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元宵

關燈
新年的喜悅快要臨近尾聲了,在正月十五的最後狂歡後,又要準備新一年的種子,給久凍的土地松土,總之一切又要忙碌起來了。

元宵節即花燈會,這一天的夜晚,取消宵禁,整個薊都在月上柳梢之時陷入了不眠的狂歡。因為這一日的熱鬧氛圍,也有無數的男女趁機私會,在這一天裏演繹無數的浪漫傳奇。

夏無且今天可沒什麽心情出去溜達,倒不是怕被街上郎情妾意的男男女女虐到,而是那位華陽公主自從腿好了以後一天到晚的出去瘋,還不許自己跟著。今天好在那個高漸離還識相,拒絕了華陽的邀請,不過那個突然湊過來的秦舞陽是誰啊,長成那樣不會真對華陽有什麽非分之想吧。

哀嘆了一番,又認命的繼續幫姑母搗藥了。

“喲,無且,元宵了還憋在屋裏吶,好容易來了薊都,不釣幾個燕趙之地的姑娘?”徐默滿面春光,一身披紅掛翠,甚是光彩照人,笑吟吟地打趣道,“我對我表弟還是很有信心的哦。”

無且苦笑了一下:“就是姑父姑母去花燈會上重溫美好回憶去了,我才淪落到自個兒收拾藥材的。”

徐默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沒事,鹹陽的美人兒也是不少,你機會還是很多的。”

“姐,”無且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你還是先想想你那景家少爺吧。”本以為這一句算是戳著了她的痛處,不料徐默竟是柳眉一挑,輕嗔一句“那是自然”,然後,走了。

無且見徐默竟然難得的沒罵他,稍微皺皺眉後,又低下頭繼續搗藥了。

“玉川,咱們把阿聶和漸離丟在後面真的好嗎?”荊軻深呼吸了幾次,玉川這丫頭跑起來也太快了,街市上人多,自己還無法運行輕功,只能由著她拽著自己近似拖行的移動了幾條街。

“那又如何,元宵可不是敘手足情深的時候,難道你要娶他們嗎?”玉川一只手死死抓住荊軻的手腕,目光似乎落在遠方流光溢彩的各式花燈上,“今天陪一下我不行嗎?只陪我…”

“嗯,現在就是只陪你的啊。”荊軻回了她一句,突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呸,木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凍得,玉川雙臉通紅,那艷麗的顏色還一直蔓延到了耳垂,“這樣的日子,女孩子,當然都希望自己喜歡的人陪著自己啊。”

這樣的話,饒是再遲鈍的人,也該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他記得一年半前,那時自己剛來燕國,暫時居住在田光的府邸。只是很平常的一個日子,下著小雪,自己在田府旁邊的雜貨堆裏發現了這個丫頭。她衣著華麗,卻渾身沾滿了泥灰,發髻也完全亂掉了,幾縷發絲活著雪水黏在臉上,意識模糊,像一只被遺棄的寵物一樣在垃圾堆裏瑟瑟發抖。

“你沒事吧?”荊軻記得這是自己同她說的第一句話,一句廢話。

“我…冷,頭疼…”這是玉川同他說的第一句話,她竭力咧開嘴,之後,她便完全昏迷了。

荊軻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是她在對他微笑。

當時為什麽要把她帶回田府呢,是一時的不忍嗎,還是…

意識被拉回這個喧囂如晝的花燈會,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他竟也一時不知該怎麽辦了。

“抱歉,我…”荊軻稍稍低了下頭,眼神剛好落在離玉川幾寸的地方,“並不喜歡你。”

他有什麽資格喜歡別人呢?自己今年就二十八歲了,為了躲避迫害輾轉各國,現在還客居別家,所謂的江湖名聲根本帶不來任何物質的回報,總之,一事無成,奢求一個小自己一輪的女孩的愛情,也太可笑了。何況,自己曾經對她好,不也僅僅是因為,她的樂觀豁達,又不失俏麗溫柔,不是太像濮陽的那個人嗎?對,僅是這樣。她年紀小,什麽都不懂,難道自己要耽誤她嗎?

這樣直接的拒絕確實讓玉川不由身體一震,而後,卻是超乎她年紀的冷靜:“我知道,今天我不過是想告知你自己的心意而已,從來沒有奢望什麽結果。”她擡手指指高聳的發髻中插的一支點翠鎏金簪子,這是她妝奩中最名貴的首飾了,“我去年就已經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啊。”她笑,笑的似乎完全不在意。

“那還,要我繼續陪你嗎?”荊軻不知道原來自己說話也可以這麽沒有底氣。

“要!”玉川幾乎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或許軻哥哥不喜歡自己,一晚上陪著自己會不開心的,可是,沒有他陪著,自己也會不開心啊。

玉川拉著荊軻的胳膊,繼續往鬧市挪動,心裏還在想,自己,或許真的很自私吧。

徐默皺著眉,看著離自己僅隔了幾個鋪子的荊軻和玉川離去,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好吧,她就是羨慕嫉妒恨。

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牙都要凍掉了,景棠是死在外頭了嗎…

不對,這麽久,該不會他…

“等急了吧。”

當這個聲音在身後響起的時候,徐默只覺得無比悅耳。

“混蛋!”她往景棠肩上作勢捶了一拳,“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嚇得我…”

話還沒有說完,她已經被景棠一把抱住。低沈的聲音和斷斷續續的熱氣折磨著她的耳朵:“你知道的,‘刃’有很多事情,尤其到了年底年初,所以耽誤了一段時間。”

徐默見他難得的好脾氣,居然還特意跟她解釋,還哪來的氣,只是像個少女似的羞赧起來,“我幾時生你氣了,擔心而已,好歹差個人說一聲啊。”

“是嗎?”景棠放開了懷中的女子,“我本來還想請你吃稻米糕賠罪的,現在看來還是算了吧。”原本是玩笑的,可景棠顯然比荊軻還不會講笑話,他說這話時臉上分明寫著“嚴肅”二字,弄得徐默也撒不起嬌了。

“什麽啊,搞得這麽嚇人。”她攤開雙手,“稻米糕呢?”

“是前面的一家店鋪,專營南方美食的,知道你這麽多年了還是最愛這口。”景棠仍是板著臉孔,手卻已拉住徐默的,另一只手撥開前方的擁堵的人群,盡量讓徐默不被擠到。

“棠,”徐默由他拉著,臉上卻滿溢著喜悅,“你真的要在薊都定居了嗎?”

“對。”

“你知道嗎?我爹娘希望我可以嫁給你。”

“那就嫁吧。”景棠面不改色,“需要我去看看他們嗎?”忽然覺得身體被什麽拽住了,回頭才看到,原來那丫頭貼在他身上,一條胳膊把他環住。

拜托,街上那麽多人啊。景棠環視了一周,尷尬地試著掰開徐默的胳膊。

這只是任務,對,今天晚上,徐默,只是他任務的目標。去青山閣更換文書的人,應該也撤離了。她又那麽煩人,自己這個時候,其實已經可以離開了。

被扒拉到一邊的徐默氣呼呼地說:“我不就是想黏黏你嘛,使那麽大勁,手都被你掐紅了。”

“哦。”景棠的語氣依舊沒有一絲變化,“那,繼續走吧,那家鋪子很快就到了。”說著,重新伸出了手。

徐默才不滿意僅僅這樣,雙手伸出來挽住景棠的胳膊,還不忘嬌嗔幾句:“哼,這個態度還差不多。”一會兒又補充道,“你知道剛才等你那一個時辰裏我旁邊有多少小美男經過嗎?我為了你呀,損失可大著吶…”又是喋喋個不休,景棠真的有些煩了。可是,明明可以甩開的。何況即使自己甩開她,她也還會湊過來,之前不就是那樣嗎?

“除了稻米糕還想吃點別的嗎?”景棠打斷了徐默對美男子的一堆幻想。

“啊,吃的倒沒了。不過我想買個新的鐲子,要是再做兩身衣服就更好了,我記得旁邊就有家不錯的店呢…”

於是又一輪新的嘮叨開始了。

花燈的璀璨光華一直蔓延到護城河畔,沿著鱗次櫛比的商鋪的屋檐,傾斜到被月色浸染的流水中。有不少男男女女相攜而來,將自己對彼此的愛意刻寫在竹簡和布帛上,放入燃著的花燈中,任其一路流向易水,再流向更遠的地方。

當然也有些尚在閨中的小姐,在河邊賞燈嬉戲,順帶看看能否覓到情郎。今日這些女子的眼睛,毫不掩飾地落在河畔白梅樹前,蹲著放燈的男子——服飾華貴,腰懸寶劍,重要的是容貌還是這世間一等一的。就是一點不好——他旁邊還有一個絕色美女。

女子挽的還是未出閣女子的發髻,只是鬢上簪的全套白梅花樣式的珍珠簪子說明她已是及笄待嫁;身披金翎紫貂裘,隱隱可見到皮草下露出來的湘妃色襦裙,倒是與身旁男子的青色深衣甚是相配。

“今天虧得玉川和軻大哥一塊兒去賞燈,默默、舞陽、小華也各忙各的,不然我連一天穿女裝的機會都沒了。”

“漸離天生麗質,穿男裝女裝都好看。”

“油嘴滑舌,要不是你給我買了這份行頭,我才不跟你一起呢。”漸離明明眼睛嘴巴都是笑意滿滿,卻有意不看那男子,自己將花燈輕輕放在水面上,目送著那一點點的亮光迅速匯向下游的千萬光明。

蓋聶撫下身旁女子鬢角的梅花瓣,眼睛一刻不移地在她眉眼間流連,“說說,剛才背著我許的什麽願?”

“才不告訴你!”漸離把頭扭了回來,“願望說破了就不靈了。”

蓋聶最是愛她這副小女兒羞態,忍不住低頭吻了下她的額。

“好啊你…”漸離慌忙躲去,可孰知她那嬌嗔與羞赧實在是讓任何男子都沒有抵抗力的,這樣的舉動自然招致了蓋聶的笑聲,極為寵溺的那種笑。

二人正嬉鬧著,卻聽見後面青石橋上傳來一聲男子低沈的呼喊:“真是好久不見了呢!”

漸離擡頭循聲望去,待看清了那男子的容貌,連喊都喊不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進了蓋聶懷裏。

那橋上之人正是鞠武,他見漸離如此表現,心裏自然不會痛快,只是如今漸離身份尷尬,他也不好戳破,只好竭力維持著翩翩君子的模樣,對蓋聶道:“元宵花燈,最是浪漫,蓋兄佳人在懷,鞠某恭喜。”

漸離此時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一心只求鞠武可以快點離開。蓋聶也順勢將漸離摟得更緊,皮笑肉不笑地回他:“鞠先生既見在下有約,再駐足此地,只怕不甚合適吧。”蓋聶心裏是有些虛榮的,自己心愛的這樣好的女子此刻就依偎在自己懷中,而其他覬覦她的人,也只有看的份。

這樣的刺激的確讓鞠武又添了幾分懊惱,他明明已經決定,再也不去做徒勞的等待,可是當看到她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那人懷裏的時候,為什麽還是遲疑了?

她是不是忘了,在瑯琊的時候,蓋聶是如何的無情,如何將她棄若敝屣?當年海難,在洶湧的波濤中救下她的,也是他鞠武,不是蓋聶!可是,即便是失去記憶,你也會重新愛上他嗎?

其實除夕那天,他在田府門外駐足許久,想著要不要進去跟她問候一聲,可是當聽見屋裏的歡聲笑語,更加明白自己與這些快樂的距離。何必再讓她因為自己的出現而不快呢?

可是,他還不想這麽快就放棄,明明自己,才該是那個讓她依靠的男子。

“蓋先生,在下今日本不想打擾,只是有一句話,欲說與先生,還望這位姑娘…回避。”

華陽把自己裹得像個小粽子,一張嬌俏的小臉兒朝向正在表演雜耍的優伶,原本因為漸離哥哥不能陪自己一起逛街而有些失落的心情,早已被這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兒一掃而空。

只是舞陽呢,說是去買些甜點的,怎麽到現在也沒回來?記得舞陽說,他去的那家鋪子就在附近不遠,華陽便決定去找他,然後一起吃甜點、看演出。

想法很美好,可是當華陽擠進人群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的想法是多麽天真——四面八方除了人,還是人,即便她放棄了找舞陽的念頭,打算回到剛才看表演的地方繼續等待,也發現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一下子完全慌了,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像每一個迷路的小孩子一樣,只能扯開嗓子嚎啕大哭。

很可惜的是,華陽的哭聲很快便被鼎沸的喧囂淹沒;而更可怕的是,即便如此,她的哭泣還是被幾個人聽去了。

離華陽不遠處有一群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嬉笑而來,為首的是當朝左司馬之子,平日裏就仗著父親的官爵做了不少欺男霸女的惡事,而且此人有一變態愛好,便是對幼女行不軌之事。

此時看見華陽一派楚楚可憐的模樣,登時色心大起,招呼了幾個跟班,那些家夥也是做慣狗腿子的,一個眼神便搶著上前。

其中一個精瘦之人最是眼明手快,在華陽身後兩手一抄便將她抱起,只是華陽還是略沈,那人抱了一會手便抖了,其餘幾人見狀,忙不疊地撲過去要把華陽接過來。

華陽不明情況,哭得愈發厲害,為首的男人此時也跟了過來,被華陽的哭聲擾的煩躁不已,揚起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這一下子可把華陽給嚇蒙了,瞬間竟是連哭也不敢。

“小華!”

舞陽?!華陽隱約聽見了他的聲音,他在找她!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華陽連挨打也不怕了,一味撕心裂肺地號哭,邊哭邊嚷:“舞陽,我在這兒,救我,救我!”

喊不了幾句,一個賊子已經死死捂住她的嘴,華陽情急之下,張開嘴咬去,那人吃痛,便迅速縮了手。華陽趁機使勁掙紮,扛她的那人終於也受不住松了松手,她便也顧不得許多,往邊一側,就從那人肩上跌下。

磕在凍得堅硬的地面,華陽只覺周身疼痛,再沒了掙紮的力氣。為首的左司馬之子早是氣的七竅生煙,擼起袖子,準備再狠狠地抽那小丫頭幾巴掌。路人讓這一幕驚住了,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誰也不敢上前。有幾個人認出了欺負華陽之人的身份,更是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

華陽下意識捂住頭部,可是,沒有扇下來的耳光,只有,一聲慘叫。

她小心翼翼地拿下雙手,緩緩擡頭,只見舞陽滿身是噴濺狀的鮮血,他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把屠戶殺豬用的砍刀,而他腳邊,則橫著一具屍體,整個背部都是鮮血,在冰冷的夜裏散著裊裊熱氣。

“小華,沒事了,我救你。”男孩疲倦地笑笑。

“當啷”一聲,砍刀落在屍體旁邊,殷紅的顏色順著刀尖,浸染了純白的雪。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最早只能追溯到西漢時期,燃燈的風俗可能要到東漢了,這裏是劇情需要整的一個大bu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