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宮中

關燈
“今日蓋先生的氣色倒是好多了,只是記著,這個月內不要再運功調動內力,畢竟穴位上的內傷還是難以根治的。”淑子邊說著,邊收拾著桌上的藥材。

蓋聶眼睛裏滿含殺意,唇畔倒是笑意不減,“我都躺兩個多月了,再不好不是廢了?當然,還要謝謝淑子姑娘的妙手回春和…手下留情。”

淑子揚了揚手裏的金盒子,壓低了聲音說道:“蓋先生浸淫江湖多年,應該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吧。如果塵姐姐知道了,後果您最清楚。”

“放心。”還用我說嗎,你塵姐姐知道的,只會比你們想象的更多。

淑子收拾好後,就匆匆離去了,她也不願意在這裏多留。她每隔七日被帶來這裏一次,因為傲塵以張良的性命威脅她,淑子也只得保守鳳凰齋的秘密,連張良也未曾告訴。

“爹爹…”蓋寒的聲音在門口弱弱的響起,見著淑子走了,她才放心地過來。

“寒兒快來。”蓋聶原本還在榻上半死不活似的趴著,見寒兒進來了,瞬間下了榻,將寶貝女兒一把抱起。

只要不提高莫離,他們父女還是可以相處的很愉快的。傲塵也是這個意思,先讓寒兒和蓋聶單獨相處一段時間,培養出感情來,再讓莫離過來,一步一步來吧。

“娘說,寒兒已經可以練蒼穹劍法了。”蓋寒歡快地揮著小手說道。

蓋聶抱著她去了院子裏,還想要親自教授女兒一點武功呢,就看見朱家、微涼、傲塵都站在院子裏,而他們面前,則橫了數具屍體,鮮血從金黃的梧桐樹葉沿著樹幹一直淌到地面,甚至在磚石的凹陷處積了幾塊血窪。

遠遠看見院子裏的場景,蓋聶便忙捂住了寒兒的眼睛抱回屋裏。

“是壞人要來抓走爹了嗎?”寒兒問道。

蓋聶慈愛地揉揉她的頭發,笑著回答:“天下有很多壞人要抓我,可是我不會讓他們輕易抓走的。”

蓋寒看著父親的背影,她覺得事情絕不是那麽簡單,鞠武上次逼她和母親吃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而且剛剛梧桐樹下的一幕,她也是匆匆瞥到一眼的。

如果真的查到這裏的話…她不敢再想下去。

蓋聶趕回去的時候,仆從已經麻利地收拾起來屍體。之前朱家也是擔心這裏被發現,在樹上布置了許多機關,當時蓋聶還開玩笑,說可別抓不到耗子,再把鳳凰嚇跑了,誰知道,這耗子還真來了。

“是‘刃’的人!”微涼一拳捶在梧桐樹上,生生把樹打出一個洞,朱家難得不跟她拌嘴,而是將她的手輕輕從樹洞裏拉出來,生怕再牽動了機關。

“是‘刃’的人,但不是鞠武的人。”蓋聶道,同時看了傲塵一眼。

“有區別嗎?”

“有。”傲塵接口道,“‘刃’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如果是鞠武的人,即為飲血,他們向來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哪裏會這樣輕易罷休。而且,若是飲血的人,武功也不至於差到一個小分隊全軍覆沒。”

“那是因為我的機關布的好…”朱家忍不住嘟囔起來。

“哎呀你聽傲塵說完。”微涼掩了他的嘴巴,“所以你認為,這些人是‘刃’的哪一部分勢力呢?”

傲塵繼續分析:“景棠、北寰皆死,其餘各部分散於洛邑、郢都、臨淄等地,至於在薊都的勢力,又點到即止,不會立即大舉進攻的,只有一個人。”她笑了,又看向蓋聶。

“你們能不能不要打啞謎。”微涼拍了蓋聶一下,狠狠瞪著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可是要替莫離好好看著你,”

“你想什麽呢?”蓋聶撥開壓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就剛才那一拍差點把他剛養好的身體又拍出毛病來,“我只是想起一個人,不過不能跟你們說啊。”

“說唄。”傲塵不在意地聳聳肩。

“能說?”蓋聶有點懵,“我以為你不想讓他們知道。”

傲塵本來也不想讓朱家和微涼過多的摻和進來,知道太多內情也是不便,不過這樣下去,貌似他們不知道要猜出些什麽。

“是我母親。”傲塵道。

“你娘?!不是吧?!怎麽可能?!”二人捧臉尖叫,估計寒兒關著屋子蒙著被也能聽見了。

果然是這個反應啊…

“砰”的一聲,金丸觸到了東宮池塘邊的巖石上,有些刺耳的聲音才讓荊軻回過神來。

“愛卿是在想著家中的嬌娘嗎?”太子站在他面前,仍是那副偽善的面孔,“愛卿放心,等你回家後,保證她母子無恙。”說罷又從旁邊擺著的玉盤中拿了只巴掌大的金丸,使勁一擲,可惜他力氣不夠,金丸仍是止步於離池塘幾寸的位置。

荊軻看著對岸幾個力氣大的太監將同樣份量的金丸按照一定的節奏扔進池塘,像是在演奏悅耳的音樂。

“草民只想知道,為什麽要把心蘊換了。”荊軻也拿起一顆金丸,有意無意地把玩著,“她伺候拙荊已久,離了她我們一時之間還真有些不習慣。”

因為心蘊的事,莫離自責不已,甚至連夜夢魘。他們都知道,心蘊是兇多吉少了,可他還是鼓起勇氣,問了這樣一個蠢問題。

燕丹放棄了嘗試,專心地欣賞對岸的投擲表演,“愛卿不是喜歡聽黃金入水的聲音嗎?今天這些都是本宮特意為你準備的,愛卿應當珍惜,認真欣賞才是。”

荊軻的聲音也壓低下來:“太子殿下…”

“愛卿,一個合格的臣仆,除了好好幹活之外,管住自己的嘴巴,以及明白應該聽誰的話,也是十分重要的。”

燕丹這樣的回答,倒也在荊軻的意料之內,心蘊此刻只怕也兇多吉少了。可是都這麽久了,他又是怎麽知道的?以及,他還知道多少?

“愛卿,”燕丹忽然轉身看向他,“上次的禮物,你還想要嗎?”

原來如此,心蘊,或者更多無辜的人,都是如那無名歌女一樣的下場。

“太子的賞賜,草民都是珍惜的。”荊軻答道。

燕丹很滿意荊軻如今的表現,反正多了一個高莫離,更加不怕他不盡心盡力了。

“愛卿,本宮欣賞你的武功和才華,恨不能將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但…”後面才是重點,“刺秦一事,再拖下去恐怕夜長夢多,還望愛卿早些動身,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實在難行。”

荊軻知道他是急了,自己也很配合地顯出為難的神色,“草民也希望早日行動,鏟除暴秦,只是草民不是早說過了嗎——蓋聶先生武功蓋世,有他相助才可萬無一失。”

燕丹聽他提及蓋聶,著實不悅,“愛卿要清楚,天下豪傑眾多,能完成刺秦一事的,絕不止你和蓋聶二人。”

荊軻絲毫不在意這種層次的威脅,“難道太子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您的計劃嗎?何況您現在臨時換人,如何保證他的能力?又怎麽對得起,為您而死的田光先生?”這一連串的詰問,讓燕丹的表情更加難看了,荊軻就站在他身側,他看得到燕丹避開自己的眼神,他繼續說道,“再者說蓋先生不是正在廷尉府小住嗎?太子一句話,讓他出來便是。”

“副使之事會解決的,你就不要再操心了!”燕丹氣憤地吼道,他已經氣到懶得扮上那張偽君子的皮了,拂袖便走,臨走前還著人安排荊軻留宿。

荊軻不能不留,只是想到莫離,雖清楚太子和鞠武都不會輕舉妄動,可他總有些擔心。

至於莫離,在荊館的日子真的很無聊,心蘊離開後,身邊的看守愈發嚴密,宮女們更是連跟她多說一句話都不敢。

壞消息也接踵而至,心蘊的事已經不能算一個消息了,那可是當著她的面把人帶走的。

第一就是徐家夫婦答應為刺秦計劃出力,徐夫人會鑄造出世界上最鋒利的青銅匕首,這樣比較容易隱藏,也不用擔心磁鐵等影響;夏靈裳會淬煉出世界上最可怕的□□,澆在匕首上,更為穩妥。

第二是幾個美女還是被塞進來了,太子還說是希望軻大哥能留下更多的後嗣,到底還是要等她們有了身孕再害死自己肚子裏這個“存疑”的骨血吧。幸虧軻大哥比較有定力,不然自己真是恨不得把當年慶蘭陷害她的馬齒莧弄出來,讓那些狐媚子嘗嘗這滋味…當然,只是想想。

第三,據軻大哥說,自從王竹竿走了之後,那家店就被人盤下來了,新店主長的挺憨厚的,不過荊軻被他的外表所欺騙,喝了一口他那裏摻了水的假燕雲烈,表示再也不走那條街了。好像是,曾經滿載回憶的一個地方,如那假酒一樣變了質。

第四,是宮裏傳了話,清夫人要見她。說是都九月了,禦花園的菊花甚美,便突發奇想,要在宮裏辦一個菊花宴,希望她這位新晉的貴婦進王宮開開眼界,也商議一番宴會的安排。而且還說夜間賞菊也是別有一番風味,連夜派人傳她入宮。偏偏今晚軻大哥還被燕太子留宿。來傳話的公公還連說了好幾個恭喜,真不明白有什麽可喜的。

今天是九月十五,莫離昂起頭看向天上的明月,十五正值月圓,可惜,天上月團圓,月下人不圓。

何況,今天還是她的生辰。唉,都兩年沒過了,還想什麽呢。好像春天的時候,聶問過一句,自己當時回沒回答都記不清了,不過她倒是記得聶死活不說自己的生辰,只怕又是什麽難以面對的回憶吧。

莫離囑咐侍婢等荊軻回來告訴一聲,便隨著那公公走了。清夫人還算沒為難她這個孕婦,出門有車,進宮有轎,到了樂安宮還有兩個宮女攙著走入內殿。

宮女一路把她帶到寢殿,隨著大門“哐”的一聲關上,莫離才覺出些不對來。雖然早知道這清夫人不是善茬,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可是寢殿裏突然只剩了她們兩個人,到底是有些緊張。

從屋子的陰暗處傳來一陣惹人發毛的聲音:“莫離,我這樣喚你可好?”

那聲音逐漸逼近,一個婦人的面容從黑暗中亦逐漸清晰,她保養的很好,皮膚細膩,妝容精致,可是已掩蓋不住滋生的白發與細紋,還有眉宇間的哀愁。她著一襲素衣,雪白的衣服和配飾愈發顯出她面龐的蒼白。

若跟著聶稱呼,自己是不是還要叫她一聲姨媽。

“民婦,見過清夫人。”莫離扶著肚子,盈盈下拜。

“五個多月了吧。”清夫人道,也不急著叫她平身,“世人盛傳荊高之情誼,堪比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卻不知,竟是這般情誼。”

看來她知道的並沒有莫離擔心的那麽多,至少她還以為這孩子是荊軻的,這點應該也代表著“刃”的態度,或者說作為“刃”的主上——鞠武,是這樣以為的。當然,他巴不得這孩子是荊軻的,因為過幾個月這孩子的父親就永遠消失了,總比蓋聶那個容易時不時給他個意外的家夥強。

“夫人命民婦入宮,應該不只是賞菊這麽簡單吧。”莫離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卻是昂起的,毫不怯懦地與清夫人四目相對,“今天這是,鞠武的意思,還是夫人您的意思?”

清夫人聽她這樣問,才擡手示意她起來,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們應該知道了玉川的那條密道了吧。燕宮地底數丈都是堅硬的巖石,就是擔心有人挖了地道,行逃跑或刺殺之舉,不過,在‘刃’的高手面前,這些石頭倒不足懼。玉川挖密道的第二天我就發現了,之後索性順水推舟,並且,將易容術的方法,親自分數年用篆書刻於巖壁,瞞過鞠家的眼睛。,可惜了,還是讓你們發現,想來現在那些秘法,已然被荊軻藏好了吧。”

莫離記得荊軻是藏在青山閣裏,因為刺秦之事,他和徐家夫婦還沒有鬧僵,而且他當時是作為聞笑堂普通的資料藏進去的,倒是不易發現。不過她和聶後來也好奇問過這易容術,畢竟只有荊軻認得這些艱澀的古文字,可是他卻一個字也不肯說。

“他沒告訴你?”清夫人笑了,“他是怕嚇著你。”

“嚇著我?”莫離心想自己連死人都見過,還有什麽害怕的。

“低級的易容嘛,就比如說我匆忙教給傲塵,助她假死的易容術。是用豬皮洗凈、消毒、漂白之後,以細針和短刀加以修容,附在臉上,雖說細心刻畫可以以假亂真,不過極易損壞,至多一日便生了褶皺,不能再用了。”

聽著清夫人平靜的敘述,莫離不禁想象起一塊豬皮粘在臉上的樣子,惡心的感覺立馬從胃裏湧上來。

“那什麽是高級的易容呢?”莫離趕緊問道,她不想再在豬皮這個問題上糾結了。

“高級的啊?”清夫人忽然抓住了莫離的手,明明仍是笑的,那笑容卻令人毛骨悚然,不是心機深沈之人單純的冷笑,笑容之下的恐怖從她皮膚的每一個毛孔流露出來。

那是一種,變態的笑。

“我帶你去看看,你不就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