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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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們蹲守在一家奇怪的自建房屋前,夕陽緩緩升起,破敗的房子也冒出灰蒙蒙的煙來,或許是裏面的人開始做飯了,穿紅毛衣的女人出來收衣服,晾好的衣服一會兒就收了回去,路上又靜悄悄的了。我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啊,你確定在這裏能見到薩穆勒?”

“裏面住著個小女孩兒,十二歲,今天是她的生日。”彌厄爾看了看一本奇怪的書,“她應該在昨天就死去了。”

“薩穆勒不想讓她死?”

他把書合上,說:“‘死亡’向來準時,但薩穆勒制止了死亡,不過很快他會履行自己的職責。因為他向來如此。”

一輛貨車駛過,薩穆勒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他說:“不是我向來如此,而是命運是既定的。”

“那你為什麽阻止‘死亡’?”彌厄爾把書打開,不停地翻閱:“你阻止了那麽多死亡,我想應該是,你意識到無論是死亡還是你,或者說人,都應當是自由的。就像有的人恐高,是因為他有跳下去的自由。”

“死亡不自由,”薩穆勒冷著臉,“所有人都用一模一樣的方式死。”

他們兩個隔著馬路凝視著彼此,那氣氛堪稱肅殺,我擡起雙手做投降狀:“如果你們要打架可以讓我先離開。”

不一會兒,下課鈴聲響了,學生們放學前家長們的車子就已經把小路堵得只剩下狹長的一條小道,大門打開,學生們如同被放歸大海的魚苗一樣湧出來,我站得離大門太近了,不一會兒就給學生的書包掃得裏倒歪斜。講道理,他們現在背的書包可比我當年背的沈多了,至少我當年甩起書包來不曾像他們這樣甩得虎虎生風宛如甩天馬流星錘一般。

過了一會兒拐進來一輛校車和大巴車,兩者互不相讓,歪歪斜斜的頭頂頭,中間留了一個容許小型車通過的狹小空間,學生們怨聲載道地等兩輛車離開,對面的女人高興地對對面揮了揮手,薩穆勒用口型說:“‘死亡’是註定的。”

梳著羊角辮的女孩見女人揮手興高采烈地擠過一路同學跑了出來,彌厄爾突然撥開身前打電話的男人沖上前去,一把把女孩推出了兩車之間的空隙,一輛摩托車從兩輛車中間竄出來,把手刮破了女孩的書包,然後揚長而去。

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薩穆勒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的兄弟,你知道你在做什麽麽?”

女人後怕地抱著女孩,渾身上下都不停地顫抖,她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其他家長也埋冤著安慰她。

彌厄爾好不容易才笑著擺脫了那些家長,路過他的兄弟時,他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有時候你的‘死亡’不那麽註定。”

薩穆勒咬了咬嘴唇,“我看你是來找茬的。”

“可能在你改變想法之前,我會一直關註你的,我的兄弟,要知道我們一直都是最親密的。”

我在心裏給薩穆勒劃了個十字。

“你想跟‘死亡’賭什麽?”薩穆勒突然問他。

彌厄爾閃爍著眼睛,濃綠色的眸子像某一年美麗的盛夏,“你說‘死亡是既定的’,那下一個議題也應該由你來提。”

他咬咬牙,說:“‘死亡’是萬事萬物的終結。”

poor薩穆勒,真是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天使也有翅膀抽筋的時候,這個題我都會答……簡直是高中生二年級議論文的水平,我記得當年上學的時候還提前做過作文,而且寫完這個所謂的什麽才是傳承的作文後,我就子承母業當了個巫師。

彌厄爾沈默了,用平時看我的眼神掃視自己的兄弟,他說:“這題令月都會,你不用跟我謙讓。”

???什麽叫我都會就不用謙讓???我很生氣,我感覺自己被彌厄爾拐彎抹角的諷刺了,你給我說說到底什麽叫我都懂就是謙讓??你不是我的天使麽??我的委屈能一口氣填平日本海好麽?

薩穆勒徹底被激怒了,但他只是握了握拳頭,咬著牙,“我沒時間陪你玩過家家。”

“沒時間陪我玩過家家,但你一定會幫助貝利爾殺所有人麽?”彌厄爾站在他面前,人潮散去,他挺拔的脊背像刀鋒一樣凜冽,左手擱在腰際,看似優雅卻是個慣使長矛的起手式,“你要看清命運——”

“命運?”薩穆勒突然沖上去一把捉住彌厄爾的衣領,可彌厄爾擱在腰間的手卻放下去了,薩穆勒眼眶裏滿是淚水,他哽咽著吼:“你跟我說什麽是命運?你說啊?你不需要看到自己的造物是怎麽死的!你也不需要背著‘弒神’的預言從創世到現在!”

“作為死亡的代言人,你畏懼死亡麽?你既然相信月亮又為什麽會如此茫然無措,你憎恨命運,可在月亮告知你的命運後,你一直按部就班地順從她。”彌厄爾直視他的雙眼:“我們無法感同身受,但是你真的抗爭過了麽?你一次次的相信貝利爾,難道不是你自己自由的選擇了自己的命運麽?”

“你閉嘴。”

“在你最初向預言妥協的時候,你就該知道有今天了。”彌厄爾拽開他的手,“其餘的你自己考慮吧,你是死亡的代言人,貝利爾忌憚你,正如他忌憚我和沙利葉,當他奪取一切,最後的征服就是征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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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厄爾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們該走了。”

因為他說的信心滿滿,我以為他已經勝券在握,誰知道沒走多久,他突然緊緊地抱住我,甚至勒得我肩膀疼,我連忙不停地拍他的後背:“怎麽了怎麽了?怎麽突然這樣……”

他埋首在我懷裏,語氣頹喪,他說:“我盡力了,我已經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好好好,什麽盡力了?”我一時間摸不清頭腦:“你怎麽說話沒頭沒尾的?”

“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我不能說服薩穆勒……”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我害怕那種後果……我已經想見了。”

我慌了:“沒事的,我們會一起對付貝利爾的……”

實在不行你可以把火焰劍抽出來呀,但是我知道現在決計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只是緊緊地抱著他……“會有其他對付神子的辦法的,天無絕人之路嘛。”

“不……不是神子,我怕貝利爾會對付薩穆勒,他……他對貝利爾沒有任何防備,貝利爾……我不知道貝利爾會做什麽……我不知道。”彌厄爾緊緊抓著我,那一塊皮膚甚至有些疼了,但我只是抱著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這樣無能。

我很少去看特別艱深晦澀的咒語書籍,但我已經盯著這本大部頭整整一下午了,雖然能記住的也是寥寥,但廖有勝無嘛。我能聽到天使們的聲音,他們已經在準備作戰了,我真是不懂為什麽他們這種超自然生物跟惡魔打仗自己為什麽要摻合,但直覺告訴我:去吧,去吧,我的命運就在那。

哎,誰知道呢……

可我才把書本合上,狄安娜便突然湊過來:“你怎麽在看上個世紀的老部頭啊!”

我嚇了一跳,差點跳起來:“你可太嚇人了……這是幹什麽啊。”

又問:“你放棄搞薇薇安了?”

她翻了個白眼:“你當我是你?讀不懂臉色,彌厄爾那個表情回來,我要是跟他對著幹,沙利葉會把我掃地出門的。”

哦,是了,還有個沙利葉牽制這個瘋丫頭。

“你倒是好圓滑,”我又戀戀不舍地去看書架子上的魔法書,哎,我要是早一天這麽好學,說不定早就幫上彌厄爾了,書到用時方恨少的現世報。我問她:“你會去麽?”

“什麽?”

“你會跟著彌厄爾和沙利葉去地獄麽?”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她又用那種憐憫的表情看我:“你又胡思亂想什麽呢?”

“我去幫不上什麽忙,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讓彌厄爾把火焰劍抽出來,”我低頭擺弄書本的邊角:“你去呢?如果你是人類的靈魂,天使的大君能保護你的靈魂不受傷害,但你現在是惡魔之軀,就算你能應對貝利爾的爪牙,難保天使們的力量不會誤傷你。”

“有時候你可能要相信某些事。”

“比如呢?”

“比如月亮會保護我不被殺死。”

我狐疑地盯著她的臉,反反覆覆看了兩回,確認她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後,我苦笑著說:“是我不懂女孩吧,我感覺你這樣就是在賭博。”

“你把女人和月亮都想得太神秘了,”狄安娜錯開眼睛,“既然這個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那做什麽不是賭博呢?能贏最好,不能贏也無所謂,畢竟知道我會一次次愛上他,而他也會永遠愛著我,那見或不見有什麽區別?”

“不知道為什麽,”我也覺得很沈重,“我總覺得這句話從沙利葉嘴裏說出來,比從你嘴裏說出來可信。”

又問她:“你還記得你之前要斯特列格妮們給我們傳達的預言麽?”

“我看到的預言多了,你說那一條啊。”

“就是那一條。”

她翻了個白眼,看起來想打我,不過在我的堅持下,她還是考慮了一會兒,“你說的是我預言彌厄爾會獲得最終的勝利那一次?”

“我讀不懂你的預言,我一直在想……時至今**……”我咬了咬嘴唇,無比希望她能解釋我的困惑,我做過夢,夢裏薇薇安的魔法陣驅逐了彌厄爾,我和月亮的聯系幾乎等同於狄安娜,而狄安娜之前又說因為武器的原因,彌厄爾勢必要殺死某個人(如今是我的可能簡直微乎其微),我一直格外不安。

狄安娜差點把自己的白眼翻到腦袋上,她拿過我手中的大部頭,翻開目錄前的第一頁,問我:“上面有什麽?”

“我們是巫師,是自然之子,自然的力量……”

“不不不,不是這首我們都會唱的歌,上面的!”

我定睛一看,依舊很奇怪,“世界之樹啊?就像每一本給巫師看的書都有那首歌一樣,每一個書,甚至是學校發的筆記本上都有生命樹,這有什麽奇怪的麽?”

“上過預言課吧?每一個巫師都做過自己的預言,但是不一定準確是不是?”

我呆呆的點了點頭。

她點著書本上的生命樹說:“看啊,一個人境遇就如同位於樹枝交匯的節點上,每一個方向預示著每一種結局、每一種未來,雖然通常在這個過程中此人又會影響其他人的節點,但這就是俗稱的自由意志。”

“不過自由意志也沒有多自由啊,你看……”我指著最上端的節點:“如果我站在這裏,和我站在下面,選擇的多少就是不一樣的。”

“但那也是由人類自己決定的,他們自己決定的,就不是命運了。”她說:“天使也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彌厄爾的選擇是什麽,但我總是非常信任他。”

“你不要轉移話題……但你說在某一個節點的預言彌厄爾會殺死我?”我看她的眼神有點悲哀,我覺得她變了,智商下降了,等彌厄爾殺人我不如等貝利爾棄暗投明共建社會主義,“你不覺得……看到這樣無厘頭的預言不就應該當月亮給你講故事麽?”

“你沒聽懂我的話,他在這個節點一定會殺死你或者貝利爾,如果說他站在世界樹的節點上,只有唯二兩條路,懂了麽?”

我更覺得無語了,“如果殺死我,不就是為了拿出火焰劍麽?為什麽偏偏會在殺了我之後退縮??這不可能啊。”

“戰士的矯情吧。”狄安娜聳聳肩,沒有放在心上的意思。

“算啦,看了這麽多毒咒,我覺得我還是拿掃帚去捶惡魔吧。”那一連串毒咒看得我頭皮發麻,讓人流膿長瘡的都算是輕的,嚴重的讓人吐頭發牙齒直到吐到死,我左思右想這都是針對巫師和普通人的,真要拿惡魔的毛發施咒,怕不是嫌命長,而且準備儀式一大堆,還沒等我把咒語念完,說不定彌厄爾那邊都打完了。騎著掃帚在天上飛的女巫形象是被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宣傳出來的刻板印象,真的,宗教裁判所搞死的女巫不少,但和他們搞死的普通女人比,那數量實在是九牛一毛,講道理,斯特列格妮寧可去騎高粱桿都不會去騎掃帚好麽?

人對不了解的東西總是帶有偏見,而偏見又形成歧視,真是讓人唏噓的事。若是只論字眼,那“東方主義”顯然算得上是一個好詞,但實際上呢,這種“東方主義”是西方人腦補出來的東方,蠻有名的一個例子就是印度神話被異化成“……虔誠的信徒跪在地上,等待大神毗濕奴的戰車從他們身上碾壓而過,他們以此洗刷罪孽通往極樂世界……”(這實際上只是印度的狂歡節而已,不同於狂歡節的只是花車比較多,車上面有扮成神明的人)

我又想了想普通人對天使的誤解,都以為天使是一些有毛茸茸翅膀的丘比特和泛著柔光的姑娘們,酒吧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調情時會喊姑娘們“天使”,說真的,以我們巫師對於天使的認知來說,姑娘發現被臭男人劈腿的那一瞬間被稱之為“天使”倒比較可信。

我唏噓不已。

晚餐的時候彌厄爾沒來,雖然知道他不需要進食,但我還是憂心,畢竟他平素實在是非常願意花費時間跟我吃些東西的。

我去他的房間,他沒開燈,但落地窗外有很美的冷光,他坐在地板的正中央手裏玩弄著武器,像個漂亮的黛色剪影。我敲了敲門,他說:“請進。”

聽他聲音,我便知道他心情還算可以,我坐在他身旁,卻依舊憂心他,“你還好麽?”

“還可以,”他把那柄劍擱在膝蓋上,含笑問我:“我沒關系的,是來叫我下去吃晚飯麽?”

“我們以為你不來,都吃好了。”我嘀咕道:“你是做什麽事這樣專註?”

他濃翠的眸子盯著我,眼裏泛起了蒼茫的笑意,他說:“我在想你呀。”

騰地一下,我的臉燒了起來,我不敢置信地盯著他,大腦當機了數十秒,隨即我意識到,他的意思是‘在想火焰劍’,只是開了個略親昵的玩笑。

“找不到合適的武器麽?”

“也不算,我只是……”他用了一個奇怪的說法,“我只是懷疑,那個說法。”

“什麽說法?”

“點燃我元素的,是我的火焰。”

“如果是神所說的,恐怕就應該是這個設定吧?”

“是路西轉告我的。”

路西……行吧,路西,如果是路西……那,就當我沒說吧。我也假裝沒說過這句話,“那現在呢?”

彌厄爾凝望我,搭在肩膀上的藏紅花色長發像絲綢,美麗的臉頰在月亮底下閃閃發光,他望著我,又想看著什麽更深的東西:“我想著你,我的元素是在燃燒的,可如果讓我只是想著那柄劍……我,我不知道,但是的確什麽都沒有,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麽?你是我的火焰。”

別,您別問我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人類有沒有天啟我不知道,但我的腦袋就好像剛剛遭遇了一本書啟示錄,我是誰,我在那,我從哪來,我要去哪?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抱著自己的臉一個勁兒地傻笑,雖然沒有鏡子,但是我都能預想我自己這個樣子有多傻了。

無形撩人最為致命。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但氣氛還是暧昧起來了,我只得硬著頭皮說:“狄安娜的那個預言,讓那個叫瑪麗亞傳來的預言。”

“我記得。”

“她說,她的意思是,你的兩個選擇是,要麽殺死我,要麽殺死貝利爾……我不懂,如果你真的要拿出那團火焰……”

“明知故問,”他寬容地笑了笑,“我很喜歡你陪在我身邊……當然我也特別享受兄弟的陪伴,但是,不大一樣,你那麽小小一團,怎麽會比太陽還矚目?”

????彌厄爾你今天要幹啥!!!!

我炸了,這回我真的炸成煙花了,我仰起頭,依舊不去看他,但思來想去,腦子裏只有一句話,媽的,認栽了。

“如果你不覺得冒犯,”彌厄爾碰了碰鼻尖,“我想保護你,如果你不覺得冒犯,我會一直捍衛你的靈魂,就像捍衛自己的信仰。”

那一瞬間好像脖子頂著的那個器官原地蒸發了,我意識到自己在哪的時候已經跑到樓下的泳池傍邊了,夜深了,零零散散幾對情侶在水邊膩歪。我則一臉懵逼地蹲在花園旁邊發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只知道當彌厄爾這樣跟我說的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沒有了,真的,我沒了……我獨自發呆了好一會兒,狄安娜找了過來,她一見我就冷嘲熱諷地鼓掌:“你可太厲害了,真的,哪有被告白到一半逃跑的呢。”

又說:“不喜歡拒絕了就好了,怎麽這麽慫?難道你拒絕他還能打你?”

“誰說我要拒絕啊!我為什麽要拒絕啊!我喜歡他啊!”我頭腦一熱對狄安娜喊了出來,四周的男男女女齊齊看向我,然後非常給力地給我鼓起掌來,有個打扮挺潮的男生跟我喊:“祝99啊!”其他人也跟著喊起來,我一時間又害羞又感動,站起來一個勁兒地說謝謝。

“快去吧!別慫了!”

所有人都跟著起哄,我扭頭往樓裏沖去,迎面撞上了立在那許久的彌厄爾,這回他並不去看我,只是看著泳池旁邊的那些人,他臉頰緋紅,只是說:“人類也蠻有趣的。”

“嗯……”我感覺心跳得像裏面裝了個兔子,“是,很有趣。”

又緊忙截住他要說的話:“你聽見了麽?”

他用力點了點頭。

我心跳得比之前幾次都快,“那我當你接受了?”

彌厄爾吻了下我的額頭,非常克制,但我哭得像個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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