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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喜怒哀懼 看清布罩下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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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喜怒哀懼 看清布罩下是何……

看清布罩下是何物後, 季月槐並沒有太過吃驚,反而有種釋然的平靜。

燈身通透溫潤,色澤青翠如滴。細膩的青玉質地在月光下, 宛如靜湖輕漾, 層層波光浮動不息。

曾無數次出現在午夜夢回,如今, 卻真真切切現於眼前。

等等,季月槐眉心一蹙,絲絲縷縷的陌生感悄然竄上心頭。

這盞燈似乎……是完整無缺的。

為驗證自己的猜想,他伸出手,細細撫摸了下本應缺角處, 卻發現沒有粘合的痕跡。

不是太婆的那盞。

這莫非是白道微自己的?他也修煉過此種功法嗎?

思及此處, 他心念一動,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他將胸口的碎玉握在手心,然後蹲下身子, 額頭緩緩貼近。

這一式,叫做“觀燈照境”。

小時候的季月槐在偷讀到這一式時, 百思不得其解,困惑地想, 若想知道人家的喜怒哀懼, 那直接問不就好了, 何必這麽麻煩?

長大了, 他漸漸就懂了。

有些東西,光靠問,是問不出的,就算問出了, 也可能是假的,還不如不問呢。

季月槐閉上眼,虔誠地低聲吟誦:“神游其境,照心通明。”

念完最後一個字,青幽燈焰忽現,無風自晃。季月槐只覺四肢一輕,意識慢慢從現實抽離。

下一瞬,充盈的喜悅將他的心填的滿滿當當。季月槐感受著這種純粹而又真心的歡喜,嘴角竟也忍不住地上揚。

“醒了,醒了!道微,雁然她醒了!”滿臉淚痕的女子驚喜地脫口而出。

她懷中抱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女孩兒,小臉蒼白如紙,雙眼緊閉,似無生息。但就在此刻,那孩子的睫毛顫動,隨即緩緩睜開眼睛,緊接著哇地大哭起來。

真是白道微的燈。

季月槐想,眼前這位女子想必就是白玉瓏了,而她懷裏的孩子,恐怕就是如假包換的小白雁然。

“醒了就好,咳咳咳……我太激動了,阿姐見諒。”

白道微咳的很重,不由得低下頭掩住嘴。季月槐也趁此機會,看到了他手邊的那盞燈,心裏明白了什麽。

眼前景象倏然變換,季月槐還沈浸在歡喜裏,便冷不丁地被拉入了濃重的哀愁裏。

喜竟只有這麽短嗎?季月槐暗暗吃驚,隨即胸腔仿佛被什麽鈍重之物壓住,透不過氣來。

此刻,白道微正身處靈臺之上,恰逢夕陽西下,日晷上的影線被拉的長長的。

而腳下,則是一張張被撕毀的黃紙,而黃紙上,畫滿了他自己手繪的命盤。

“算錯了,肯定是算錯了。”白道微喘著粗氣,提筆又畫了一幅命盤,繼續推算起來。

片刻後,紙張撕裂聲再度回蕩於靈臺。

“再來,再來,我不信了……”

就這樣過了半宿,直至夜色沈沈,白道微才絕望般癱坐在滿地碎紙裏,憤憤地錘了一拳地,卻又很快大聲咳嗽起來。

季月槐看不懂命盤,也不懂推算之法,但任誰看都知道,推算出的結果肯定非常不盡人意。

畫面一轉,白道微已身處鐘聲幽幽的古寺之中。

寶殿之上,一素袍老僧正合目端坐,神色肅然地輕輕搖了搖頭。

白道微拱手一禮,壓低聲音迫切問道:“大師,可有解法?”

老僧撥動手中佛珠,語氣不急不緩:“命數天定,非凡人可改。”

白道微咬咬牙,低下頭顱,跪伏在地,哀求道:“還請大師垂憐,不吝請賜我一法。”

老僧長嘆一口氣,遠眺窗外古剎良久,才道:“你命宮動蕩,需通財氣以轉陰煞,借外力以續天機。”

盡管很想知道白道微接下來做了什麽,但眼前景象再度翻轉。下一瞬,季月槐胸口仿佛有團烈火在燃燒,灼得他血液翻滾,久久難以停息。

他知道,到“怒”了。

金銀如山,珍寶如海,涓流不斷地送進寺廟。塑金身,修建塔林,放生積德……白道微身體力行,虔誠至極,沒有絲毫怨言。

可誰也沒料想到,那老僧竟只是個披著袈裟的市井老狐,得了花不完的金銀後,夜夜脫袍換輕裘,入青樓、飲玉液、擁美人。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白兄,我對不住你。”

季月槐看清眼前請罪的年輕人後,心神一震。

正是孔箜。他身穿素凈無飾的灰布僧袍,頭戴鬥笠,脖掛佛珠,活脫脫的行腳僧模樣。

他們先前竟認識?

他此刻是滿眼的悔意:“師父他於我有大恩,我一向敬他、信他……卻不曾想,他竟墮落為貪花好酒之流,玷汙佛門,負你我之欺。”

白道微深深吸了一口氣,沈默不語。

孔箜苦笑一聲:“白兄,你我十年兄弟一場,你信我一回,我卻……”他忽地止住,愧道:“唉,空話不必說了,是我對不住你,這事兒,我孔某人一人擔著!”

季月槐隨著白道微的眼,一路地觀看。

孔箜說擔著,也是真的擔著。

刃光一閃,血濺三尺,人頭落地。

“孔兄心有大義,實乃菩薩心腸、金剛手段!”

“既敬其恩,亦敢誅其惡,此等氣魄,我輩望塵莫及。”

“此子佛骨深種,來日必成高僧大德!”

聲聲稱頌如潮水般湧來,孔箜卻不以為意,他緩緩闔目,衣袍隨風拂動。

一聲不響間,天地像是忽然寬了。

孔箜殺師證道,就地頓悟。

數日之後,山門重開,香火鼎盛,鐘鼓齊鳴。僧眾齊聚佛殿,以禮迎接新任大主持。

白道微撐著病身子,現身恭賀,又默默離去。

那老僧是死了,但他卻仍舊被困在原地。

回到昆侖宮,白雁然的病情反反覆覆,無法徹底根治。長姐如母,面對拉扯自己長大的白玉瓏,白道微沒法置身事外,便一次次地出手相救。

夜深人靜,白道微看著銅鏡中面容憔悴的自己,呆呆坐至天光大亮,門外又傳來女童天真爛漫的,還有姐姐久違的歡笑聲,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陷入深深的迷茫裏。

好在,白道微並未坐以待斃,消沈幾日,便又振作起來。他日夜翻閱醫經,遍訪江湖異士,白玉瓏也為他尋來杏林高人,但卻都表示束手無策。

於是——

香灰水,供鬼牌,點命痣。輪著來,換著來,一法不靈,再試一法。

漸漸的,白道微滿手汙穢,滿心疲憊。

他的身子是不帶病氣了,可心卻沾染上了,幾乎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這幾年,周圍人的日子都慢慢變好了,幸福的幸福,美滿的美滿。唯獨他自己,仿佛被什麽拽著,一寸寸往下墜,直至沈底。

憑什麽?

白道微仰望並不存在的三尺神明,心頭翻湧的是壓抑不住的怨與恨。

越想越是不甘。他猛地轉身,快步趕往靈臺方向。他想再重算命盤,以徹底了結自己的妄念。

可剛走至門口,便見一名掌事鬼鬼祟祟地蹲在日晷旁,似在擺弄什麽。

“幹什麽呢?!”

他一聲厲喝,嚇得那掌事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求饒:“白公子饒命!小的、小的只是想打掃打掃……沒有什麽歪心思……”

“打掃?”白道微眸中寒光一閃:“身為掌事,何時輪到你親自動手?你手底下的雜役呢?”

他的語氣愈發淩厲逼人:“再說了,就算清掃,也頂多是掃掃臺階。誰給你的膽子,敢碰日晷?若出了岔子,盤象亂了,誰來負責?”

掌事再也不敢出一聲,只是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白道微幾步上前一看——

稀稀拉拉的白色,早已凝固,斑斑點點濺在日晷表面。

他一時沒認出來,低頭細看。

鳥糞?

他神情一頓,整個人像被當頭澆了一瓢冷水。

此處乃昆侖宮聖地,入內者皆需沐浴凈身、焚香禱告,連他自己都不例外。如今竟被……竟被一只畜生給汙了!

白道微強壓住怒火,質問道:“你放進來的?”

掌事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的,沒回是,也沒回不是。

白道微察覺到不對勁,瞇眼盯著他:“誰放進來的?”

掌事頭埋得死低,聲音發顫:“不知。”

白道微冷哼一聲:“林掌事,你家族上下——”

話沒說完,掌事便撐不住了,他哀聲連連:“是大小姐,大小姐她……我這個做下人的實在攔不住,更何況,她身子又孱弱……但她每次鬧過後,我都按規矩擦幹凈了。”

白道微的怒氣下去幾分,他向來溺愛雁然,不打算計較太多,但忽的,他察覺到些許蹊蹺之處。

“每次?”

白道微面色一沈:“很多次了?”

“是,很多次了……這事我早就想稟報,可每回都被夫人攔下了,說不讓您操心……”

白道微隱隱感覺不妙。他斥退掌事,取來筆墨紙硯,深吸一口氣後,久違地又推算了一次命盤。

“七煞入宮、流年對沖……變了,變了。”

落下最後一筆時,白道微指尖仍止不住地顫抖。

不是將死之命。

他算錯了。

他竟然算錯了?

白道微怔怔盯著命盤許久,竟沒能生出半點怒氣。

他只是發冷。

從脊背冷到指尖,再從心口冷到腳底。

那這些作踐自己的日子……都是為了什麽?

倏然,一聲清亮的鳥鳴在殿外響起,有種不合時宜的婉轉悠揚。

白雁然帶著幾只白鷺出現在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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