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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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聶離開的時候,還不忘給賴在床上睡回籠覺的漸離掖好被子,再補上一枚早安吻,瞧著她如同貓兒似得蜷在絲被裏,心頭不由得驀地升起一份久違的幸福感。他一直向往的無非就是這樣,任憑屋外雲卷雲舒,他獨與所愛之人享這歲月靜好。

悄悄為她關好了門,一扭身就是撲面的酒氣,偏過頭狠狠咳了兩聲,才去瞧那張萬年不變的面孔。

“早跟你說了,大白天別喝那麽多酒!”蓋聶拼命扇著面前沾著酒味的空氣,壓低了聲音抱怨道。

“以前這酒味你還是能忍的,看來是昨晚太過疲累啊。”荊軻嘴角勾了勾,“漸離還在睡嗎?”

蓋聶聽到他這般打趣不免也有些臉紅了,推搡著荊軻走開,“你今日不是要去太子府參加那個什麽比試嗎?這會子再不走可不遲了。”

“你我順路,同行便是。”荊軻淡淡回答,但卻是握緊了手中的溯鳴劍。

蓋聶見他已猜出來自己今日的行程,不僅沒有不悅,反倒有些輕松,“阿軻你還是能輕易看破我。”

荊軻知他是在駁當時舞陽解困之後,自己所說的那番話,關於他們之間的默契。想想當時又是何必,說的話到底是重了些,竟令他介意至今。

“我看不看破不重要,我又不是漸離。”此時的漸離稀裏糊塗的,倒是成了擋箭牌。

蓋聶聽了他拿漸離說事,此時也是不怕了,“那你不妨再猜猜,我為何寧願選擇從太子府抄近道潛入燕宮,也不求你家玉川讓我進密道?”

“你也…”荊軻因著走在前面,背對著蓋聶,不過就憑他後面矯健如飛的步速,想想也知道那張冰塊臉糗成了什麽樣子。

清夫人在禦花園擇了個陰涼地方,丁香鋪了席子,她便坐下看玉川撲蝴蝶,瞧那丫頭拿著捕蝶網,在爛漫春花中鉆來鉆去,歡快的笑聲灑滿了整個院子,眼裏心裏都是歡喜,自己也不由得歡喜了些,一些煩悶之事也暫且忘卻了。

“母妃!”玉川大汗淋漓地揮舞著手中的捕蝶網,沖到清夫人的懷裏,把那顆汗涔涔的小腦袋就往她母親的錦衣華服上蹭。

清夫人也不嫌惡,拿了帕子細細地擦拭玉川額上的汗珠,“你這孩子,怎麽半天也沒抓一只來呢?”

“不過是追著好玩,要是真抓來了,可養不活呢!”玉川笑嘻嘻地說,“母妃,我好渴,我要喝冰糖蓮子羹。”

清夫人往邊上看了一眼,見身邊只有丁香和兩個小丫頭,想著自己不是早就吩咐紅梅去取羹湯了嗎,怎的現在還未回來?

“玉川也玩了大半天了,不如咱們回樂安宮,直接用膳吧。”清夫人建議道。玉川也是玩的餓壞了,十分讚同,拉著母親就往回趕。

樂安宮倒是靜的出奇,往常這裏雖說是遠離塵囂,卻也不至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仿佛樹上的黃鸝都喪失了鳴叫的本領。不僅如此,宮殿中隱隱傳出了的極強的氣息,也令清夫人感到有些奇怪。她便一把拉住準備往主殿沖的玉川,讓她在外頭老實等著,自己疾步走到主殿門口,準備一探究竟,可剛小心翼翼地拉開宮門,就見著紅梅如一只皮球般的滾出來,往她身上撞去。

清夫人躲閃不及,和紅梅撞個滿懷,也就在摔倒的一瞬,她看見有一道白影從殿內倏地閃過,電光火石間便輕易點了玉川和後面幾個宮婢的睡穴。

她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起,同時一揮長袖,卷起旁邊一截樹枝,再以內力向來人擊去,可竟也被他輕巧閃開,不由喝道:“大膽,你是何人?竟敢擅闖…”質問的話還不及說完,在清夫人看清那白影的面容之時,她已是驚得說不出旁的了。

蓋聶攙起還倒在地上的紅梅,便轉身走向清夫人。

“蓋聶見過姨母,這一別便是二十年,姨母當年照拂之恩未及報答,外甥給您請罪了。”說著,便低頭向她行了一個禮。只是這所謂的“照拂”,二人彼此間都明白是多麽諷刺。

清夫人捏緊了衣袖,只恨當年一時心軟,若是直接了當一碗□□下去,哪有這些事端?

她究竟是經歷過事的,雖然有些意外,卻也迅速恢覆鎮定,她料定蓋聶是為何事而來,紙是保不住火的,倒不如先裝一下糊塗,探探他還知道些什麽。

“原來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蓋劍神光臨,本宮一個深宮婦人,哪裏有福氣做你的姨母?”說罷給紅梅遞個眼色,“這大熱天的,您不妨先進屋歇一歇。”

“姨母,您想是應該知道我的來意了吧。”蓋聶嘴上開門見山,卻一下制住了準備悄悄發信號的紅梅,“我只是問自己想問的,您按著自己的心意回答便是。”

“你變了。”清夫人沈默許久,終於說道,“不只是二十年前,就這幾年的功夫,你也是不同了。”

二人會心一笑,清夫人命紅梅將暈倒在地的幾人送回去,尤其交代了將玉川帶去廂房休息,之後便領著蓋聶來了玉川的房間。

她打開密道的機關,望著黑漆漆的洞口,幽幽說道:“想是玉川那個丫頭洩露了什麽,不然你也不至於來找我,你以為你不從這條密道來,我就懷疑不到她頭上了嗎?她總提的宮外的朋友,就是你吧。”

蓋聶自然不願意讓荊軻摻和進來,便回以沈默,落在清夫人眼裏,自是默認。

“哼,你害了我一個女兒還不夠嗎?連玉川也不放過!”她冷笑道。

“傲塵的事,您還知道多少?”蓋聶問道,“我知道她活著,還知道她在哪兒,還有我們的孩子…”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了。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他的臉上。清夫人怒瞪著蓋聶,眼神裏滿是仇恨與怨毒,她擡起一根纖纖玉指,幾乎是戳到了蓋聶的鼻尖,“你還有臉問?我的傲塵如今淪落至此,都是因為你!”她頓了頓,盡量掩蓋話語間的哽咽,“我告訴你,你要是為她好,就什麽也不要問,只當她死了!”

蓋聶苦笑:“事已至此,我是百死莫贖了,我既冒險入宮拜見姨母,一來盡做外甥的本分,二來,也是希望姨母告知我關於她們母女的一些事,這五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希望能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彌補…”

彌補嗎?“寒。”清夫人忽然說了一個字。

“什麽?”

“因著出生在大寒節氣,那天又出奇的冷,因而取名‘寒’,是個女孩,應該很像你吧。”清夫人覺得,眼前的光景有些模糊,“別的我不是會說的,我告訴你那個孩子的存在是讓你知道,你是一個多麽失敗的父親!你父親拋棄了你,而你拋棄了寒兒!”

一番話讓蓋聶如遭雷擊,連著踉蹌數步,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以對一切都那麽淡定從容,可是…寒兒…他有女兒了,可對於她一無所知。她是什麽樣子的?她這些年又是怎麽過的?她現在在做什麽?她…喜悅與愧疚糾結在一起,攪擾得他腦袋裏仿佛塞進了千萬只蚊蟲,嗡嗡的響,嚙噬著他的血肉。

“姨母,‘刃’的主上是誰?”蓋聶問道,“他在薊都,那麽這個人必然有著很好的身份作為遮掩。”

清夫人無奈的搖搖頭,“此事事關傲塵與寒兒的性命,我不能告訴你。”

“姨母近日與太子來往密切,想來其中必有隱情。他也許不是太子,但必然是與他相關聯的人。”蓋聶的語速有些加快,“正是為了傲塵和寒兒,您才應該告訴我,難道您希望看到她們為人所控嗎?”

見清夫人不語,蓋聶又說道:“我心中其實有一個名字,只想來姨母這裏得到一個確認,畢竟斬草除根是件大事。”

可清夫人忽然將一指抵於自己唇前,示意他噤聲,二人沈默,許久她才向蓋聶比了個口型——

飲血。

蓋聶聽到這兩字不由捏進了拳頭——原來是沈北蕪的人在此監視。

二人擡頭向梁上看去,仿佛有一只老鼠窸窸窣窣地爬走了。

蓋聶不由吸了口涼氣,這下子,薊都的人算是聚全了。

“如你所想。”清夫人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溯鳴直指一彪形大漢的咽喉,還是點到為止。不過那大漢為了扳回頹勢,還是選擇了鋌而走險,一根毒針自袖中飛出,竟是刺入了荊軻的大股。

腿上一陣涼意襲來,敵人又選擇在此刻反擊,荊軻一時之間難以運功逼毒,一條腿完全使不上力氣,甚至即將跪倒在地。

燕丹坐在觀戰臺上,左右則坐著鞠武和樊於期,樊於期乃軍中老將,如何看不出那大漢的陰刀子,在那人暗暗拔出毒針時就已稟報太子。不過燕丹並沒有出言制止,反而似乎更有了些興趣。

只見荊軻單膝跪地,將溯鳴換至左手,向劍上使力,對準那撲來的大漢就是穩穩一擲。

這一劍又準又狠,直接貫穿了他的胸膛,大漢嘔了口血,便頹然倒地。

荊軻望了那屍體一眼,還不忘向觀戰臺上的燕丹施禮一拜,這才運功療傷。

“來人,帶荊先生去後院客房歇息,速速去請太醫。”燕丹吩咐道,眉眼間滿是喜色。

樊於期對眼前的一幕十分不解,便向燕丹問道:“臣不明,殿下方才已看出那武士暗使手段,為何不加以制止?”

“樊將軍,”燕丹又是詭譎一笑,“你沒有看到那個叫荊軻的劍客的表現嗎?那才是我想看到的——即便是處於一腿已廢的不利情況,還是能擲出必殺一劍,這才是我要的刺客!至於那個武士,其實他剛上場時,我就知道他身懷毒針。”

鞠武一直處於沈默狀態,燕丹問他什麽,他都以“一介文人,不懂武功”這樣的說辭搪塞,也使得燕丹更願意跟樊於期交流,他也得了空,可以再好好籌謀一番。

他非常清楚燕丹正代表著整個燕國做些什麽,他已經沒有辦法控制這個太子,即便是替代…有些事還是不太好處理。

比如清夫人和燕丹越走越近,而且越來越不聽話,比如該來的人現在還杳無音訊,比如蓋聶還是那麽礙眼,比如聞笑堂越來越礙手礙腳,比如聶傲塵和清夫人寧死也不交出易容術的秘法。

不過在看到荊軻後,他倒是覺得,將計就計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案。燕丹計劃一成,秦室內亂,於燕確有益處,若是秦問罪於燕,只管將燕丹推出去即可,到那個時候,毀掉燕國的是燕丹,那麽燕王室嫡系便會失去民心,他鞠武作為燕易王長子的後人,自然可以游刃有餘地扮演燕國的救世主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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