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 37 章 心軟。

關燈
第37章 第 37 章 心軟。

【37】

見她終於安靜下來, 沈昭予松開手,嫌棄地往她衣服上抹了抹眼淚和鼻涕。

他去擰了個濕帕子,給她細致地擦臉, 又重新梳頭, 換了幹凈衣裳。

宋星糖眼睛黏在男人身上, 看著他賢惠又勤快地忙裏忙外, 心口又覺得暖暖的。

他學東西以及適應環境的能力都極強, 還記得最初那兩天,還會用簪子偶爾勾痛她的頭發,現在完全不會。

伺候她穿衣時也不再是磕磕絆絆、不知哪件從哪裏開始套,現在是手到擒來,穿得比妙荷還快還整齊。

他這麽聰明, 無論何事都能做好。那他在“活著”這件事上,也能堅持很久吧?千萬不要死在她前頭啊,那她不就真的成話本裏的那個壞人了。

沈昭予收拾好東西一回身,就看到宋星糖坐在椅子裏搖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事這麽排斥。

最好不是希望他永遠不死。

他雖然很想坐到那萬人之上的寶座上, 聽著天下人山呼萬歲,但並不代表他真的想活那麽久。

活到最多六七十也就夠了, 太老容易犯糊塗, 會影響後人對他的評價,那絕對不行, 他寧願自己如煙火一般,在最燦爛的時候消散。

落日西斜,烈焰般的晚霞透過窗牖,鋪陳而入,打到床頭擺放的夜明珠上, 發出了刺目的光。

宋星糖的註意力被轉移,循著光束看去,看到夜明珠那刻一下想到了趙魚的傷。

受了那麽重的傷,真的還能活到她死嗎?

情緒顯而易見地低落下去。

沈昭予:“……”

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素來遲鈍得跟個木頭的人,如今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難不成是長大了?

他抱著肩膀,靠在一邊,冷眼看著。

只見宋星糖起身,將夜明珠抱在懷裏,極為珍重愛護地摸了幾下。

然後放回榻上,又拿起那話本來。定定盯著話本看了半晌,最終鄭重其事地交到他的手裏。

“這話本我還是不看了,”她嚴肅道,“我去看些正經的書吧。”

話雖如此,卻是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盯著他手裏那本皺皺巴巴的書瞧。

沈昭予:“……”

好像是他搶了她似得。

磨蹭半天,就走出去兩步,眼珠都快黏在他手裏了。

沈昭予一把將人拉住,笑道:“若真喜歡,看就是,我又沒管著你。”

他又不是獨.裁專治的暴君,這不許那不許的,他也就不許她光天化日看春..宮,但這是很正常很合理的要求,並非是他多事。

這本書他翻了翻,由一個又一個靈異鬼怪小故事串起來,主角在每一段經歷後面都附加了自己的獨到見解,也算言之有物,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雜書,她可以看看,看得懂看不懂再另說,總之不會帶壞……

沈昭予罕見地猶豫了一下,她的腦子與常人不同,起碼他時常就猜不到她在想什麽,這書是不會帶壞她,但她會多想,就像方才那樣,別人能看,她能看嗎?

沈昭予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抉擇。

宋星糖動了動腦子,忽然靈光一現,想出一個主意。

她笑瞇瞇地反將沈昭予的胳膊拉住,兩只手都順著攀了上去,緊緊把他胳膊抱在懷裏,臉頰親昵地貼上他肩膀,歪著頭沖他無辜眨眼。

沈昭予心弦微顫:“……”

對視片刻,他喉結滾動,不自在地別過頭,“有事說事。”

別老撒嬌!

宋星糖盯著男人通紅的耳朵,“魚魚,你既然受傷了,那我們這幾日就不能再學圖冊了對嗎?”

沈昭予意外地看她一眼,她竟還有這好心,願意大發慈悲放過他?

他目光警惕,“是又如何,你想作甚?”

“那正好呀!”宋星糖興奮道,“我還記得你給我買書時說,只要我背會一篇,你就獎勵我一篇!”

他沒說。

那是她自作主張說一篇換一篇的。

沈昭予垂眸,動了動被她扣得死死的手,感受她柔軟的手指靈活而強硬地穿過他的指間縫隙,握住了他布滿薄繭的手掌。

他深吸了口氣,眼瞼微垂,“嗯,我說的。”

宋星糖眼睛一亮,“那正好,我請求將畫冊換成話本!”

沈昭予輕嗤,“你還挺會給自己要獎勵。”

“那當然啦,催驢拉磨還要給它腦袋上吊根蘿蔔呢。”

“……”

宋星糖抱著他胳膊晃了晃,拖著長音細聲問:“我背會一篇,你就給我念一篇故事,好不好?”

沈昭予:?

他還得念?

心底的柔軟頃刻間散去,他不滿道:“你自己不識字?”

哪有那麽多時間與她消磨?他還有大事!

宋星糖理直氣壯道:“認字呀,但我克制不住自己,看了一篇就想看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廢寢忘食一直看下去,直到深夜。”

“以前無所事事,看得晚了就晚些起,現在有正事,不能睡太晚。”

沈昭予納悶:“你有何正事?”

“我,我……”

宋星糖目光飄忽,支支吾吾。

沈昭予冷笑了聲,“知道了,趙某還不夠格聽大小姐的秘密,大小姐自己讀書吧,趙某告辭——”

說著作勢把自己手臂往外抽。

他本就沒真想逃,是以宋星糖一把就將人抓了回來,她不知他是在嚇唬自己,還以為他真的要走,忙道:“我沒說不告訴你呀,急什麽。”

沈昭予道:“吞吞吐吐,顯然有難言之隱,既然勉強,那我不聽也罷。”

“不勉強,就是……”宋星糖紅著臉,小聲道,“有些難為情。”

沈昭予:?

害什麽羞?她該不會又在想那種事吧?

沈昭予擡起自由的那只手,慢慢捂住自己的衣領,他提醒道:“我還傷著,不能大幅度動作。”

宋星糖茫然擡眸,“嗯?和你有什麽關系?”

沒有就好。

那就不是那事。

沈昭予松開手,又擺出虛偽的嘴臉,殷勤道:“糖兒需要我做什麽?”

見她面上紅暈越發濃,他有心逗弄,微微彎腰與她平視,溫聲哄道:“我們夫妻一體,糖兒有什麽話都可以對我說,我法子多,興許能為你分憂?”

宋星糖咬了下唇,“那我說了,你別笑話我。”

沈昭予微微頷首。

宋星糖捂了下發熱的臉,赧然道:“我發現自己很喜歡作畫,好像,好像畫得也還可以?通常只簡單勾勒幾筆時,李嬤嬤就能認出我在畫什麽。”

她歪頭想了想,“我的畫比我的嘴更能表達我心中所想。”

沈昭予稍作回憶,點頭應和:“糖兒的水平雖稱不上大師,但也堪稱閨秀中的佼佼者。”

他在京中時被皇兄逼迫參與過幾次宴席,也見過一些世家千金所作的畫,若是將宋星糖的畫作也放到其中,哪怕拿不到頭籌,也不會落於下成。

她的畫並非一味描摹,不迂腐死板,沒有汲汲鉆營的功利氣息,反而氣韻生動,躍然紙上,能讀出活潑與自由。

她出身商賈,沒有要學習琴棋書畫的必要,且幼時沒有良師教導,能自己學到這個地步,實屬不易。

沈昭予難得真心發出讚賞:“大小姐並非一無所長。”

宋星糖最喜歡別人誇她,她能看出來他真心實意,他和別人誇的內容也不一樣,是肯定了她的才能。

她竟也有“才能”。

宋星糖哪裏被人這樣肯定過?

她信心大增,驕傲仰頭,再吐露心聲時沒了扭捏,連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不少。

“我不擅長背書,但是我可以把它們畫下來。”

沈昭予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打算,“就像你用沙畫覆現我與你祖母對質的場景?”

“正是!”她期待地看著他,“你有何看法?”

沈昭予垂眸思忖,“倒是個法子。”

宋星糖心裏美滋滋的。

難得有人願意認真聆聽她的主意,不僅沒把她當小孩子隨口一哄,還肯定了她的想法。沒準還能順著她的思路給出建議?

不,是一定能給出建議。

他可是趙魚呀。

這天底下也就只有她的夫君最能懂她!怪道爹爹那麽喜歡和阿娘待在一起,他們之間肯定也是這麽默契、心有靈犀。

如今她身邊也有了這樣的人。

唇角高高上揚,怎麽都壓不下去。

沈昭予感受到她愈發炯炯有神的火熱目光,頓時感受到了壓力。

他可沒忘她有能一眼認出他的敏銳直覺,斷不敢掉以輕心。

好在他精神強大穩定,不至於被一個小丫頭的目光擾亂心神。

沈昭予清清嗓子,一陣見血指出難處:“我相信你覆現的能力,但你又如何能確保你正確理解了書中的意思?而且,‘道理’是個虛無縹緲的詞,很難將它實體化展現在畫紙上,總不能每一句話你都編一個故事、創造一個場面吧?事倍功半,是徒勞罷了。”

效率低下的事,他從不會做。

宋星糖高漲的熱情頓時被澆滅。

她呆楞半晌,吶吶道:“我又想出了一個壞點子。”

沈昭予見她大受打擊,心裏既氣她怎麽這麽容易被挫折擊垮,甚至這都不算一個挫折,只是他人潑的冷水,又無奈於自己確實沒法拿評判旁人的標準來評判她,她一向如此,能做到這一步已然是天大的進步,他還能奢望什麽。

沈昭予擡手揉了揉她已經垂下去的腦袋,嘆道,“我又沒說不幫你。”

宋星糖擡頭,“嗯?你怎麽幫我?”

“你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適合你的方法,還能怎麽辦?我來編故事唄。”沈昭予又氣又笑,無可奈何,“我編得總比你快。”

宋星糖眼睛唰得瞪圓,驚喜道:“魚魚,你要教我念書嗎?!”

頓了頓,她又心虛地摳手,沒底氣道:“可、可是,在讀書這事上,我都氣走好幾個老師了,你不會也被我氣跑吧?不要啊——”

沈昭予毫不客氣地擡手在她腦袋一彈,“靠你自己,學到八十歲也學不完一本,我不教你誰教你?”

聽著那處發出清脆的空空聲響,眼看著那處泛紅她都沒喊一聲痛,他又忍不住擡手給她揉了揉。

看著她雖懵懂卻欣喜,心裏有再多的氣惱與煩躁,也盡數消散了。

最終化為一聲幽長的笑嘆——

“我上輩子定是欠了你的。”

這輩子才來到她身邊還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