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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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8

從他們住的地方到聖安瑞瑙洲的直線距離幾乎等同於碧娜索星半個周長,空中管制又十分嚴格,商隊的飛艇只能以固定的速度穿越大洋。計算下來,需要五個小時的路程。傭兵不像軍人,剛上飛艇半個小時就坐不住了,抽煙的抽煙,喝酒的喝酒,有的三三五五聚成群打著牌嘮著葷段子,搞得客艙內烏煙瘴氣。梅佐藍登生怕拉塞爾不開心,便帶著他們四處尋找清凈的地方。

歐亞商會好歹也是神聖帝國富甲一方的老牌商會,雇得起第一傭兵團,還住著七星酒店,足以彰顯他們的財大氣粗。所以,這艘飛艇配置亦是相當豪華。除去操控區,共分八區三層,相當於一艘小型護衛艦的容量了。

在休息區的廊道裏尋尋覓覓了許久,發現房間要麽上鎖,要麽就有私人入住的痕跡。正當梅佐藍登準備隨便找個地方湊合下時,卻在一個虛掩著門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吱——”金屬艙門的轉軸發出細碎鳴響,梅佐藍登推開了門,饒有興趣地走進了房間。

“哇!爸爸,這都是什麽呀!”尼祿拽著拉塞爾的袖子,小臉紅撲撲地打量著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間。洸明也站在他的旁邊,好奇地觀望著房間裏的物件,卻不敢隨便觸碰。

拉塞爾皺著眉,這些東西他倒認識,但都是距離他十分遙遠的領域。

“左邊墻上懸掛著的依次是小、中、大提琴,是用柏卡木制的,這掌心大的一片木板價值上萬呢。”梅佐藍登牽起兩個孩子的手,環繞著房間逐一介紹道:“……這個是長號,這個是薩克斯——東郊重工產的,還是限量版!不錯不錯。這個是……”

拉塞爾跟在他的身後,默默聽著。

最後,梅佐藍登走到了房間中央,輕柔地撫摸著一架純黑色三角鋼琴的琴身。

“龍骨鋼琴,好東西啊。”他感嘆了一句,打開鍵蓋,修長的手指熟稔地覆上了琴鍵。彈了幾個不輕不重的音節後,徐徐吐出口氣,似有些不舍地擡起了雙手。打算離開的時候,卻又一次對上了拉塞爾的雙眼。

“你想聽?”

“你想彈?”

兩個人同時開口問道。

“我想!”

小不點舉起手踴躍著喊道。

拉塞爾眨了下眼睛,十分幹脆地從角落裏拿出三張折疊椅,展開,帶著孩子們坐了下來。小不點坐在中間,晃著腳,充滿期待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爸爸,咧開白牙“嘻嘻”俏笑了幾聲,然後挽住了爸爸和洸明的胳膊。梅佐藍登搖頭一笑,眼中盡是說不清的暧昧。他坐在琴凳上,用手將頭發攏在腦後,深深呼吸,重新搭上了琴鍵。

“叮——”

清脆的琴音在房間內響起,由緩到急,似是下起了驟雨。男人的指尖在黑與白之間上下躍動,使旋律與伴奏相互交融,柔和的音符順著修長的雙手流淌而出,匯聚成一條細膩綿延的音河。

拉塞爾閉上眼睛,連呼氣都放得輕了下來。他不懂音樂,而正因為不懂,才聽到了更為純粹的聲音。這種語言所描述的情緒,比起文字,更為直白。

點滴的音符雖然輕柔,卻更像是一個逃亡者的自敘。滿身傷痕的亡命徒踏過暗潮與屍骨,翻越天塹與險峰,腳下的路在不斷地崩塌,他只能向前奔跑。微光破曉之時,他已站在世界的邊緣。那一剎那,他突然回頭,向後方眺望,仿佛在等待著某個人的到來。最終,黑夜褪去,晨曦將至,陽光淹沒他最後的表情,成為了永遠的懸念。

——這就是你的情感嗎,梅佐藍登?

胸口似有一塊沈石壓下,他睜開雙眼,看到穿透舷窗的白色晨光恰好湮沒了梅佐藍登的身影,刺目的有些生疼。

九點二十分,碧海青天,餘音渺渺,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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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在彈這個曲子啊!膩了膩了,快換一首!”長發中年男人推門而入,大聲嚷嚷著。

演奏被打斷,彈琴的人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合上了鍵蓋。

“難得落得空閑,想要單獨彈一會琴,萬萬沒想到你也閑著,唉。”卓德仰天惜嘆。

“什麽!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萊昂沖進室內,一屁股坐在鍵蓋上,對這臺趕得上半艘戰艦的天價鋼琴毫不憐惜。

“給我下來。”看著心愛的鋼琴被坐,卓德眉毛驟地一跳,反手拽起萊昂的胳膊,給了大學士一記過肩摔。

“嗷!!!好疼啊!!!你無情!!你無義!!!為了鋼琴把兄弟棄!!!”萊昂在地上滾來滾去,殺豬般嚎叫著。

“……都多大個人了,怎麽還和年輕時候一樣。”卓德用腳踢了踢地上撒潑的男人,問道:“說吧,找我什麽事?”

大學士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用手摸著下巴,賣著關子含糊道:“嗯……是什麽呢?好像是和三相體有關的事情來著……哎呀,被你這麽一摔,腦子有些迷糊了……”

卓德聽到“三相體”一詞,眼睛瞬間亮了幾分,他半蹲下身子,急迫地問道:“怎麽樣,有眉目了?”

看到摯友焦急認真的表情,萊昂也不好意思再戲弄他,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拿出了一份報告來。

“這一百年內,我們已經試驗了三千二百一十個種族,只有這個叫家普列的種族血液相容性很好。”萊昂指著報告上的照片,說道:“他們的體貌特征是灰眸灰發,星球坐標在24451xy,是獵戶座旋臂外的一顆未開化的星球。不大好找。”

“然後呢?這些年的新生嬰兒裏,有沒有三相體?”卓德用力握住他的肩膀,追問道。

萊昂搖了搖頭,遺憾地說:“光是血液相融就已經是一個突破了,但這還遠遠不夠。這幾十年裏,他們的後代依舊只有alpha,beta,omega三種性別。我們已經盡力了,我想,唯一阻礙著三相體出現的,只有兩個字——”

“‘概率’。”

握在肩膀的手一寸一寸松開,無力地垂下。

“盡力……概率……呵呵呵……聽天由命嗎……”卓德倒退著癱坐在琴凳上,捂住臉慘笑起來。

這是萊昂第一次看到摯友失去鬥志的樣子——他是人類的支柱,是集大智慧於一身的賢者,面對蟲族步步緊逼,人類生存空間被不斷壓縮時,他都沒有言敗過。而這次,僅僅是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有神論試驗的無果,就仿佛被抽離了全部希望一樣,頹然衰老了下去。

“萊昂,我這一輩子……可能都沒有希望再見到他了……”

聽到摯友吸氣中帶有顫意的聲音,萊昂的心臟猛地抽搐起來,他坐在卓德身邊,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安慰道:“我不清楚你為什麽非要見到神……哎、反正你看,你的三個學生也都有出息了,把自己的國家搞得有模有樣的,他們每年給我的科研經費啊……我看得都麻木了!咱們有的是錢折騰,這輩子折騰不完,不還有下輩子呢?這生生世世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大不了,我的後代再陪著你的後代折騰,總有一天能見到的嘛!”

感受到卓德情緒有所平覆,萊昂松開了手,拍了拍鍵蓋,故作不滿地說:“緋萊恩和馮最為崇拜你,你這執念別讓他們知道了去,到時候他倆腦子一熱,不知道合計出個什麽計劃來,過猶不及就壞了。”

卓德搖頭,笑著說道:“那兩個孩子雖然不像劉崇明一樣豁達,但品性都是好的。緋萊恩有強盛的求知欲,只對科技感興趣,性格非常純粹。馮性格沖動了些,但卻有一顆赤子之心。他們兩個怎麽也不可能做有違天理的事情。況且,在與蟲族的最後一戰中,緋萊恩駕駛機甲沖向母蟲自爆,也算是九死一生,撿了條命回來。這些年來他的心境變了很多,至少比馮要更為成熟。”

萊昂面帶憂色,將報告斂好收起。想了想,還是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就怕他們以為自己做著順應天理的事情……走上歧途卻不自知啊。尤其是馮,他對你的崇拜近乎狂熱——總之,別太過於執著。”

“不會的,你放心吧。一個看到魚眼花就害怕得走不了路的孩子,就算當上了帝王,心性也不會變的。”

“好吧,但願就像你說的那樣。不說了,我要去陪自家那位了,不然他該吃醋了。”萊昂起身,揮了揮報告,準備離開。

“和我一個alpha有什麽好吃醋的。你趕緊走吧,我還要再彈一會兒。”卓德聳肩笑了笑,巴不得他趕緊離開。

萊昂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身體,回頭好奇地問了一句:“對了,你總彈的這個曲子,叫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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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艇行駛了五個小時後,緩緩停靠於聖安瑞瑙洲最邊緣的艦坪處。由於時差原因,這邊的天剛蒙蒙亮,哨所的警戒人員駕駛小型機甲將飛艇圍住,盤查起身份來。寶根走下飛艇,出示了入境許可與商業執照。由於總往來於碧娜索星,寶根對這裏的流程算是輕車熟路,暫時沒有什麽意外。

“9名商會人員,45名傭兵。身份核實無誤,允許放行。”警戒人員掃描完畢後,對他們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一家四口面前,看到兩個孩子,皺起眉來。

寶根見狀,忙走上前解釋:“這兩位是我的朋友,也有入境許可的。”

“按理來說普通人是不能進的,更何況是這麽小的孩子。”一名警戒人員有些為難地說道。

“他們可以留在飛艇內……”寶根剛想開口為他們說話,卻聽到一陣尖銳的報警聲。

“機甲?你這個是空間鈕吧?不行,要被扣留的。”

只見拉塞爾擼起了袖子,露出流動著光芒的紅色空間鐲,正在被警告著。

“這手鐲他不能離身的,要不這樣,讓他把機甲放出來,停在你們這裏,行嗎?”梅佐藍登上前融通道。

“可是……”

“哎~這聖地,只說了不讓任何機甲入內,沒說不讓空間鐲入內啊!而且你看,機甲一旦離開空間鈕二十米遠,就收不回來了。我們就相當於帶著個沒用的鐲子進去,不會為難你們的。”梅佐藍登親昵地握住警戒小哥的手,對他使了個眼色。

小哥也是識時務的人,能擁有空間鈕機甲的人,非富即貴,而且他看拉塞爾紅色鐲子的品相,怎麽說也應該是B級左右的機甲。B級機甲是什麽概念?那是校級用的東西!而他們的頂頭上司,才是個上尉!現在再說這兩個人是普通人,任誰恐怕都不信了。

警戒人員們面面相覷,反覆確認了好幾遍聖地規定後,終於同意拉塞爾放出機甲。

“哇……”

一架十八米高、火紅色的機甲瞬間出現在眾人面前。渾身流淌的紅色暗光,蒼勁有力的肢幹形狀,真是說不出的威武神勇。一時間,羨慕之聲不絕於口。有的人甚至開始懷疑,這很有可能是一臺A級機甲!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面前的,正是後世大名鼎鼎的始祖光甲——赤焰王。而什麽離開二十米就不能召回之類的限制,對於擁有擬化體的赤焰來說,根本就是形同虛設。

“洸明,尼祿,你倆上去。”拉塞爾招下赤焰的升降梯,帶著孩子進了駕駛艙。

“爸爸,你是要開著赤焰叔叔進去帶我們玩嗎?”不明白怎麽回事的尼祿撲閃著水嫩的大眼睛問道。

“你倆留在這裏。”拉塞爾拍了拍小不點的頭,又對洸明叮囑道:“照顧好尼祿。”

“嗯,放心吧,爸爸!”洸明懂事地回答道。

“赤焰,如果有人調查,你就偽裝成B級機甲的待機形態。我會通過擬化體和你保持聯絡。”

“沒問題,搭檔。”赤焰悶聲說道。

兩分鐘後,拉塞爾沿著升降梯爬了下來,動作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腳下一滑,掉了下去。傭兵們看在眼裏,又是一陣腹誹:就這種花架子怎麽配得上這臺機甲?真是太他媽浪費了……唉,只能說有錢真好。

梅佐藍登挑了挑眉,卻是在心裏想道:哎喲,這孩子,演技不錯啊!

結束這段小插曲後,寶根和警戒人員又說了幾句關於獵兵團的事情,但由於自己只不過是個商人,面子再大也不可能要求哨所的人都聽他的安排,只求個心裏安慰罷了。他悻悻帶著商隊,走進了聖安瑞瑙的樹海。無人註意到,一只紅色的鳥兒無聲無息地掠過樹椏,跟隨在他們的左右。

對於拉塞爾來說,這無疑是一片未知而又神秘的土地。想到其中可能遇到的兇險,心口有些微微躁動——他已經很久沒有戰鬥過了。

好戰分子。

感受到了不屬於自己的躁動,一旁的梅佐藍登微微揚起嘴角想到。

“——那個鋼琴曲,叫什麽?”邊境鐵網逐漸被樹叢隱去,消失在了身後。拉塞爾緩步跟在商隊後面,突然問向梅佐藍登。

“那個曲子啊,叫……”陽光透過枝葉,落在梅佐藍登的長睫上。他微微瞇起眼睛,像是回憶著什麽一樣。

“Eternity。”[31]

[31] Eternity: 來世,來生,不朽,永世。共四種含義。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名,容筆者在這裏留個懸念。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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