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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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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窗外開始有淡淡的光,先是遠處的天際線,似是畫筆不經意甩下的一筆鋅白色,半透明中透出一丟丟橙紅。漸漸地,光線如霧如紗,漫延過來,沿著縣城病房簡陋的不銹鋼窗迤邐而入,投射進路臨之的眼睛。

他面向窗戶側躺著,昨晚到現在還沒吃過飯,嘴裏開始泛苦,心裏比嘴裏還苦。

昨晚,不,今天淩晨,他閉著眼睛說了那句‘你走吧,我不需要人照顧’之後。徐楠一言未發,他聽見床頭櫃上一陣叮叮咚咚的響聲,然後腳步聲走向門邊,接著是開門的聲音,他再睜開眼睛,病房裏已經沒人了。

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敞著杯口,一點縹緲的熱氣裏,他看到杯子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水盆,也冒著熱氣,泡著一塊毛巾。看樣子,本來是準備給他擦洗一下的。

【她真的走了嗎?平時也不見這麽聽話】,路臨之一邊知道是自己作死一邊又有點哀怨,心裏一陣酸澀。日思夜想了幾個月,只在胳膊的縫隙裏偷著看了幾眼,還沒認真看清楚,就被自己搞砸了。

病房的門開了,應該是護士來查房,或者是劇組的人過來了。腳步聲好像有點熟悉,路臨之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轉身去看,是徐楠!

巨大的驚喜像煙花一樣,從內心深處綻放開來,卻又下意識的,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徐楠看都不看他,走到病床旁邊,彎腰把病床一側的小桌板翻上來,然後把拎來的早飯放在桌板上。

做完這些,她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知道你昨晚為什麽這麽矯情,但是跟你來的人都受傷了,昨晚劇組要請護工,怕你不方便我給拒了,現在沒人照顧你。蔡磊把你托付給了我,等他到了,我就走。”

徐楠的語氣像是結了一層寒霜。

路臨之沈默著,徐楠也沒再說話。

“我不想讓你看到這麽狼狽的我。”停頓了一會兒,路臨之繼續說“楠楠,有時候在你面前,我會自卑。你那麽聰明,那麽漂亮,能力又強,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麽。”

“而我,把什麽都搞砸了。”

“你讓我不要再出現在你面前,不讓我再叫爸爸媽媽。我覺得......”

路臨之有點說不下去了。

“有時候我想,你離開我是對的。我什麽都沒有,父母和親人都不在了,智商和學歷比不上你,你曾經喜歡過的臉,現在也毀了......”

徐楠目瞪口呆,覺得自從離了婚,路臨之胡攪蠻纏的能力直線上升。“你不要顛倒黑白,把我說得像個女昏君一樣。”

她走到床邊,輕扯了一下路臨之的衣服,“先起來吃早飯。”

路臨之繼續蓋著臉,低聲說了句,“我的手和臉都很臟。”

淩晨,徐楠走了以後,他是想試著自己擦洗一下的,結果一動,胸口就痛得厲害,勉強撐著喝了口水,忍耐著繼續躺下去了。

徐楠端走床頭櫃的水盆,去衛生間換了熱水回來,“胳膊拿開!”

路臨之依言拿開了手臂,一張溫熱的毛巾落在了臉上。徐楠的動作很輕柔,避開了他額頭的傷口,順著他的臉頰,一點一點擦掉了他臉上的汙痕,然後換了一遍水,稍微用了點力,再給他擦一遍。

路臨之頓時覺得清爽多了。他沒再閉眼睛,視線一直隨著徐楠轉,有點貪婪地看著那張皎潔的小臉。雖然此刻這張臉上布滿肅殺之氣,依然很好看,看不夠。

徐楠再次換水,給他擦手,他順勢扯了扯徐楠的衣服“對不起。”

沒人理他,換了只手擦,他再扯,“對不起。”

徐楠把病床搖起來,打開早飯。一碗小米粥、一碗蛋羹、一小塊南瓜發糕。

“醫生說最近盡量吃流質食物,少食多餐。你能自己吃嗎?”

路臨之試了試,“可以”,接著問:“你的早飯呢?”

“我吃過了”,徐楠遞給他一把勺子,自己坐到一邊,看著他吃飯。

份量不大,雖然吃得慢,還是很快吃完了。路臨之想起來洗漱,試了下,還是不行,徐楠看著他。

“你還是好好躺著,別折騰了。”她收拾了餐桌,遞給他一瓶漱口水,“這兩天湊合一下吧”,接著去打了一盆熱水過來。

“給你擦一下?我看你挺難受的。”

昨晚被救援人員從車裏拽出來,直接擡上擔架,處理完傷口就送到病房來了。雖然換掉了車禍時的衣服,穿的是醫院幹凈的病號服,但是這邊五月份的氣溫已經很高了,汗和塵土混在一起,膩在身上,的確很不舒服。

“那就麻煩你了”路臨之沒再別扭。

徐楠把毛巾擰到半幹,先把袖子擼起來,給他擦了胳膊,然後解開病號服的紐扣,準備給他擦前胸。

雖然辦了離婚手續,兩個人也幾個月沒見了,但是對這具身體,徐楠還是很熟悉的。她本著幫助病號的精神,沒有什麽不好意思,路臨之反倒有點赧然。

徐楠沒理會他,毛巾順著頸部往下走,擦到左側胸膛時看到一點點黑色的痕跡,以為是沾上去的汙漬。她重新洗了毛巾,留了點水分,稍微加了點力氣去擦,卻聽到路臨之悶哼了一聲。

“力氣太大了?疼得厲害嗎?”徐楠有點慌,“我看這兒有點臟,就用了點力。”

黑色的痕跡還在,徐楠有點納悶,下意識靠近了去看,還沒看清楚,就聽到頭頂有個聲音:“那是個紋身。”

同時,徐楠也看清楚了,在他左側胸膛,那粉紅一點靠下側,兩個小小的花體字母:‘XN’。

徐楠直起身子看他,路臨之卻轉過頭去,不和她對視。“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用為此難受。就算你以後有別的選擇,也沒關系,對我來說,只有你,只可能是你。”

“我希望你能知道,這不會影響我的想法和決定。”徐楠的聲音淡淡的。

路臨之沒有回應她的這句話,反問了她一句:“楠楠,你聽過一首詩嗎?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我不是這樣的,對我來說,是和你在一起,卻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愛你。”

“你不讓我見你,我每晚都在失眠。後來我去把你的名字縮寫,紋在離我心臟最近的地方,讓我的心感覺到,還和你在一起。”

說完這些,路臨之轉過頭,沒料想看到徐楠一臉的淚,他嚇壞了,猛地直起身子,又痛得彎下腰去。

“楠楠,你別哭,你別生氣,你要是不高興,我就去洗掉。你別哭啊。”

徐楠看他很痛的樣子,趕緊過來,扶著他躺平。臉上的淚還來不及擦,滴到了路臨之的手上。

路臨之反握住徐楠的手,“楠楠,別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你再給我個機會,好嗎?”

徐楠默不作聲。

路臨之嘆口氣,“那讓我們先恢覆朋友關系,不要說‘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這樣的話,好嗎?前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快要難過死了。”

徐楠還是默不作聲。

“最起碼,你給我一個和別人公平競爭的機會,好嗎?”

“你和誰競爭?”徐楠終於開口了。

“你心裏清楚,你對誰都比對我好,對路邊的阿貓阿狗,都肯笑一笑,見了我就冷冰冰的!”

“路邊的阿貓阿狗,不會讓我半夜起床奔波的。”徐楠忍不住翻個白眼。

路臨之見她終於緩和了神色,松了口氣,“楠楠,我當你答應了啊。”

徐楠抽回自己的手,“我什麽也沒答應,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下手機,蔡磊應該快到了。”

蔡磊早就到了,站在病房門外,聽了一耳朵他們的對話,就沒進來。此刻看到徐楠打他手機,過來敲門:“徐楠,路哥,我到了。”

他看了下病床上的路臨之,額頭有傷,臉上也有倦態,但是眼睛亮晶晶的,這幾個月以來,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一些生機。

蔡磊心想:“這算不算是禍兮福之所倚?”

突發狀況,徐楠只請了兩天假,還要趕回項目去。她把情況和蔡磊交接了一下,就準備走了。

路臨之心裏當然是依依不舍,但也知道她這次趕過來已經很不容易。蔡磊出去的時候,他和徐楠說了句:“把我從微信裏放出來,好嗎?”

徐楠才想起來,大年初五那晚,情緒頂在那裏,就把他的微信和手機都拉黑了。昨晚聯系的時候把手機號放出來了,微信還沒恢覆。

她沒直接答應,說了句,“再說吧,你好好養病。”就走了。

蔡磊和路臨之商量後續的工作和團隊人員的安排。

許導胳膊骨折,雖然還能繼續導戲,但也需要休養一下;作為男主,路臨之的肺挫傷和額頭的傷都需要時間恢覆。所以劇組暫時調整了拍攝計劃,給了路臨之半個月的假,把一些不需要男主出場的戲份先拍完,後面根據他的身體情況再確定拍攝時間。

自己團隊這邊,妝化組的兩個小姑娘沒有大礙,但是受了驚嚇,已經安排回北城休假。小袁在雲城動了手術,估計要休息幾個月。路臨之的傷不適合移動,準備就在這裏繼續住院,戲拍完之前,蔡磊在這邊給他做助理。

“咱哥倆也很長時間沒呆在一起了,北城我安排好了,你這邊還是我親自跟。”

路臨之知道蔡磊是不放心他,“包子,謝謝!”

蔡磊讀書時的綽號是‘菜包子’,來自於“殘忍”的小夥伴們對他成績最直白的嘲笑。路臨之很多年不叫他這個綽號了,今晚忽然這樣喊,蔡磊楞了一下。

“擦,你恩將仇報!”

微信提示音響了一聲,路臨之打開手機,小貓咪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已到雲城】

路臨之笑了,笑容和窗外初夏的天空一樣,澄澈、透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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