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更）師寶女的小阮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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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二更）師寶女的小阮同學
驚雷如在耳, 面仍如平湖。
劍聖此話何意，眾人不敢多言，只能心中揣測。
朝珩說話的語氣不怒也不喜, 實難聽懂。
在朝珩面前，裴思星不自覺低頭一分，語氣誠懇謙恭, “弟子任憑師叔責罰。”
朝珩未回應, 只道：“她睡下了，我見這裏嘈雜，出來看看, 沒什麽旁的事，我就回去了。”
說罷, 便也不看他人，自顧自回去，只向王筠之輕輕頷首致意。
王筠之知自己也不必再回去了。
朝瑛看著峰上諸人, 對朝璟道：“師兄, 玄陽之事，我們去蓮華峰再議罷。”
朝璟頷首, 深深望了裴思星一眼。
朝瑛找了借口把其餘人等打發走，只她與朝璟、裴思星三人去蓮華峰。
蓮華峰主殿清雅寬闊, 蓮紋白衣的道君跪在玉階下, 姿儀仍似瀟瀟青竹，只是眉帶愁思，不似從前神韻明朗。
朝瑛站在他身側後方, 一雙美目含著擔憂, 望向殿上主位坐著的朝璟。
朝璟沈聲發問：“什麽時候的事？”
裴思星一路回來便在思考應對師長的措辭，如今既已下決心要迎娶小阮, 必承起責任，至於真相如何，也只有他二人知曉，於是他回道：“江國除蛇，弟子失誤，不幸為蛇族所傷，中了蛇毒，若非小阮舍身相救，只怕毒入骨髓，莫說大道，恐性命亦危。如若不能給小阮以名分，弟子愧對此番恩情。”
這番話說得沈靜，朝璟便知徒兒是深思熟慮過才說出來的。
“傷你的蛇，可是被你打死了麽？”
裴思星應是。
朝瑛熟悉醫理，聽聞後道：“如玄陽所言，蛇死則其毒無解，若無小阮，玄陽確實危矣。”她恍然了悟，“怪道阿珩說是你應該如此，你中毒的事阿珩應該是知道，所以如今毒清，你又求娶他的徒兒，他便想明白了。”
這樣說來，朝珩那沒頭沒尾的話是有了解答。
朝璟道：“蛇族除了蛇王和各族族長，其餘族人於修道境界並不高，只是善於藏匿和毒道，我們難一舉殲滅。如今玉腰奴加入他們，蛇族氣焰更盛，此次江國邊境之亂便是一個信號，假以時日，倘使他們真成了氣候，我們被施了這無解的毒，豈不是必有一番折損？”
要麽身死道消，要麽破元陽、進境受阻，都不是好結果。
朝瑛點點頭，“故而擒蛇先廢其毒腺，方才安全。”
“是弟子此次疏忽。”
“敵眾我寡、力有不逮也是難免，玄陽莫要太自責。”朝瑛安撫道。
朝璟聞言長嘆，他也並非真的要怪罪自己培養多年的親傳弟子，只是太過可惜。
他下階扶起裴思星，而後漫步窗邊負手而立，雙眸遠望：“玄陽，你可還記得，初登瑤山頂時，還是你爹帶你上來的，那時你才五歲，話還說不利索。”
朝璟一番話，將三人思緒都勾回多年前。
錦繡衣衫、玉冠束發的小公子，正是懵懂無知的年紀，跟隨父親的腳步，累得流淚地爬上瑤山。
那時的瑤山首席弟子是朝璟，那一屆的瑤山試煉由他負責。
裴家家主把裴思星交給朝璟，說：“裴家此代，此子最佳，萬望蓮華道君悉心教導。雖然此子自小嬌養，山上修煉清苦，道君無需憐惜，且放手教之、練之。”
裴家是修界千年屹立不倒的世家，代代有大能化仙而去，是真正的仙界鼎盛世家。
但到近百年，裴家不缺金銀財帛、不缺靈丹妙藥、不缺兵器術法，但缺真正的修仙苗子。
已然百年無化仙之聖。
據說裴家家中有一萬古蒼柏，可觀裴家後人是否具修仙之能。
有時十年有二，有時百年無一，近百年便是人才雕零之際。
那被定為修仙苗子的孩童，裴家會將他們送往當年最優秀的門派，且都必須修無情道，因為無情道是修界公認的修仙最快之路。一旦動情動意，破了元陽元陰，修行精氣不純，於修煉便有阻礙，離化仙更遠一步。
這些被欽定的裴家後人，生來就為成仙，生來就只能走這一條路。
裴家近百年，就出了裴思星這一個蒼柏認可的“苗子”。
裴思星剛來瑤山時，因著一些裴家傳聞，和他那時沒吃過苦的狀態，也聽過一些質疑和嘲諷。
譬如，“裴家之後，連我都打不過麽？真羨慕你有好爹，我只能自己一步步走上山。”
“被打趴下了就趕緊站起來，現在你可不是什麽金尊玉貴的裴家少爺。”
“男子漢哭鼻子，也不 羞，不知道的以為我怎麽欺負你了……”
嬌寵到五歲的貴少爺，忽然變成了在山上要砍柴練劍的弟子，總需要一段時間調整。
“那時玄陽總是自己坐在蓮華峰後山偷偷抹淚，看著讓人心疼。有次讓我遇上，還嘴硬說是風大飛沙迷眼。”朝瑛回憶道。
一晃眼，二十年過去，朝璟從蓮華道君成了掌門，裴思星也從小弟子變成瑤山首席弟子。
“玄陽，你為這漫漫仙途也吃過不少苦，聽完你方才的話，師叔和你師尊並不反對你迎娶小阮，這也是你應做的，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
一來，待他日你發現自己修煉之路比往昔有諸多阻滯時，莫要後悔，更莫要遷怒於小阮；二來，裴家家主那邊，如何交代，你可要想好。”
朝瑛眸中盛著幾分擔憂，輕輕拍了拍裴思星的肩膀，不知是寬慰對方還是寬慰自己。
若只是個沒有家世的首席弟子、孤身英才便罷了，可裴思星說到底，還有裴家長子這一層身份。
盡管修無情道後其實已與俗親斷了塵緣，但若棄無情道又娶妻，又不一樣了。
於裴思星而言，瑤山已是他真正的家，朝璟如嚴父、朝瑛如慈母，那生活了五年的裴府和裴家家主，早就成了腦海深處模糊的記憶。
“弟子……會和父親秉明的。”
此事以裴思星下山回府、首席之位由鄭芳臣暫代的結果暫時告一段落。
·
首席弟子換人、玄陽道君暫離山一事到底還是在瑤山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對於此事眾說紛紜。
有說裴家出事的，有說他有秘密任務的，有說鄭芳臣馬上破境大成的……但沒人將之與阮含星聯系到一起。
三朝自然不會宣揚，芙菱、寧煦等不是亂說話的人，而鄭芳臣雖然知情卻極其抗拒這個事實，也不會說。
知情人都知道，裴家並不好解決。
裴思星此去，成或不成，還要等他歸來再說。如今便大肆宣揚，對兩人都不好。
他走前再次找了阮含星，鄭重其事發了誓，說讓她等他回來，還給她送了一對清透的白底翡翠耳珰。
阮含星只是點點頭，並沒想太多。
蛇族根本不看重婚嫁之事。
她在沈蘭峰休養時，黏朝珩黏得緊，比當初第一次休養時黏朝瑛還要黏百倍。
阮含星因著瀕死時聽見的那些爭執，暫時除了朝珩和朝瑛誰都不想見。
眾人也只道她年紀小，孩子氣重，但也都寬容她重傷未愈之身。
只要阮含星睡醒來，喊一句師尊，就必須要有朝珩出現在身邊。吃飯要陪，喝藥要陪，散步摸道兒也要陪，若是找尋不見人、或是什麽不遂心意，嘴上喊著“求求師尊”，眼上白布就又要落下血淚來。
朝珩一邊罵她中了邪，罵她丟人，一邊卻還是縱容了她的依賴。
朝瑛心疼小阮重傷，也擔憂師弟身體，說：“阿珩你去旁邊歇息，小阮這邊我來看。”
朝瑛在時，阮含星不那麽鬧，畢竟朝瑛也為自己活過來出了不少力。她聞言也不反駁，就是什麽話都不說，咬著下嘴唇，那白布一點點滲出血色，悄摸摸流淚，一副忍著委屈不說可憐巴巴的樣子。
“服了。”
朝珩瞪她，但她也看不見，只能憋出內傷。而後，他只能對朝瑛客氣道：“師姐，這裏有我，這裏占地的錢，屆時我給你去人間和仙會搜羅一籮筐藥材首飾賠。”
朝瑛搖頭便走，“你倆不再惹事就好，好好待在這休息，就算我賺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療愈，起碼這兩人的基本生命力是恢覆了，她也不用在這日日守著，只要師徒都別作，她這個沈蘭峰琴醫也能放下好大的心。
而且她也聽明白了，小阮定是在病中聽到他們說的一些話，此時看見除朝珩外的人都還別扭著。人重傷後，心思常與前不同，多少敏感些，便放她們獨處，也許更好些。
剩下許多時日，直到年底，便都是師徒二人獨處，朝瑛偶爾過來給他們看診送藥。
阮含星待悶了，便對朝珩說：“師尊，我們下山去幹活吧。”
朝珩簡直要被她氣死，“祖宗，你現在這樣子下山，是你幹活，是活幹你？”
“我身上沒不舒服了，只是眼睛看不見。”
“你覺得自己行了，就出去把門外那棵樹上的葉子摘一枝給我，我就讓你下山。”
“……師尊，你一直牽著我手，別放開，我就能去摘了。”
“……”
“再憋，我會憋出病的，我們出去走走嘛，就只是走走。”
最後抵不住阮含星軟磨硬泡，二人想了折中的法子，只去到山下槐花村旁邊的鎮上走走逛逛。
·
鎮上恰巧是將迎元夕佳節，晚上有燈會，白天有集。
阮含星在集上吃了一路，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卻很靈，旁邊叫賣什麽玫瑰餅、肉夾饃、小酥糖、甘蔗汁……她都聽得見，她聽見了，就扯扯朝珩的袖子，對朝珩笑一笑，朝珩就帶她去買來吃，很是默契。
都是些尋常的鎮上吃食，但她好久沒能吃上了，所以甚是想念。
見徒弟從街頭吃到巷尾，朝珩不由道：“你吃慢些，沒人和你搶，吃急了容易克化不動，容易積食。”
“沒事的，師尊，我胃口好。”剛說完，她就打了個嗝，尷尬一笑。
集會的吃食基本都嘗了個遍，朝珩說：“出來一下午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他見她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吃飽了就要睡，唉，真是的。
不過現在能睡也是個好事，他總覺得她從前睡得太少，又睡得太不好，剛好這段時間都彌補回來。
誰知這丫頭片子自己搖頭，說：“好不容易出來，我還不想回去，師尊我還想看晚上的燈會。”
“？”朝珩無語，盯著她眼上的白布，問：“你怎麽個看法？你和梁郡王學的麽？”
“我可以聽呀，我聽聽熱鬧也很好，再說了，師尊可以給我形容形容那些都是什麽燈，有師尊在，我還怕看不到嘛。”
“……行吧，我看離晚上燈會還有一個時辰，你已經哈欠連天了，正巧到了河岸旁，你先去睡一會，醒了再看。”
阮含星點頭。
去河岸前，朝珩先去旁邊攤位買了許多木枝、竹紙、漿糊。
而後，二人才走到河畔，擇一寬闊處坐下。
“師尊，你方才買了那些，要做什麽？”
朝珩瞥她一眼，“沒錢了，做個燈，賺點錢。”
他們是修士，也不代表可以白嫖人間的東西，帶的那點子錢，也被吃完了。
阮含星又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嗝。
朝珩靠坐樹邊，拿起竹紙，“你睡吧，我來看看自己技術退步沒有。”
“師尊還會做燈？”阮含星問他，“等我眼睛好了，我也要學。”
朝珩拿明棠村的事調侃她，“我還會吹嗩吶，怎麽不會做燈。”
只是隨後又想到方家那件事，松快的心情又有些沈悶起來。
言語之間，他修長的指操縱起那些竹紙木枝，但她看不見，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過去時，頭慢慢歪在身邊人的肩膀上。
漸漸月上樹梢，天晴變天暗，藍青碧空被橙色染盡，陽光如燭的光暈愈發暗淡。
朝珩專心的做著手中的燈，靠在肩上的少女落在他脖上的發絲時不時帶來癢意，有時她睡不踏實，頭微微動一下，他以為她要醒了，便加快手中的進度。
天空盡染夜色，河畔蓮燈點起時，朝珩手中也停下手中的竹紙燈。
以在燈上寫了四句話為結。
阮含星悠悠轉醒，揉了惺忪睡眼後，朝珩往她手裏塞了個紙燈。
她輕輕摸著，摸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形狀，但又摸出來兩個短短的圓弧凸起，和一條長長的凸起，一處有幾道鏤空之處。
朝珩輕勾唇畔問道：“摸出來是什麽了麽？”
“老虎！”她立馬答道。
那是個粗糙簡單的竹老虎紙燈，裏面還沒燃起燭火。兩只小耳朵，一條長尾巴，肚子圓嘟嘟，額頭王字下的一雙圓眼畫得又可愛又威風凜凜。
只是阮含星只能摸出來，卻看不見。
紙燈另一面寫著剛勁鋒利的字。
朝珩將這燈遞到她身前，“你那天不是要我給寫你字麽，為師給你寫了。”
“師尊寫了什麽？”
“當時我給你一鏡星時，給過你一首詩，你還記得麽？”
原本朝珩沒抱希望，他這徒弟什麽都好，就是對這些詩詞歌賦沒興趣。
然而阮含星卻笑了，這首原本她是沒記著的，但他第二次和她說後，她就牢牢記住了，於是便道：“師尊寫的是：一鏡夜中水，碎開滿湖星。縱然難映天下碧，且照此方山河青。”
正與那虎身側面的字跡對應。
他說：“想做的事盡力就好，其餘的，平安快樂就好。”
她說：“好的呀，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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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聖此話何意，眾人不敢多言，只能心中揣測。
朝珩說話的語氣不怒也不喜, 實難聽懂。
在朝珩面前，裴思星不自覺低頭一分，語氣誠懇謙恭, “弟子任憑師叔責罰。”
朝珩未回應, 只道：“她睡下了，我見這裏嘈雜，出來看看, 沒什麽旁的事，我就回去了。”
說罷, 便也不看他人，自顧自回去，只向王筠之輕輕頷首致意。
王筠之知自己也不必再回去了。
朝瑛看著峰上諸人, 對朝璟道：“師兄, 玄陽之事，我們去蓮華峰再議罷。”
朝璟頷首, 深深望了裴思星一眼。
朝瑛找了借口把其餘人等打發走，只她與朝璟、裴思星三人去蓮華峰。
蓮華峰主殿清雅寬闊, 蓮紋白衣的道君跪在玉階下, 姿儀仍似瀟瀟青竹，只是眉帶愁思，不似從前神韻明朗。
朝瑛站在他身側後方, 一雙美目含著擔憂, 望向殿上主位坐著的朝璟。
朝璟沈聲發問：“什麽時候的事？”
裴思星一路回來便在思考應對師長的措辭，如今既已下決心要迎娶小阮, 必承起責任，至於真相如何，也只有他二人知曉，於是他回道：“江國除蛇，弟子失誤，不幸為蛇族所傷，中了蛇毒，若非小阮舍身相救，只怕毒入骨髓，莫說大道，恐性命亦危。如若不能給小阮以名分，弟子愧對此番恩情。”
這番話說得沈靜，朝璟便知徒兒是深思熟慮過才說出來的。
“傷你的蛇，可是被你打死了麽？”
裴思星應是。
朝瑛熟悉醫理，聽聞後道：“如玄陽所言，蛇死則其毒無解，若無小阮，玄陽確實危矣。”她恍然了悟，“怪道阿珩說是你應該如此，你中毒的事阿珩應該是知道，所以如今毒清，你又求娶他的徒兒，他便想明白了。”
這樣說來，朝珩那沒頭沒尾的話是有了解答。
朝璟道：“蛇族除了蛇王和各族族長，其餘族人於修道境界並不高，只是善於藏匿和毒道，我們難一舉殲滅。如今玉腰奴加入他們，蛇族氣焰更盛，此次江國邊境之亂便是一個信號，假以時日，倘使他們真成了氣候，我們被施了這無解的毒，豈不是必有一番折損？”
要麽身死道消，要麽破元陽、進境受阻，都不是好結果。
朝瑛點點頭，“故而擒蛇先廢其毒腺，方才安全。”
“是弟子此次疏忽。”
“敵眾我寡、力有不逮也是難免，玄陽莫要太自責。”朝瑛安撫道。
朝璟聞言長嘆，他也並非真的要怪罪自己培養多年的親傳弟子，只是太過可惜。
他下階扶起裴思星，而後漫步窗邊負手而立，雙眸遠望：“玄陽，你可還記得，初登瑤山頂時，還是你爹帶你上來的，那時你才五歲，話還說不利索。”
朝璟一番話，將三人思緒都勾回多年前。
錦繡衣衫、玉冠束發的小公子，正是懵懂無知的年紀，跟隨父親的腳步，累得流淚地爬上瑤山。
那時的瑤山首席弟子是朝璟，那一屆的瑤山試煉由他負責。
裴家家主把裴思星交給朝璟，說：“裴家此代，此子最佳，萬望蓮華道君悉心教導。雖然此子自小嬌養，山上修煉清苦，道君無需憐惜，且放手教之、練之。”
裴家是修界千年屹立不倒的世家，代代有大能化仙而去，是真正的仙界鼎盛世家。
但到近百年，裴家不缺金銀財帛、不缺靈丹妙藥、不缺兵器術法，但缺真正的修仙苗子。
已然百年無化仙之聖。
據說裴家家中有一萬古蒼柏，可觀裴家後人是否具修仙之能。
有時十年有二，有時百年無一，近百年便是人才雕零之際。
那被定為修仙苗子的孩童，裴家會將他們送往當年最優秀的門派，且都必須修無情道，因為無情道是修界公認的修仙最快之路。一旦動情動意，破了元陽元陰，修行精氣不純，於修煉便有阻礙，離化仙更遠一步。
這些被欽定的裴家後人，生來就為成仙，生來就只能走這一條路。
裴家近百年，就出了裴思星這一個蒼柏認可的“苗子”。
裴思星剛來瑤山時，因著一些裴家傳聞，和他那時沒吃過苦的狀態，也聽過一些質疑和嘲諷。
譬如，“裴家之後，連我都打不過麽？真羨慕你有好爹，我只能自己一步步走上山。”
“被打趴下了就趕緊站起來，現在你可不是什麽金尊玉貴的裴家少爺。”
“男子漢哭鼻子，也不 羞，不知道的以為我怎麽欺負你了……”
嬌寵到五歲的貴少爺，忽然變成了在山上要砍柴練劍的弟子，總需要一段時間調整。
“那時玄陽總是自己坐在蓮華峰後山偷偷抹淚，看著讓人心疼。有次讓我遇上，還嘴硬說是風大飛沙迷眼。”朝瑛回憶道。
一晃眼，二十年過去，朝璟從蓮華道君成了掌門，裴思星也從小弟子變成瑤山首席弟子。
“玄陽，你為這漫漫仙途也吃過不少苦，聽完你方才的話，師叔和你師尊並不反對你迎娶小阮，這也是你應做的，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
一來，待他日你發現自己修煉之路比往昔有諸多阻滯時，莫要後悔，更莫要遷怒於小阮；二來，裴家家主那邊，如何交代，你可要想好。”
朝瑛眸中盛著幾分擔憂，輕輕拍了拍裴思星的肩膀，不知是寬慰對方還是寬慰自己。
若只是個沒有家世的首席弟子、孤身英才便罷了，可裴思星說到底，還有裴家長子這一層身份。
盡管修無情道後其實已與俗親斷了塵緣，但若棄無情道又娶妻，又不一樣了。
於裴思星而言，瑤山已是他真正的家，朝璟如嚴父、朝瑛如慈母，那生活了五年的裴府和裴家家主，早就成了腦海深處模糊的記憶。
“弟子……會和父親秉明的。”
此事以裴思星下山回府、首席之位由鄭芳臣暫代的結果暫時告一段落。
·
首席弟子換人、玄陽道君暫離山一事到底還是在瑤山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對於此事眾說紛紜。
有說裴家出事的，有說他有秘密任務的，有說鄭芳臣馬上破境大成的……但沒人將之與阮含星聯系到一起。
三朝自然不會宣揚，芙菱、寧煦等不是亂說話的人，而鄭芳臣雖然知情卻極其抗拒這個事實，也不會說。
知情人都知道，裴家並不好解決。
裴思星此去，成或不成，還要等他歸來再說。如今便大肆宣揚，對兩人都不好。
他走前再次找了阮含星，鄭重其事發了誓，說讓她等他回來，還給她送了一對清透的白底翡翠耳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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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族根本不看重婚嫁之事。
她在沈蘭峰休養時，黏朝珩黏得緊，比當初第一次休養時黏朝瑛還要黏百倍。
阮含星因著瀕死時聽見的那些爭執，暫時除了朝珩和朝瑛誰都不想見。
眾人也只道她年紀小，孩子氣重，但也都寬容她重傷未愈之身。
只要阮含星睡醒來，喊一句師尊，就必須要有朝珩出現在身邊。吃飯要陪，喝藥要陪，散步摸道兒也要陪，若是找尋不見人、或是什麽不遂心意，嘴上喊著“求求師尊”，眼上白布就又要落下血淚來。
朝珩一邊罵她中了邪，罵她丟人，一邊卻還是縱容了她的依賴。
朝瑛心疼小阮重傷，也擔憂師弟身體，說：“阿珩你去旁邊歇息，小阮這邊我來看。”
朝瑛在時，阮含星不那麽鬧，畢竟朝瑛也為自己活過來出了不少力。她聞言也不反駁，就是什麽話都不說，咬著下嘴唇，那白布一點點滲出血色，悄摸摸流淚，一副忍著委屈不說可憐巴巴的樣子。
“服了。”
朝珩瞪她，但她也看不見，只能憋出內傷。而後，他只能對朝瑛客氣道：“師姐，這裏有我，這裏占地的錢，屆時我給你去人間和仙會搜羅一籮筐藥材首飾賠。”
朝瑛搖頭便走，“你倆不再惹事就好，好好待在這休息，就算我賺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療愈，起碼這兩人的基本生命力是恢覆了，她也不用在這日日守著，只要師徒都別作，她這個沈蘭峰琴醫也能放下好大的心。
而且她也聽明白了，小阮定是在病中聽到他們說的一些話，此時看見除朝珩外的人都還別扭著。人重傷後，心思常與前不同，多少敏感些，便放她們獨處，也許更好些。
剩下許多時日，直到年底，便都是師徒二人獨處，朝瑛偶爾過來給他們看診送藥。
阮含星待悶了，便對朝珩說：“師尊，我們下山去幹活吧。”
朝珩簡直要被她氣死，“祖宗，你現在這樣子下山，是你幹活，是活幹你？”
“我身上沒不舒服了，只是眼睛看不見。”
“你覺得自己行了，就出去把門外那棵樹上的葉子摘一枝給我，我就讓你下山。”
“……師尊，你一直牽著我手，別放開，我就能去摘了。”
“……”
“再憋，我會憋出病的，我們出去走走嘛，就只是走走。”
最後抵不住阮含星軟磨硬泡，二人想了折中的法子，只去到山下槐花村旁邊的鎮上走走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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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恰巧是將迎元夕佳節，晚上有燈會，白天有集。
阮含星在集上吃了一路，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卻很靈，旁邊叫賣什麽玫瑰餅、肉夾饃、小酥糖、甘蔗汁……她都聽得見，她聽見了，就扯扯朝珩的袖子，對朝珩笑一笑，朝珩就帶她去買來吃，很是默契。
都是些尋常的鎮上吃食，但她好久沒能吃上了，所以甚是想念。
見徒弟從街頭吃到巷尾，朝珩不由道：“你吃慢些，沒人和你搶，吃急了容易克化不動，容易積食。”
“沒事的，師尊，我胃口好。”剛說完，她就打了個嗝，尷尬一笑。
集會的吃食基本都嘗了個遍，朝珩說：“出來一下午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他見她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吃飽了就要睡，唉，真是的。
不過現在能睡也是個好事，他總覺得她從前睡得太少，又睡得太不好，剛好這段時間都彌補回來。
誰知這丫頭片子自己搖頭，說：“好不容易出來，我還不想回去，師尊我還想看晚上的燈會。”
“？”朝珩無語，盯著她眼上的白布，問：“你怎麽個看法？你和梁郡王學的麽？”
“我可以聽呀，我聽聽熱鬧也很好，再說了，師尊可以給我形容形容那些都是什麽燈，有師尊在，我還怕看不到嘛。”
“……行吧，我看離晚上燈會還有一個時辰，你已經哈欠連天了，正巧到了河岸旁，你先去睡一會，醒了再看。”
阮含星點頭。
去河岸前，朝珩先去旁邊攤位買了許多木枝、竹紙、漿糊。
而後，二人才走到河畔，擇一寬闊處坐下。
“師尊，你方才買了那些，要做什麽？”
朝珩瞥她一眼，“沒錢了，做個燈，賺點錢。”
他們是修士，也不代表可以白嫖人間的東西，帶的那點子錢，也被吃完了。
阮含星又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嗝。
朝珩靠坐樹邊，拿起竹紙，“你睡吧，我來看看自己技術退步沒有。”
“師尊還會做燈？”阮含星問他，“等我眼睛好了，我也要學。”
朝珩拿明棠村的事調侃她，“我還會吹嗩吶，怎麽不會做燈。”
只是隨後又想到方家那件事，松快的心情又有些沈悶起來。
言語之間，他修長的指操縱起那些竹紙木枝，但她看不見，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過去時，頭慢慢歪在身邊人的肩膀上。
漸漸月上樹梢，天晴變天暗，藍青碧空被橙色染盡，陽光如燭的光暈愈發暗淡。
朝珩專心的做著手中的燈，靠在肩上的少女落在他脖上的發絲時不時帶來癢意，有時她睡不踏實，頭微微動一下，他以為她要醒了，便加快手中的進度。
天空盡染夜色，河畔蓮燈點起時，朝珩手中也停下手中的竹紙燈。
以在燈上寫了四句話為結。
阮含星悠悠轉醒，揉了惺忪睡眼後，朝珩往她手裏塞了個紙燈。
她輕輕摸著，摸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形狀，但又摸出來兩個短短的圓弧凸起，和一條長長的凸起，一處有幾道鏤空之處。
朝珩輕勾唇畔問道：“摸出來是什麽了麽？”
“老虎！”她立馬答道。
那是個粗糙簡單的竹老虎紙燈，裏面還沒燃起燭火。兩只小耳朵，一條長尾巴，肚子圓嘟嘟，額頭王字下的一雙圓眼畫得又可愛又威風凜凜。
只是阮含星只能摸出來，卻看不見。
紙燈另一面寫著剛勁鋒利的字。
朝珩將這燈遞到她身前，“你那天不是要我給寫你字麽，為師給你寫了。”
“師尊寫了什麽？”
“當時我給你一鏡星時，給過你一首詩，你還記得麽？”
原本朝珩沒抱希望，他這徒弟什麽都好，就是對這些詩詞歌賦沒興趣。
然而阮含星卻笑了，這首原本她是沒記著的，但他第二次和她說後，她就牢牢記住了，於是便道：“師尊寫的是：一鏡夜中水，碎開滿湖星。縱然難映天下碧，且照此方山河青。”
正與那虎身側面的字跡對應。
他說：“想做的事盡力就好，其餘的，平安快樂就好。”
她說：“好的呀，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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