,還有他的臉頰。

她在半夢半醒間見過的, 她懸在空中見他滿頭白發,見他頰上毒紋已經蔓延半張臉。

師尊也一定很疼的。

該死的元清霜,她真想把她的蛇丹掏出來, 都怪她還是太弱。

還有該死的玉腰奴, 居然玩陰的,賤人, 賤人!她也是蠢貨,居然被他害成這樣, 還連累師尊至此!若是讓她再次遇見玉腰奴, 一定把一鏡星磨礪得鋒利無比,將這該死的賤人捅出一萬個窟窿眼才能洩憤!

元清霜應該把花燃盡種在玉腰奴身上,再獎勵他五族蛇毒各中一次!

越想越氣, 越想越難過, 再一聯想到朝珩的頭發和毒素,她又把自己氣得哽咽。

不敢哭出聲, 只好一哽一哽的抽泣。

忽然有人輕輕拽下她臉上遮眼睛那個帶子。

她楞了。

片刻,有帶著輕笑的聲音道:“眼睛都成這樣了,還哭,真是嬌氣的清梧峰小祖宗啊。”

她哭都忘了哭,只楞楞的,想張口,卻不知說什麽。

朝珩本就沒睡熟,有人來,有人哭,他夢裏都不踏實,便很快醒來。

然後就看見躺了許久的人坐在他身旁。

他的好徒兒,因躺了許久,臉上的肉消下去許多,身材更纖瘦,弱不勝衣,臉色蒼白,蒙著眼睛的布還沾著血。

不得不說,很像詐屍。

如果心理素質不好,恐怕此刻就要尖叫了。

朝珩把她眼上的布解開。

露出裏面毫無焦距的一雙桃花瓣般的眸。

這雙眸原本是常帶靈動的笑意,此刻的空洞,顯得很刺眼。

他難免皺起眉來。

他還沒開口,那雙空洞的眼卻似凝望他了很久很久。

那雙眼睛浮現了它從來沒有的神色,似是懵懂怔然、空茫大地落下的雪。

朝露落於碧葉,血淚滑落雪衣。

阮含星忽然又開始哭了起來,不是她剛上瑤山那種嬌嬌怯怯的流淚,而是真正的顫抖著哭泣,像是一口小泉被堵著泉眼堵久了突然放開,便不可收拾的傾瀉。

哭得雙眼通紅、毫無美感,哭得額邊青筋微突,哭得胸口上不來氣,邊咳邊喘又邊哭。

哭得那血水混著落下來,看得朝珩心驚肉跳,忙哄著擦。

朝珩不合時宜地想到在梁郡王府時那個秋日清晨。

彼時他看見她在楓葉紛紛中微笑,如今才明白為何他那時覺得那笑有些不同。

因為那很真。

不經任何修飾,自然而然的,是一個少女本應該因喜悅而流露的笑容。

那麽此刻,就是她本應該是這麽哭。

不假矯飾,因懼而生。

跳動的某一處忽然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疼痛。

一種十分陌生的感覺,隨著哭聲悄悄發芽。

阮含星哭著喊道:“師尊!阿姐已經不要我了,哥哥也已經不要我了!師尊,求您別不要我!”

朝珩嘆息,輕輕拍著她的背道:“我沒有不要你,我一直都想你回來。”

“不是的,不是的!”她猛然搖頭,“我知道師尊想要我回來,可師尊滿頭白發、花燃盡的毒已經爬上臉頰,你這樣才是真的不要我,如果你不要我了,以後又有誰能陪我?還不如讓玉腰奴把我拍死算了!”

“你……你眼睛能看見?”

“我的眼睛看不見,我的心看到了,師尊一直想放下所有,想丟下我,想有朝一日一走了之,想用你的命換回些什麽,對麽?你別走,師尊,為我活下去吧!我們都為彼此好好的活下去!”

朝珩忽然沈默。

她的淚就像瑤山雪忽然崩塌,綿綿不絕。

她的唇在顫。

她好想抓住眼前眼不見的影子。

所以她雖然虛弱,卻強撐著起來,跌跌撞撞地伸出手,不顧一切的抱住那個影子,那個影子的懷抱高大溫暖,那長長的卷發與她的鬢發相纏繞,那絲微微的癢此刻卻如此安心。

她在他懷裏肆無忌憚地哭泣,像要把十幾年來的憋悶苦楚都發洩出來。

“師尊,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我想回清梧峰釣雪鯉,想在小芳齋摘花,想和師尊去釀酒,想吃陳奶奶家的土豆,想吃蘇姑姑的手抓飯,想去梁郡王那裏吃蝦,我不想死,我還想和你去江國,你說的鵪鶉蛋和牛乳酥我都還沒吃到。師尊,別不要我,不要走,不要和他們一樣丟下我……師尊!我好想我阿姐,你們不要離開我,求求你們,小阮有什麽不好小阮都會改……”

她抱他得很緊,沒有絲毫的克制。

兩顆跳動的心靈,此刻只有衣衫的距離,熾熱滾燙,灼人灼己。

朝珩沈默片刻,將手輕輕覆上少女的發,將單薄纖細的她罩在自己的衣袖下。

“不會。”

他說,“我都會帶你去的,我不會走。”

她真得太害怕了,她說不出話,她能聽見他們在勸他放棄他。

她焦急萬分,害怕萬分,她在夢裏哭泣著、嘶吼著、求著,她害怕他們放棄她,她害怕朝珩把那些勸誡之語聽進去……

可是她也知道,從理性角度,放棄她是太正常不過的事了。

可他沒有。

師尊和阿姐一樣,都要她。

上官涵有寧煦,裴思星有鄭芳臣,鄭蘭卿有鄭家,芙菱有萬俟家,就連玉腰奴都有蛇族為依靠。

她什麽都沒有,所有人都想讓她死。

只有阿姐和師尊,就算別人都不要她,他們還是,站在她的身邊。

她在師尊身上,得到了阿姐同樣的愛。

可師尊為了救她,幾乎把命都給了她,她真怕,怕師尊變成下一個阿姐。

在輕哄之下,阮含星從嚎啕大哭變成抽噎著流淚。

朝珩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告訴她,不會的,沒事的。

他忽然覺得活著很重要。

在清梧峰,不知不覺中,原來他的命運已經和她連接得如此緊密。

他應該好好教導她,帶她再多體味體味人間百態。

起碼等她能完全獨擋一面時,那時,若是走了,也不晚。

活著吧,活著也挺好,起碼她不會哭得這麽兇,哭起來太難收場了,還是笑得好。

她應該笑得多些。

·

雪還在下,但沈蘭峰守著的人們臉上明顯都散去了一絲陰霾,卻也暗自隱憂。

瑤山已經經歷了方吟、李慕清之死,所有人的心裏都蒙了厚厚的塵,就連一向被認為瑤山之首的朝珩,都以那般形象出現在人前……可好歹,阮含星活了下來。

只不過,露橋霜林的線索確實斷了,玉腰奴也成功逃脫,江國蛇族潛伏得更深。

朝璟、朝瑛去看了看偏殿的情況,不欲多打擾,便回到正殿外,眾人見禮後,朝瑛說:“大家累了,都先回去歇息罷。”

鄭芳臣冷嗤,道,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累得諸人如此。說完便拂袖而去。

裴思星沈默,但表情也是如釋重負。

芙菱望著他,問道:“師兄,她已經沒事了,我送你回玄陽峰吧。”

裴思星搖搖頭,他走上前,對朝璟和朝瑛道:“師尊,師叔,我想……看看小阮。”

朝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小阮方醒,正和她師尊在一處,那邊有筠之照看著。人多了不好,讓她多休息幾日,就可以與你們相見。”

裴思星剛問完話,便接受到來自師尊朝璟的目光。

朝璟目光微瞇,笑意斂去,喊了聲:“玄陽。”

裴思星心中一跳。

朝瑛原本沒在意,此刻見掌門師兄面色不對,便也望去。

前段日子心都懸在朝珩和阮含星身上,沒有人發現裴思星有什麽不對,然而放松下來,凝靈一探,方是心中一驚。

自月昃境後,修士便要選擇入無情還是有情之道,所修功法不一,速度也不一。無情道是正統仙道,能邁入月昃境界的修士大多會選擇此道,在瑤山,靠有情道入日盈之境的唯有朝瑛一人罷了,可見有情難近仙。

而瑤山凡修無情道的弟子,身上都會有一道護體功法,喚作五蘊空。

這是道極純之功法,法力高強,對修行者要求亦高,一旦男破元陽、女失元陰,此功法便會化為烏有、消失殆盡。

他們自是施出靈力細察之下看出,修無情道的裴思星,已非元陽之身。

元陽破,何以修無情之道。

“你怎敢?”朝璟果然面色微沈。

但礙於有其他弟子,並未發作太狠。

然而掌門冷臉是極少見的,所以弟子們也都噤聲不語,心中卻在犯嘀咕。

反正遲早都會知道,此時正當其時,裴思星此刻索性直接跪下。

面對師尊師叔,他誠懇道:“弟子有負師尊教誨,願接受一切懲處。弟子鬥膽,懇請師尊,褫奪弟子首席之稱,讓弟子以裴家子的俗家身份迎娶小阮師妹。”

驚聞此訊,朝璟不言,還留在沈蘭峰的朝瑛、寧煦、芙菱皆是十分震驚。

不僅震驚於二人何時到了要結姻親的關系,更是震驚於裴思星此舉根本相當於自毀了二十多年努力得來的上好前程。

裴家是修界的千年世家,每一代都有化仙大能,而這一代,裴思星作為裴家長子、瑤山首席弟子,本來是悟道修仙最上乘的人選,而他也的確天資不凡。

裴家根本不缺繼承家業的普通修士,缺的是延綿仙緣的無情道君。

的確,並非無情道可成仙,然而無情道成仙百人,有情道堪堪成仙一人,幾乎不可能。

有什麽值得破道自毀的?

尤其是芙菱,她聽見這樣的話更是不可置信。

她一直都喜歡裴思星,所有瑤山弟子都知道,但她也知道她們不可能真得成為道侶。畢竟都是要肩負起家族重任、努力修仙之人,不能耽於兒女情長,所以她也不求什麽,只想多和他待在一起,作為親近的師兄妹也好。

她很煩阮含星總是去亂師兄的道心。

可她現在卻親耳聽到他喜歡的人,要放棄無情道,真得自毀道心和前程,只為求娶那個她不喜之人。

她不能接受。

還沒待她有所反應,從偏殿處傳來腳步聲,有兩人一前一後走來。

前面是面無表情的朝珩,神色已比上次從殿內出來要好些,毒紋也淡了不少,只是滿頭依舊霜色,依舊面無表情。

王筠之跟在他身後,低垂眉目,看不清神色。

峰上諸人一時更加寂靜無聲。

朝珩聽到了裴思星所說的話,其實他原本有一些話想說,可臨了,他只說了句:

“是你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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