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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08.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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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08.野心家

上了馬車,安泫青沒有繼續回城東的小院子,而是和褚不庭約在清輝閣,等他取完卷宗赴約。

清輝閣如今是瑯月話事,掌櫃從旁協助。瑯月許久未見他,說的還是些老生常談,安泫青不耐煩,正盤算著怎麽給她送回西域發揮國師餘熱。“說點正事兒吧,今天那個孩子,你們都查到什麽了?”

瑯月和掌櫃都沒說話,大眼瞪小眼不知在打什麽啞謎。

安泫青:“不是吧,沒查到?”

瑯月將卷發向後一捋,垂頭喪氣道:“沒辦法,他們手腳太幹凈了。這孩子就不是一朝一夕冒出來的,您要不等等宮裏的消息?”

說褚不庭褚不庭就到,他喬裝成歇腳聽書的車夫,由掌櫃帶上閣樓。

安泫青倚著背街的窗等他,手上還握著一卷書。

“小瑾。”一身粗布麻衣的褚不庭與早上那身著紫袍的公卿貴氣相比,又是另一番風情,今天是個悶熱的陰天,他潛行趕路而來,有些粗糲的皮膚上沁著一層薄汗。被安泫青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褚不庭理了理身上的短褂,跨過門檻,拴上門。安泫青便也配合地關了窗,室內僅餘兩三盞幽微燭火照明。這副光景,卻像白面書生私會年輕鰥夫了。

安泫青惦記著他手裏的消息,沒等他坐下就開口道:“怎麽樣?”

“嚴防死守,問不出什麽,只能找出這些。”褚不庭將麻袋中的卷宗取出來,接過安泫青的手帕擦汗。

“恐怕這些都是他們準備好,等著我們來查的。”安泫青舉著燭臺湊近看,幾乎要趴到桌上,“清輝閣也查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他鬢角碎發散落,褚不庭探手勾住一縷,繞回他耳後:“當心,別讓火燎了。”

安泫青索性扯下發帶,褚不庭自然接過,站到他身後為他束發。

“卷宗上說,人是在江南找到的,要不去信給五皇兄他們問一問?”安泫青捧起卷宗。

褚不庭將他的頭發整齊束好,也坐下開始認真研究起來:“若你我都查不到,只怕五皇兄也有心無力。”

安泫青想了想,又想起一個人來:“或者問問子堅兄,上次張英的案子,也是東南水師幫了大忙。”

“但長公主還未批覆奪情的折子,子堅兄仍在丁憂。”褚不庭道。他擔心不在官場,王鈺的異動會引火上身,“蘇家呢?”

蘇家是皇商,又在江南起家,等蘇遲從西域回來,或許能查到什麽也說不定。

安泫青卻淡淡搖頭:“蘇家根基淺,江南還是陳家與周家的天下。這兩家姻親關系太覆雜,蘇遲隔著他們,估計也查不出什麽。”

話音剛落,他又擡手猛地一拍額頭,抓著褚不庭的袖子問道:“對啊,江南、陳家……太後,你說,太後知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太後淡出朝局太久,慈寧宮香爐宛轉而上的紫煙幾乎徹底淪為泱泱後宮的背景,以至於一開始,他們就忘了考慮,太後在其中,會扮演什麽角色。

“母女連心,怎會不知。”

“我看倒是未必,太後跟長公主母女不和,不是一天兩天了。”安泫青支著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自己的耳垂,“況且從當年幫助二皇子奪嫡開始,她做的一切就都是為了陳家。”

既是如此,長公主作為她的女兒,所做的一切都應該是與她戮力同心。而且對陳家這樣的世家大族,把斂財當作目的是沒有意義的,他們要的是源源不斷、供養世代的權力。

“可我們仔細想想,這些年,無論是刺殺你、安插杜家人進鐧衛和內庭……遠的不說,就說這個魏瑾,他掌印這麽久,可有為陳家行過一點方便?長公主做的這些事,到底對陳家有什麽好處?”

安泫青頓了頓,放下卷宗:“你這皇姐的打算,可不簡單。”

“若被你說中,太後豈不是會阻攔此子入主東宮?”褚不庭眉間略有放松。太後若是阻攔,也算陰差陽錯為他們爭取時間了。

“太後會不會阻攔這件事,還要看她們母女到底離心到什麽地步。”安泫青思索良久,沈聲道,“你說得對,畢竟母女連心,我們這些外人,是揣測不準的。”

室內空氣凝滯,教人無法繼續思考,安泫青起身推開窗,又被濕熱的腥氣撲了一臉,無奈關窗。還是吩咐掌櫃送些冰塊上來吧。

冰塊消解晚春暑意,卻涼不下人心頭的怒火。慈寧宮內,坐在冰鑒旁納涼的太後,早急火攻心,昏厥了過去。

長公主聞訊趕來,皇後已經先一步寸步不離地侍奉在床前,倒更像母慈子孝的場景。

她進門時撞上陳妃也前來探視,並未給這個表妹好臉色,而是直接喚常嬤嬤。

“太後怎麽會突然昏厥?”

常嬤嬤正端著藥從小廚房出來,身邊跟著太醫院的院判。院判回道:“稟公主,太後娘娘是一時大怒,陽氣上逆,才會驚厥。”

褚洵有些心虛地咳了一聲,接過托盤:“你們都退下吧,本宮進去便可。”

她推門入內,發現宸妃已經進去了,什麽也不會做,只是在床前落淚,教人看了心煩。

“皇嫂,母後如何了?”

“長公主殿下來了。”皇後起身,接過她手中藥碗,“太醫說不是大問題,很快就能醒,這藥我著人溫著吧,等母後醒了再喝。”

褚洵到陳岫身邊,沿著床榻坐下,陳岫便低頭輕聲問她:“殿下莫怪我多嘴,今日朝堂之上……母後醒了恐怕要問責。”

“等母後醒來再說吧。”褚洵斂眉拭去太後額角的汗,“那個孩子……日後還要拜托皇嫂照顧。”

“殿下當真尋到了……”

陳岫還欲再問,卻被褚洵打斷。褚洵冷眼瞧著俯首垂淚的陳妤,她最怕蠢人多心誤事。

慈寧宮冰鑒中碎冰輕響,太後悠悠轉醒,打開陳岫要扶她起身的手。

“叫長公主來見我。”

褚洵從跪坐的蒲團上起身,指尖掐入掌心:“母後。”

“你倒是來得快。”陳愫儀眼中似有沈沈痛色,望著這個被她寄予厚望的女兒。

褚洵垂眸避開太後目光。殿內檀香混著藥氣,讓她想起十四前冬夜,皇陵別館中她那滿是藥味的寢室,褚鉞就在那裏出生,被錦繡繈褓裹著,凍得通紅,睜不開眼睛。

“那孩子從哪來的?”太後聲音發顫。她本打算讓陳家人出面收養幼童,假作皇嗣,既保陳家外戚之位,又免女兒涉險。卻不想褚洵竟帶回個不知底細的男孩,還瞞過了她的眼線。

褚洵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陳妤:“宸妃,這裏人太多影響太後養病,你也先退下吧。”

陳妤看向太後,太後卻沒有分給她一點目光,她只得敢怒不敢言地退下。

褚洵這時才開口,絞著金絲手帕冷笑:“當年母後能讓欽天監假稱皇兄‘天命所歸’,女兒尋個身世清白的孩子來承應天命,又有何不妥?”

她擡眸掠過那逾制的冰鑒,應是早年皇帝送的賀禮。

“還是說,母後怕這孩子,壞了陳家‘世代公卿’的盤算?”

太後猛地坐起,擡手直指褚洵鼻尖:“你!”

喉間泛起腥甜,她壓低聲音,掐住褚洵手腕:“武曌臨朝,也是從收養宗嗣開始。洵兒,莫學牝雞司晨!當今陛下尚在,你若——”

“母後以為女兒要稱帝?”褚洵反手扣住她脈門,“當年您助二皇兄逼宮時,可曾想過這話?陳家百年基業,如今也不過是靠陳家的女兒守江山,舅舅們的糧船鹽引,哪樣離得開皇權?”

太後望著冰鑒上凝結的寒霜,那孩子如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認祖歸宗,分明是褚洵在造勢,要將自己推向垂簾聽政。可她早就已長公主身份監國,這本就是太子之職,她還想要什麽?她這好女兒的野心,邊際到底在哪裏?

“你要知道,孩子的事若有差錯,便是株連九族。皇族誅殺不得,那便要誅殺陳家。陳家經不起如此搓磨了。”太後聲音軟下來,撫上褚洵鬢角,“你是母後唯一的女兒,若真想掌權,母後自會為你籌謀,何必鋌而走險?”

褚洵別過臉:“母後能護我一時,能護陳家一世?陛下無子,鏡王虎視眈眈,不趁此時立聽話的皇嗣,等褚不庭登基,陳家在江南的船隊還能走幾日?何況...這孩子未必不是真的。”

更鼓敲過戌時三刻,褚洵整理衣襟,站起身來:“母後歇著吧,讓常嬤嬤照顧您把藥喝了。明日早朝後,女兒帶孩子給陛下請安。”

走到門口,那雙南珠雲錦履又頓住腳步,“若有人問起孩子來歷……母後最好閉口不言。”

清輝閣內,安泫青對著燭火研究卷宗,窗外鷓鴣夜啼不止,比白日燥熱更惹人心煩。

褚不庭吹滅窗邊燭火,展開一封密信:“元封今日入宮,是皇帝為了要他查明這事。而皇帝要他查的第一個東西,就是那玉佩。”

安泫青原在窗邊不停走動,突然停下:“十四年前,那玉佩的另一半就隨先太子棺槨下葬了,此後另一半玉佩就不知所蹤,大家都認為,那玉佩是在那個出逃的陪嫁身上?”

“東宮灰燼內,不曾篩出那另一半,時任宗正令就是二皇子,他只能這麽認為。”

“如果褚洵的孩子是假的,那玉佩大概率就不是丟失的那一半。”安泫青道,“十四年前,還有誰在皇陵?”

“長公主,她當時小產身弱,自請到皇陵養病。”褚不庭遞給他一盞茶,觸到他掌心握筆留下的薄繭。

“可我記得,先太子一案,其中有條罪名就是戕害手足,是說他暗中害掉了長公主的孩子。”

褚不庭頷首,驗證了他的說法。

“這明顯不合理,先太子在皇陵停靈,人人皆知宗正院的判決——她養身子,怎麽會去所謂謀害她腹中胎兒的人停靈的地方?”

褚不庭堅定道:“此事為誣告。大皇兄做不出這種事,即便他真會做這樣的事,也沒有對公主下手的理由。”

“先太子含冤而死,必是薄葬,守備也疏忽。”安泫青托了托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你說,會不會先太子的陪葬品中,早就不見那塊玉佩了。”

這懷疑不無道理,卻無從驗證,皇家陵墓,斷沒有重啟探案的可能。

但尋到那孩子手裏那塊玉佩來看一看,還是可以的。

暴雨突至,褚不庭望向他映著燭火的雙眸:“依長公主行事,皇嗣大約被安排在東宮偏殿。”

安泫青輕笑:“不怕暗衛?”話未落已披上外袍,發帶松松垮垮,便被褚不庭勾住。

“你想跟著去?比起暗衛,更怕某人被火燎了頭發。”褚不庭低笑,吹滅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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