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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西養了一只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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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西養了一只貓(3)

玉體橫陳。白得發光,白得刺眼。不僅身體是白的,長到腰間的頭發也是白的,白的十分有光澤。因為生人進來,上移的長腿擋住重要部位。就是這樣的動作讓這一幕所能表現的感覺達到頂峰。□□。明嚴腦海裏蹦出一個詞語,慢了半拍才用袖子擋住眼睛,發出表示嫌棄的聲音。可是對方並沒有在意,伏在床上抽抽搭搭。

“你怎麽了?妹妹?”本該惡心的,明嚴忍不住關心,隨便從架子上扯來一條毯子遮在她身上,“先穿上衣服說話啊,你是誰,怎麽在這裏?是不是水西……”

她實在想象不到水西會對她做出什麽事。這女孩子看起來身高也不比水西差,力氣或許是小了些,總不至於落得這樣一副姿態吧?難道是被餵了藥?

女孩子微微側過頭,開口說話,嘴裏發出細碎的“咳咳”聲,聽來是個啞巴。她扯著自己頸部的金色項圈,痛苦求救,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明嚴一下子就明白女孩的意思,走近一些才看到她手上也掛著鏈子,在地上拖著。

那水西竟是這樣一個魔鬼!明嚴憤怒想著,一邊伸手去捉到了女孩頸部的項圈,可,這是什麽?憤怒戛然而止,明嚴的腦筋有點轉不過彎來。為什麽這個項圈和剛才見到的那只貓脖子上的東西一模一樣?她的手微微抖動,鈴鐺沒有發出聲音。

水西越追越覺得不對勁。它的行為太像貓了。和藹是不會裝出可憐樣對人“喵喵”叫的。他彎著的腰挺直,居高臨下,雙眼盯著那只白貓。二者進行著無聲的博弈,不到半分鐘,小貓示弱,伏下身子沖水西撒嬌。水西伸手,小貓立馬舔了舔他的手指,觀察他的反應。水西面無表情的撫摸小貓的腦袋和背部,輕柔的將它撚碎成一縷煙霧。水西連這煙霧也不放過,在空中一抓,痕跡全無。

樓上的房間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呼痛聲,整座房子都被震動了。水西的眼神更加銳利,腳步卻不緊不慢的靠近。不失優雅的打開房門,黑色的獅子狀動物擠滿了整個小小屋子,鼻梁頂著天花板,下頜貼著地面,露出獠牙,沖門口的明嚴呼出口水和熱氣。

明嚴把腦袋縮在雙臂之中,驚恐喊叫之時還不忘用手裏的武器指著面前這龐然大物。水西一揚手幹凈利落的把明嚴打昏,順手接住了那倒下去的身體,另一只手奪過鐵馬觀花,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嫌棄之情溢於言表,看了一眼明嚴,還是沒有自作主張的把這東西給藏起來。

“好啦!我知道你在別扭什麽,這麽記仇,連我也不放過。”水西抱起明嚴,並不在意身後勃然大怒的怪物。他已經離開了那個房間,還是在說話。因為他知道和藹聽得見。

“本來想讓你在這裏舒舒服服的生活,吃喝不愁,你卻不識好歹,在我的老板面前暴露真身,絲毫不顧及我的處境。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必為你考慮什麽,和藹,我會給你找一個新的地方住。當然了,你那破爛身子會留在這裏,不然老板問起來,我沒有借口,你說對吧?”

雨後的陽光格外刺眼。明嚴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看著微風吹動窗簾,清新的空氣中飄散著悠悠花香。她頭痛欲裂,感覺睡了很久很久,肩膀都因為扭曲的睡姿給壓壞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才早上八點。她實在想不起昨晚發生了什麽。

冒著大雨來到店裏,驚喜於水西早早在車邊等她,在那之後呢?不知為何,她的記憶模糊了。好像水西說要養一只貓來著……明嚴洗漱過後,換了一身衣服,在樓梯上看見水西正在一樓招待客人。真奇怪,這個時間,怎麽會有客人上門呢?

那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舉頭投足之間,氣質不俗。她的年齡已經很大了,頭腦還清醒,身體也靈活。門口停著她那輛紅色的跑車,招蜂引蝶的,甚是惹眼。

已經完全看不出昨天夜裏下過暴雨的痕跡。明嚴對於自己腦袋空空這件事很在意,總覺得丟失了什麽,但是連怎麽丟失的也全無痕跡可查。她坐在樓梯上,藏在陰影中,偷聽兩人的對話。水西至始至終微笑服務,禮貌到位而沒有半點諂媚的表現。

老夫人在講她有一個走失的女兒,至今沒有找回來。來到此處不過是聽說這裏存著近五十年來從民間搜集來的舊物,於是想碰碰運氣,在這存下一點東西等女兒來尋。

送走了老夫人,水西帶著她留下的東西上樓,房間裏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墻上掛著的風鈴“叮叮當當”的響起,清脆靈動。水西打開了櫃子,沒一會兒他出來了,拿著抹布跪在地上擦樓梯。

“誰教你這樣擦地的?”膝蓋不疼嗎?又想裝可憐嗎?還是說想迷惑誰啊?他這樣的人不該在這裏做這樣的事情。為什麽水西就意識不到呢?

“哪裏做的不對嗎?老板。”水西乖巧地問,但那雙眼睛裏透露了真實的心聲。他根本不在乎對錯,也不打算聽旁人廢話。這樣回答只是因為明嚴是他的老板。

明嚴識相的閉了嘴,看著水西忙活。他幹活倒是不含糊,實實在在的擦洗,無論哪個邊邊縫縫都不放過。

“老板?你怎麽了?”水西站在樓梯下,仰起頭,笑瞇瞇問,猛地一拍頭,領悟到真相,“是不是因為還沒吃早餐?等著,我去給你做。”

“水西!你昨天是不是跟我說你養了只貓?”

“養貓?”水西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我才不養那玩意。”

話已至此,沒什麽好說的了。

和藹從來沒有覺得這樣難受。它不喜歡被束縛的感覺,這會把它折磨瘋的。水西似乎是找到了它的弱點,脖子上的金蛇法環如同一個牢籠。和藹身體格外沈重,由此精神萎靡,而它必須讓自己心平氣和的忍受著,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這是一處位於山林之中的別墅,白墻黑瓦,典型的徽式建築,屋內卻是日式風格,前屋主在倉庫裏留下的弓弩和練功服也說明這裏是日本人住過的地方。它覺得有種陰森森的東西趴在背上,揮之不去。和藹爬到三樓陽臺上,看到了小橋流水,還有附近樹上的果子。它想了許久,認出那種東西叫作“杏子”,如今已經是金黃色。

所以,它現在是在北方。那到底是北方的什麽位置呢?高大的山擋住了和藹的視線,純凈的空氣裏沒有任何線索。水西不僅困住了它的身體,還困住了它的信息來源。他到底想做什麽?

和藹從欄桿上下來時腳下一滑,身體摔在地板上,看見地面上有一塊亮斑。它拖著沈重的身體鉆進門縫,屋裏各處擺放著黑色的丸子,發出淡淡的惡臭味,那是水西為它準備的食物。

他為什麽能找到這麽多東西呢?和藹堅定抵制這誘惑,實際上它已經悄悄藏起來了一些,再把大丸子搓成小丸子,表面上看起來數量沒有減少。現在,它的毛色是黑色,和藹抱希望於水西能同情心大發,主動放它離開。

水西淩晨時分歸來,身上帶著濕氣。他推開一扇扇門,在空空如也的房間裏尋找和藹的身影,最後在三樓通往陽臺的房間裏,看到一只小貓趴在地上,即使他靠近了,它也沒有動靜。水西點上火爐,手一抖,袖子裏掉出大把大把的羊屎豆一樣的東西落在火中,房間裏立刻變得又熱又臭。

沒過多久,小貓醒了,擡起頭來,眼睛的顏色和晴朗夜晚的月亮一樣。水西看著,倒酒的動作停滯在半空中,笑道,“真漂亮,你從前也是這樣,就算柔柔弱弱,沒什麽本領,卻還是得到了那麽多人的喜歡,就是憑著這麽漂亮的外表。”

和藹反駁兩句,水西聽來只是兇殘的“喵喵”兩聲。

“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們這樣的身份,也會被劃分,被區別對待。你恨我嗎?和藹?”

水西仰頭灌下一杯清酒。聊起以前的事情,他覺得舒坦,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和面前這位以前的故友語言不通。他起身翻翻找找,拿來一塊遮蓋鋼琴的布展開來揚到和藹身上,期待著,“餵了你這麽多東西,你也該變成人樣了吧?”

它的毛色還是黑的。水西倒了第二杯酒,放在和藹面前,自己拿著小小的酒壺靠在墻角慢慢啜飲。月光從窗戶闖進來,他看著小貓鉆進布裏,把自己整個身體都藏起來。大片的波西米亞風布塊下,中心突起小小的一塊。好想去撫摸,問問他到底為什麽和自己如此不親近,明明他們兩個才是相處時間最長的同伴,一起守在那道門前,一起度過無數個日夜。他們最喜歡下雨的夜晚,身體裏的渴望達到巔峰,只有他們兩個互相了解對方的感受。

和藹看著自己慢慢變白,不受控制,火盆裏的濃重的味道還在持續散發。它想,水西是瘋了嗎?那些東西得花費他多少心血啊,怎麽就這麽大手筆的浪費掉了。透過布的一個小窟窿,它看著水西那落寞的樣子,身上一抖,掉出許多黑色小丸子來,毛色逐漸又變回黑色,身體也跟著虛弱下去,趴在地上,還不忘把那些小丸子籠在一起藏進皮毛中。

火盆中的氣體攻勢太大,沒一會兒,和藹已經攢了許多小丸子,身材一下子胖了一圈,毛色在黑白之間重覆變換,折騰的它氣喘籲籲。

水西不動聲色,含著笑看那塊布底下忙碌的動作。要是他現在過去揭開那塊布,接下來會是什麽樣的發展呢?他清楚的知道結果,所以始終沒有動作,安靜的坐在那裏,閉上眼睛。

對於水西來說,閉上眼睛並不意味著看不見了,和藹卻顧不上這一點。他早已撐不下去了,身體不由自主的變成人形,渾身冒汗,黑色的顆粒滾落一地。看著水西恬淡安睡,他恨不能將對方吞個幹凈。一邊咒罵一邊虛弱的摔倒,不小心打翻了水西倒的那杯清酒,和藹感覺到那是緩解如此大補之下身體各個系統發生紊亂的良藥,立即不顧形象的趴下就舔,就像真正的小貓喝水。

身體裏的沖動慢慢平靜下來。和藹氣喘籲籲,癱在地板上,又開始感受到脖子上那金蛇法環給自己帶來的折磨。他想要瘋狂的去吞食地上的那些黑色小丸子,腦袋裏殘存著一絲理智,與那沖動做著鬥爭。

天剛剛亮,水西不知為何自己竟然會睡熟了。窗簾不知被誰拉上了。他輕輕扯開,屋子裏亮堂了一些,回首看見火爐熄滅,酒杯置於爐邊,地面上仍然突起小小的一塊,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他發了一會兒呆,從櫃子裏拿出香臺,揮了揮手,煙霧彌散開來。

和藹在那嗆鼻的氣味之中緩緩蘇醒,已經是中午十分了。他知道水西離開了屋子,有心去瞧一眼自己的存糧,一定滿滿當當兩大盒子了吧!盡管身體不適,一想到這個他還是充滿了快樂。艱難的在地上攀爬著,鉆到了櫃子底下,可是他卻沒有摸到什麽?

難道記錯了嗎?明明是在櫃子下面的暗盒之中藏著,昨晚趁著水西睡熟自己費了那麽大力氣一顆顆撿起來藏好的,怎麽會記錯呢?可是真的沒有。不過,還有一處。和藹邁著小短腿來到前屋主的女兒房裏,那兒有一棵逼真的樹幹,原本裏面藏了許多松果。只要拉開背後的一個隱秘的小門,源源不斷的小黑豆就會流出來。

門開了,空空如也。和藹甚至鉆進去瞧,確實什麽都沒有。他發現一張紙條,一爪將那紙條拍出來,等它落在地上,只見上面畫了一個做鬼臉的小貓咪頭像,題名“水西”。

他在報覆!這下可完了。原本和藹已經很虛弱了,靠著偶爾捕捉到的獵物才能維持精神,後來得到了水西的大量投餵,身體剛剛開始興奮,現在他又把所有食物拿走了,一丁點也沒有剩下來。所有的味道都被他離開之前點燃的那柱香給驅散了。

極度的饑餓,被束縛的身體。

其實山林裏不止這一座別墅,小橋對面就有一處別家的園子,只是距離遠些。那邊住了幾位動物保護協會的學者,自從對面這座房子裏住進人來,其中一位就常常發現有只從來沒有見過那品種的貓在屋子各處徘徊,發出淒厲的叫聲。屋子裏大部分時間沒有人的身影,他們懷疑這就是近來城市裏出現的虐貓者的基地,

這天,貓的叫聲愈發頻繁和淒慘。學者拿了望遠鏡觀察,發現那只漂亮的貓一直在嘗試爬上墻,可是它的身體像是受了重傷,既不輕盈也不靈活,一次次摔下去。

學者一邊想方設法聯系到了對面房子的主人,一邊報了警。等警察趕到時,房子的主人也來了。學者仍然在自家別墅裏拿著望遠鏡觀察,看見這房子的主人是一個年輕的學生,穿著某個大學的制服,長得是高大英俊,舉止投足之間文雅有餘。

他帶著警察走進去搜查,沒一會警察出來了,手上提著只籠子,裏面是一只學者沒有見過的黑貓。這根本不是屋子裏一直叫喚的其中一只。學者心中存疑,繼續用望遠鏡觀察,看見那學生正和一只白貓、一只黑貓玩得開心。

“他還在看我們。”水西高高舉起和藹,故意在窗戶前表演,抱住貓貓親了親,貓貓也舔了水西的臉。他放下和藹,再次舉起,懷裏的貓就從黑貓變成了白貓。

對面的人放下望遠鏡,水西拉上窗簾,看著趴在地上無精打采的和藹,短暫地起了同情之心。他單膝跪地,摸了摸和藹的腦袋,順手將剛剛為了將黑貓變成白貓而餵給它的糧食給逼出來。

“感覺好受嗎?”水西雙手舉起和藹,看著他的眼睛。這才大半天的時間,和藹已經完全生氣了。“之前對你那麽好,你不珍惜,現在吃著這樣的苦,你覺得是我不對嗎?我只是在教你迷途知返。知道嗎?走投無路的時候學會求饒就能得到一線生機,你要不要試著求我一下?”

和藹虛弱的閉上眼睛。就在水西洩氣的一剎那,忽然覺得手上一團毛茸茸的感覺消失,眼前一陣風吹過,再弄清周圍環境時,已經太遲了。和藹化成人形後,一拳頭毫不遲疑的砸到了水西的臉上,立刻又變成了一只黑色皮毛的死貓。

痛感。被風吹揚的白色窗簾,好像他剛剛四下裏飛舞的白發。過去了這麽多年,他仍然沒有再次看到一眼好友的臉。水西哈哈大笑。他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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