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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09.蟠龍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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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09.蟠龍玨

二人乘著夜色摸到金水橋前數十丈處,再往前就要被夜巡的禁軍發現了。

安泫青躲在褚不庭身後,扯扯他袖子,用氣聲問道:“皇宮守備森嚴,我們兩個大活人,怎麽混進去?”

“你不是很有經驗?”褚不庭輕飄飄道。

安泫青睜大眼睛:“桑乾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褚不庭沒再接他的話茬,牽住他的手,帶他繞去別的地方。

三刻鐘後,從某處不知名爛墻根鉆進禦花園,安泫青頂著滿頭草冒了出來:“我現在不是很想和你說話。”

褚不庭湊近一點一點摘掉他頭發上沾到枯草和樹葉,雖與他十指緊扣,卻還要說:“跟緊我。”

禦花園蓮花池水映著月光,安泫青隨褚不庭貼緊假山,鞋尖碾過青苔,擦出的滑膩響動隱匿在蟲鳴中。

幾盞宮燈轉過游廊,巡夜禁軍的甲胄微光漸近。

“五人,左三右二,七息間會轉走。”褚不庭貼近他耳畔低語,鼻尖縈繞著二人一致的熏香氣息。

禁軍腳步聲消失的剎那,褚不庭扣緊他手腕疾掠而出。東宮偏殿離此處不遠,已經能看見那顏色比別處都亮一些的屋頂。

“換防空當。”褚不庭掌心抵住他後腰,帶著人換了個地方,到了東宮墻外。

“羽林衛巡邏規律你也這麽熟?”安泫青小聲感嘆。

“幼時貪玩,時常夜游出宮。”褚不庭三言兩語解釋道。

安泫青無語,他就知道!正經王爺怎麽會清楚宮裏哪處有狗洞可以鉆!

褚不庭抽出匕首,撬開東宮偏殿後窗。窗縫裏漏出的沈水香帶著古怪的甜膩,他皺眉——這不是宮廷常用的香,而是摻了放松心神的某種西域香料。

案前的孩子聽見響動,猛地轉身,手中狼毫在宣紙上劃出歪斜的墨線。

他穿著簇新合身的明黃緞袍,顯然是尚衣局連夜趕制的,針腳間還夾著裁剪時的碎線頭。

"你是誰?"褚鉞的聲音帶著與陌生人說話的生澀,瞳孔在燭火下縮成小點。白天見過的七皇叔站得高,臉被黑暗遮去一半,他只能看清全然陌生的安泫青。

安泫青回頭,看向褚不庭。

褚不庭也是一臉茫然,誰知道醜時末這孩子還這麽勤奮在寫字!

褚鉞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本該掛著從小懸掛到大的平安扣,此刻卻空無一物——被接入宮時,他所有舊物都被收走,身上只有昨日母親塞給自己的玉佩。

安泫青放輕聲音,語氣像哄騙被關久了的小獸:“我們不是壞人,你看,我們沒有蒙面,也沒有吹迷香,和話本裏寫的都不一樣。”

“我……沒看過話本。”那孩子的身體繃緊如弦,顯然從未聽過這樣溫和的語調。

殿外傳來值夜太監的咳嗽聲,褚鉞的肩膀猛地一抖。

室內熏香有些濃,安泫青望向墻角的鎏金香爐,裏面燃著的正是能讓人安神的異香,長公主對這個孩子的照顧,可謂無微不至。

“你們要做什麽?”

褚不庭走出灰暗,燭火映出他的臉。

“七皇叔?”褚鉞震驚之餘,挪動步子後退了兩步。

安泫青也在悄然往前,直至摸到孩子冰涼的手腕。

他們要找的玉佩就掛在褚鉞胸前,看上去這孩子方才還將玉佩捏在手中摩挲。

褚不庭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他記得十四年前棺槨閉合時,大皇兄的手還沒完全僵冷,他從東宮灰燼中搶出這塊僅剩的玉佩,塞進大皇兄掌心。此刻這孩子胸前的玉佩,連蟠龍尾尖缺角的弧度都與記憶中那塊嚴絲合縫——十四年前,他的三皇姐就冒犯了大皇兄的遺體。

“阿舜?”安泫青覺察出他的不對勁,安撫性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怎麽了?”

褚不庭眼底陰雲密布,看向褚鉞的眼神染上失控的冷冽,令褚鉞不寒而栗,手腕顫抖不止。

“你絕不是大皇兄的孩子。”

“你的生父母是何人!”

褚鉞垂頭,後背抵著堅硬的書案邊緣。他極力控制抖若篩糠的軀體,訥訥地重覆著:“我的父親是先太子褚潾,母親是先太子妃陪嫁錢氏,我的姑母是監國長公主褚洵,皇帝是我的二叔,鏡王是我的七叔……我的父親是先太子褚潾,母親是先太子妃陪嫁錢氏……”

“阿舜!”安泫青小聲驚呼,一時不察,褚不庭竟然傾身一把奪過褚鉞脖子上的玉佩,白色的棉繩染上斑斑血跡。

後頸被勒出血痕,褚鉞吃痛,眼底稍稍清明,卻只是向後跌坐在案上,不覆言語。

安泫青看看褚不庭,又看看褚鉞,二人都似失魂一般,這下他也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褚不庭攥著那枚玉佩,沒註意到褚鉞眼底深深的驚恐。褚鉞耳邊盡是那句“這玉佩就是你的命”,眼見褚不庭將玉奪走,他竟暴起撲上去,扯住褚不庭的衣襟,要從他手上再把玉佩奪下來。

“兩個活祖宗!”

安泫青不得不也加入這場混戰,硬生生插在兩人中間:“我求你們了能不能消停點“”這麽大動靜幹什麽呀這房間門又沒鎖一會外面的人進來我們都得完蛋了!”

一口氣說完,他險些背過氣去,好歹是將兩人分開了:“你們能不能冷靜點!阿舜我問你,今天晚上把玉佩搶走能改變什麽嗎?褚鉞我問你,這個人如果要殺你你覺得你能活著走出這裏嗎?都不能吧!真是氣煞我也……”

褚鉞方才那一下膽大包天,現在又打起擺子來了,再怎麽說也是個半大孩子,安泫青當機立斷先安慰這個小的:“鉞兒,今天哥哥和你七皇叔來,其實也沒別的事,就是要看一眼這塊玉佩。此乃先太子遺物,你皇叔也是心念手足之情,才對你兇了一下。”

說話就說話,安泫青還很心機地抓起褚鉞的手,十分懇切地握著:“所以今天晚上你不想說的都可以不說,我們不會勉強。”

下意識躲了一下這突然的肢體接觸,褚鉞還真就吃柔聲安慰這一套,眼底戒備似乎放松了一些,緊抿的雙唇也有些許松動:“那……你是?”

“我不過是翰林院的一個小小編修。”安泫青一邊同褚鉞講話,一邊還能伸手摸摸褚不庭後背,像在給什麽動物順毛,“你看,我這手無縛雞之力,就算要害你,也沒有能力呀。”

褚不庭總覺得有哪裏很詭異,又說不上來。

見褚鉞不再是炸毛的小獸姿態,安泫青才試探道:“玉佩的來歷騙得過所有人,都騙不過英明神武的鏡王殿下。我雖不知道長公主為什麽要教你撒謊,但這個謊言本就只能騙騙旁人。哦,我聞著,你屋裏點著的,是安神香吧。”

褚鉞下意識吸了吸鼻子,他不喜歡這陣氣味,但母親叫人點上香後,他心中的確踏實多了。

安泫青故意壓低聲音,燭火下眸光飄忽,語調也越來越低沈:“若這真是你父親的舊居,你自然不會心悸,可要是這屋子裏的那些冤魂與你素不相識……你恐怕點再多安神香,也睡不著吧。”

褚鉞猛地閉上雙眼,用力甩頭,鋥亮的紫金冠都甩得歪斜:“不,不會,子不語怪力亂神……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不會,這裏沒有……”

“所以啊,眼下沒有旁人,又是在東宮之內,你就不要當著正主的面兒冒領別人兒子的身份了。”安泫青擡起手臂,落在褚鉞肩上,重重壓了兩下,“今日既已確認玉佩真假,我們就先告辭了。”

褚不庭似乎還想說什麽,卻被他扯著腰帶往窗邊走。

“等,等等……”褚鉞聲音打著顫。猶疑地伸手,想喚住安泫青。

安泫青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他,隨即了然,定是他剛才說的那些神啊鬼啊的,把這個半大孩子嚇壞了。

褚不庭動作冷硬地箍住安泫青的腰際:“他誆你的,東宮安全得很。”

褚鉞睜著一雙濕漉漉地眸子,看著安泫青:“那個,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姑母今日要我選老師,我沒選出來,你也是翰林院的人,可以……”

“不不不不可以!”沒等他說完安泫青就連連擺手,臭小子別想拉他下火坑,“再說了我是編修,本來也不能教書。”

褚鉞眸光暗淡些許,垂眼訥然:“……那,你們明天還來嗎?”

“啊?”安泫青和褚不庭對視,從對方眼底看見了和自己一樣的震驚和迷惑,“嗨,我們這些大人很忙的,和你們這些小孩子不一樣,平日裏都不得閑呢。”

“哦……”褚鉞沈沈低下頭,喃喃道,“姑母很早就說,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說什麽?”安泫青沒聽清。

褚鉞卻擡頭,下睫毛空隙還鑲嵌著細碎的晶瑩:“沒有,皇叔,翰林哥哥,你們快回去吧,在這裏待久了,終歸危險。”

二人又從進來的窗戶翻了出去,掐著羽林衛換防的空隙原路返回。等到那狗洞前,褚不庭忽然想明白究竟哪裏讓他一直覺得怪怪的——“那小子他叫我皇叔,叫你哥哥?”

安泫青快速鉆出去,回頭蹲著等褚不庭,正好對上洞那頭褚不庭面無表情,,一臉無語的模樣。

“那誰讓我長得年輕,嗯?七,皇,叔?”拐進一條偏僻小巷,安泫青伸了個懶腰,嬉皮笑臉地往褚不庭身上粘。

褚不庭敏銳覺察到他的用心,親了親他的鼻尖,嘆道:“我沒事的,都過去……許多年了。”

“我們回家吧。”他們走的是去小院的方向,安泫青突然停下扒拉著褚不庭向後轉,“回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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