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103.夜奔

關燈
第110章 103.夜奔

銷光城戰事的捷報傳入昱都,已經是十日後。長公主監國後,將檄文一事輕輕放下,皇帝的詔書成了天下人心照不宣的妥協。前朝日益穩定,皇帝忽然成了每天在後陪太後吃齋念佛的大孝子,對西北的消息不聞不問,只讓魏瑾每日向他稟報一次朝中要事。至於安泫青,皇帝與長公主似乎達成了什麽共識,不再過問,他也得以將病養好,擇日回到西北。

褚洵卻突然想起過問他的近況。

銷光城才經歷一場惡戰,西北軍消耗如何尚不清楚。褚洵挑在這時候向他發難,在這節骨眼上,就是擺明不願讓他全身而退。

元府暗衛和清輝閣同時收到家書,一封來自褚不庭,一封來自呼延齊。

褚不庭的家書是安泫青親啟,正事一筆帶過,盡是些當面都說不出口的肉麻話,心肝兒想你,諸如此類。呼延的信難得正經,用詞多有拘束,一看就是在刻意回避什麽。看完信,安泫青一時慌亂,差點直接硬闖出城。

不知心有靈犀還是怎的,褚不庭請求入京述職的折子很快遞了上去,這下自亂陣腳的便另有其人。

內閣政事堂,褚洵對著那頗有王諍德風骨的奏折如臨大敵。

“諸位大人,怎麽說?鏡王這封折子,本宮允還是不允?”

林光祿只需一眼就知道,長公主內心已有偏向。

此時褚不庭有膽量主動回京,就讓人看不清這一戰後西北軍的實力,若他帶著皇帝暗算、恩師犧牲、發妻被扣……種種仇恨向昱都發難,堪堪穩定的昱都根本無力招架。

但褚洵心中所想,未必就真能這麽做——“誰能攔住他,不讓他進京?誰敢?”

有人說:“但願鏡王能識大體……”

張琮只是腹誹,最不識大體的人已經差點去做太上皇了。

褚洵監國,眾臣方明白她為何能與皇帝掣肘多年,半月下來,無人敢不聽憑她行事。

“鏡王殿下回京,恐怕有許多事要過問……那安狀元一直被關押在詔獄,近況可好?”

不知哪位閣老提了這麽一嘴,褚洵臉色微變。

“此人尚有數罪未裁,但畢竟也是為了邊關百姓,又驚聞恩師之卒,行事乖張些,也情有可原。”林光祿適時開口,“何況朝中多有人記掛,前兩日就連鎮海將軍也來信詢問,鐧衛定然不敢苛待。”

林光祿提到元封,這個人對褚洵而言也全是麻煩,她本想授意鐧衛尋個由頭弄死安泫青,但元封手中的鐧衛猶如銅墻鐵壁,她根本無從下手——此人尚忠心鏡王,卻也是皇帝的利刃,他所求,褚洵更看不清。

“是,安狀元徒有鏡王妃之名,如今又吃了這麽多苦,蒼天若是有眼,也不能讓他再受無妄之災了。”張琮在這個時候嘆氣,引來眾人一陣附和。

褚洵卻突然靈光一閃,鏡王回京,她就必然無法向安泫青下手,除非先拆了這王爺同王妃的聯盟,再借刀殺人——卻不知,她的那柄刀,可還鋒利。

盤龍殿後,司禮監值房,魏瑾一反平日忙碌,百無聊賴地閑坐煎茶。

褚洵監國,反收了他的權柄。

——這倒是意料之中,在褚洵的計劃裏,皇帝不該這麽早倒下。原本井然有序的布局被一劑藥打亂,她現在所有看似游刃有餘的舉措,恐怕都是勉強維持的體面。

況且,他自知,太學一事他於其中助力,瞞不過長公主眼睛。但悉心安插的釘子,他不相信這人甘心用一次就棄置。

“公公,魏公公。”門外忽然有人叩門,“長公主殿下召見您呢,就在南書房。”

……

褚不庭折子是遞了上去,但也沒有征求意見的意思,帶上野雲城精銳便往昱都去,一路各個關隘,無人敢攔,若不是人太少,還真有幾分起兵靖難的架勢。他下令在昱都城門外駐紮,只等褚洵下令開城門將自己迎入城內,那頭安泫青原本還在想辦法回去,卻猝不及防收到他“兵臨城下”等消息,一時氣結。

然而不等安泫青和城外聯系,魏瑾就冒著夜雨,帶著還未蓋印的聖旨到了他臨時置辦的宅子。

“什麽?”對著那聖旨,安泫青差點氣笑了,“魏公公,這消息還有別人知道麽?”

魏瑾垂眸,凝著安泫青手中那匹上好的明黃布帛:“沒蓋印的聖旨,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你是什麽意思?”

安泫青捏著聖旨,沒說話,視線落在門邊滴水的紙傘邊緣。

“你怎麽想,這聖旨明天都會當眾宣讀。”魏瑾道,“況且,在那些大臣眼裏,這應該算是長公主對你的補償。”

這話提醒了安泫青,與鏡王這樁婚事,於他狀元之身而言,本就是無妄之災,尋常人眼中,恐怕都是他遭了罪——如若對方不是褚不庭,他大約確要舉步維艱。

“聖旨的意思,倒無足輕重。”他料想魏瑾是品出他與褚不庭之間的關系,才好心出宮提醒他這一趟。

“情投意合,的確不幹他人的事。但對班師回朝的鏡王殿下來說,恐怕不是無足輕重。”魏瑾再道,“另外,應該也用不著我說,失了鏡王妃的身份,你便是布衣之身,莫說許多方便行事的立場和借口沒了,恐怕連自保都難。”他毫不遮掩地與安泫青對視,“你最好為自己謀劃一番。”

安泫青頷首,把聖旨推到魏瑾面前:“謝謝你今天的提醒。魏平西,或許你也可以為自己籌謀,在昱都這趟渾水傾覆之前,找到自己的歸宿……西南現在很安定了。”

魏瑾默然,將聖旨塞進懷中便離開。

昱都不是愛下春雨的地方,近來卻總是陰雨綿綿,安泫青披上蓑衣要出門,就轉了大雨。這樣的天氣馬車跑不快,他急著出城,就讓清輝閣掌櫃牽來一匹馬。

涼風裹挾雨絲,鉆入蓑衣,汗濕的後背一片冰涼,安泫青卻覺得背後是堅實和溫暖。他在這個世界僅有的騎馬經歷,好像都在同一個人懷裏。馬背顛簸,他還有心思想,第一次和褚不庭共乘一馬,那人就要把自己抱在懷裏,正經人誰會抱著人騎馬?

安泫青獨自策馬到角門,從年久失修而露出的門縫鉆過,這原本是他尋的,逃出城回西北的路子。他要去城外二十裏,褚不庭率部駐紮的地方。

走出一段路,他在官道旁尋到備好的馬。蓑衣早刮得不成樣子,遮不住什麽雨,他便解了蓑衣扔下,青衫在雨中濕透,垂在馬腹兩側。

出城的事,安泫青來不及想法子知會褚不庭,也不知他營帳的具體位置,雨夜又沒有炬火,只知道朝西邊去。

西郊洗玉河岸前,十數頂帳篷挨在一起,除了一小隊哨兵,其餘人都在帳篷中避雨。

“今日宮內也沒有消息。”說話的人是桑乾,他在回去的半路遇到褚不庭一行,褚不庭沒有安排他去敦州,而是帶上他回來。

褚不庭上次的肩傷很深,這樣的天氣,肩頭隱隱作痛,執筆寫字會有細微的顫抖。他謹遵小五神醫的醫囑,用熱水袋敷著肩膀:“不必再等,天一亮直接去叩城門,我看他金吾衛有幾個膽不開門。”

“這是殺頭的罪,現在並非和昱都撕破臉的時機,你不要關心則亂了。”是褚不應放心不下,跟著弟弟一起回來了。

有六王爺在,桑乾才敢再附和:“是啊王爺,城內有定疆,安先生自己也有家底,想必不急我們這一時。”

“東南水師剛回去,我們又來了,舜兒,警惕昱都將這把火也燒到我們頭上啊。”

兄長與屬下所言,褚不庭不是不明白。他放下水囊,揮手道:“散了吧,雨天蟲多,去看看弟兄們。”

屏退左右,褚不庭在褚不應監督下換了一個新的水囊:“兄長應當明白,我等不及。天行說,自從來了昱都,小瑾就一直病著。”

“那你更不該讓他擔心才是。他在昱都步步為營,是稍不理智就要釀成大禍的。”褚不應把部將弄亂的簾子拉好,不讓冷風鉆進來,手剛離開簾子的毛邊,才捋平整的簾子就又被一把掀開。

“報——王爺,外面有一個騎著馬的書生往這邊來了,雨太大看不清面孔……”

腦中有須臾空白,褚不庭一時胸腔巨震。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水囊摔在地上,熱水流了一地。

小瑾怎能獨自騎馬跑出來?

眼見弟弟就要這樣沖出去,還在震驚的褚不應眼疾手快拉上他袒下的半邊衣服。

這一家子有一個讓人省心的沒?

褚不應扶額,很想回自己的六王府。

等哨兵認出來人是誰時,警戒的箭矢已經離弦,褚不庭在他挽弓的同時奪過最近一把弓,緊隨其後射出一箭。後者射出之時,弓弦也應聲崩斷,箭矢才能撞斷那直逼安泫青面中的箭。

射箭的哨兵本能地轉身,看見褚不庭向哨崗外飛奔,一條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褚不庭!”安泫青收韁勒馬,幾乎是從馬背上撲下來,砸進褚不庭懷中,褚不庭單手接住他,後退兩步才站穩。

夜風將雨絲吹得如同亂針,兩身濕透的布料緊緊貼作一處。

褚不庭記著安泫青生病的事,伏在他耳邊低聲道:“小瑾……進去吧,換身衣服。”

“你就這樣自己跑回來……”安泫青死死抱著褚不庭,他幾乎沒有走路的力氣了,“要我擔心……”

二人突然被納入一片青色陰影,是褚不應在他們頭頂撐了一把傘:“進去說話吧,兩個病人。”

營帳內,安泫青在屏風後換衣服皺起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

褚不庭受傷了。

行軍打仗負傷是家常便飯,可剛才褚不庭一路抱著他,另一只手都完全沒有動。

他擦著頭發走出來,果然看見褚不庭赤著上身,六哥兇神惡煞地按著他,小五則蹲在地上擺弄藥箱。

“哪裏受傷了?”

他聲音低沈著,褚不庭暗道不妙,正要開口,感覺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哥哥的手突然變得力大如牛。

小五把黑乎乎的藥膏抹在崩裂的傷口:“肩膀的箭傷,射箭的力氣大,傷口很深,本來打完仗應該靜養的。”

褚不庭悻悻地披上衣服“小五,也給先生看看。”

“不用了,”安泫青眼神聚焦在褚不庭肩頭滲血的紗布上,“頭疼腦熱的小病,早沒事了。”

小五前看看後看看,正左右為難,忽地福至心靈,麻利收拾好東西,背起藥箱告退:“嗯嗯那王爺夫人我就先走了,還要去巡營看看有沒有水土不服的兄弟。”

一溜煙人就沒影。

褚不應在二人之間掃了個來回:“那我也走了。”

同樣消失得飛快,還很貼心地關好漏風的簾子。

沒了旁人,安泫青將手中毛巾一扔,叉手站在褚不庭面前。他圓著眼睛,依然在皺眉的神情似有幾分責怪。

燈下,褚不庭動了動肩膀,抿著唇,擡眼望他,一只手還捂在手臂上。

安泫青闔目,輕嘆一聲,上前兩步,小心避開傷處,將人圈入懷中。

--------------------

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宋·辛棄疾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 鶴沖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